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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少年 他心底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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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宇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少年目光浅淡,面容平和,嘴角似乎还是上扬的,他想伸手够漫天瀑布般的星宿。
可是他做不到了,他没力气了。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后退,彩色的画面汇集成线,融合成点,最后消失在广袤的星河里。
他突然觉得,头顶的这片星空,离他如此近,又那么远。
刘振宇冲下去抱起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在了血里,那么鲜红,浓稠的鲜血。
那么多。
“大行,别!”
乔行快睁不开眼了,周身的血液急速褪去,他怕死亡,怕一个人冰冷冷地躺在地上,再也看不见头顶的星光。
他还有心愿在世上,他喜欢的人,还没等到。
“大宇……”
“别说了,你别说话!你们他妈的都是死的吗!给老子打电话叫人啊!”他浑身颤抖,几乎撑不住乔行单薄的脊背。
“大行,别怕啊,大宇哥在呢……”
从楼顶下来的人分散在走廊,噤若寒蝉,刚才还铿锵有力理直气壮的人个个都吓破了胆,没人敢上前,没人敢看一眼满身血的少年。
陈冰言最先反应过来,拉住曾凤祥赶上楼打电话,通报老师。
李子木浑身颤抖地过来,终于不忍,偏过头去。
“大宇,我,我疼……”
“没事啊,大宇哥带你去医院,没事的。”
“我……尘哥……”
“尘哥?你想说尘哥什么?”
乔行似乎吊着一口气,刘振宇凑近了才能听到他说:“跟尘哥说,对不起。”
说完了这句话,他仿佛心满意足了,终于闭上了沉重不堪的眼皮,任刘振宇怎么喊都不应。
“大行!你他妈别闭眼啊,我也怕啊!”
所有人都离他们那么远,那么嫌恶与恶心,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陈冰言和曾凤祥奔下楼,老凤祥还没从惊愕中回归神,本能反应是站在兄弟这边。
“大宇,你,你先别急!”
“我他妈能不急吗!他都不说话了!”
他怕极了,怀里人的温度一点一滴褪去,血还在止不住地流出来,那么多,他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多!
“求你!大行!”
很快,老师和救护车都赶来了,甚至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的小涵也赶去了医院。
乔行是个异乡人,在洄水城没有亲人,最喜欢的便是往北巷赶,拿着学校微薄的奖学金过着拮据的日子,偶尔蹭安初尘的衣服穿,蹭北巷深处的百家饭吃,蹭待他如亲儿子一般的女人一声孟姨喊。
他活的飘零,原来只有安初尘,一直拉着他。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他有亲人的,家族强横,有权有势。
他的将军爷爷连夜赶来,铁削的脸刚硬强势,看不见一丝温情,只是华发一夜陡生,人也老了好几岁。
乔行被连夜接走,刘振宇他们甚至都没赶到看他最后一眼,几个老师围在医院门口,也是满目忧愁。
年轻的军官被堵在门口,刘振宇一遍遍质问,话里带刺:“大行呢,你们要带他去哪儿?”
年轻的军官脸上闪过一丝痛楚,说:“阿行伤的太重了,这里的医疗条件不行,他必须往上走。”
刘振宇抓住他:“你们可以治好他的对吧?大行一定可以回来的对吧?”
小涵抿紧了嘴唇,生硬道:“阿行只是处于叛逆期,暂住洄水城,他不属于这儿,他有家,早晚要回去,过往的一切错误,将军都会帮他改正。”
刘振宇睁大眼睛:“什么意思!你他妈什么意思!”
小涵不再跟他说话,轻而易举地把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扯下去,然后上车,离去。
“我操你妈!”
他徒有一腔愤恨,根本无处发泄。
能怎么办呢?根本没有办法。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老凤祥们站在一边,连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夜晚的风把一切都吹散了,也把那个温和的少年带走了,而所谓的“真相”,被人一边恶心着,一边漫无边际兴高采烈添油加醋地传播。
几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静海高中的大学霸和大校草,是同性恋。
匪夷所思,思之不屑。
那天顶楼发生的事好像落在了无数人眼中,然后被扭曲,被意淫,脑补自己设想过无数遍的艳丽情节。
唐花婉消失的本子不知道被谁捡到,封面的“安乔之恋”瞩目而刺眼,为这非世俗的禁忌之恋又添上了一道禁欲的色彩。
那篇还没完成的清水爱情文,终究没能像乔行说的一样“被接受,他们只是,跟大家不太一样罢了”,连同他们的名字,都淬满了羞辱的味道。
当事人王海浩,刘振宇,曾凤祥,李子木几人被拉去了派出所,又拉去了公安局,没有了消息。
十四号,高三补课结束,全体离校,学校领导压下跳楼事件,也挡不了舆论的飞快传播。
尤其是这种禁忌之恋。
街头巷尾,大家一边恶心,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
甚至脑补他们床上的艳丽画面,大哥和陈总听完,抽了一根烟,沉默着把嘴巴不干净的小混混一锅端了,西街的声音小了下去。
十五号,安初尘一身轻松的从北京回来,拿回了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的荣耀,却没看到自家小孩如星光灿烂的笑脸。
没听到他说一句:“我尘哥最厉害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浑身冰冷,无数的声音把他包围地水泄不通,空气流通艰难。
那么多嫌恶,恶心,不屑,幸灾乐祸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把他凭空射了个千疮百孔。
他丢了他的小孩,丢了那张永远上扬的笑脸。
他消失了。
谣言最是害人,整个假期,几乎整个洄水城都在讨论这件事。小花姐说的对,这种不存在洄水人认知里的东西,等待它的,只能是抵制和毁灭。
保守的老人尤其接受不了,扬言见一次就要吐他们一次。
伤风败俗!
不堪入目!
少年还躺在冰冷的床上,诋毁就如约而至。跳楼事件中,乔行那边的“亲人”甚至都没出现一面,监控录像调出来时,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最后一刻,乔行把王海浩往楼上推,自己却因为惯性朝后,最终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害他的人。
王海浩被判了个不轻不重的罚,整家人连夜搬出洄水城。
自此,所有的热闹都落下帷幕。
流言依旧飘荡,只有北巷深处的那个家,存了一丝余温给他们。
安如雪和顾天宇赶回来时,他仿佛失了魂的迷路人,整天整夜地不说话,不是见不到人就是阴沉地要杀人。
直到一个女孩寻了上来,他久不开口的喉咙声音嘶哑:“他留了你什么?”
陈冰言递给他一个信封,包装完好,纸页崭新,是他看着乔行亲手装好的“秘密”。
那少年仿佛还在耳边低语,言语撩人:“尘哥,就算你一直让我在上面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他红了耳根,偏开了脸。
如今,它却由主人辗转,到了他跟前。
陈冰言说:“对不起。”
安初尘静静接过了,却没有打开。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陈冰言摇摇头,“他那天很奇怪……只问我信不信命运,他说他不信,但命运从来都没放过他。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大行那阵子,感觉有点患得患失……”
安初尘低眉不语。
“他跟我聊起他爸爸,说自己从来都没见过他笑,但家里的照片上,他又笑的很灿烂很高兴,说他喜欢了一个人,但家里不同意,后来他被家里送出国外,那个他喜欢的人以为他放弃了,各自错过。我……我其实知道的,小花的小说我也看了,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说他好像沿着他爸爸的生命轨迹走了前头一遭,可是他怕后头的一遭走不过,怕你放了他……”
“是那个军官。”安初尘艰难开口。
“我不知道……我确实看见过很多次大行和他,似乎并不友好的交流,如果我知道……”
“谢谢。”安初尘感觉很累。
陈冰言闭嘴,静静离开。
那封“秘密”不久前还被他无限鄙视,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了。
写给我尘哥的信:
尘哥啊,对不起,我还是走了。
在洄水城的这几年,就像一场梦一样,梦中我老爱惹你生气,抢你糖吃,蹭你车坐,我很怕梦醒了,我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再已看不见你。
我真希望你封信你永远也看不到,等他泛黄,老旧,碎在轮回里,即使某一天被你无意中发现了,只要我打死不认,你就奈何我不得。
但是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了,请你不要去寻我,我只想你好好地生活,等我变强,等我一步步,向你走去。
你要相信我,尘哥的阿行,可以做到。
我们有过承诺的,尘哥,你还记得吗,在楼顶上,我说过人间浩瀚,我们终将相遇,在此之前,我自私地想你记得我,再见之时,你欠我一个拥抱。
尘哥,你要等我。
尘哥的阿行,留。
那个写信的少年似乎还在他跟前,又无赖又懒散,眉间染了淡淡的忧伤,仿佛在说:“尘哥,对不起。”
他父亲的那句“他日你也逃不过这既定的结局”原来一直都压着他,从那个人的死亡开始,从没放松过。
是他,只觉得他患得患失,神神叨叨烦得很。
他的错。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乔行的离去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安初尘照样上课,考试,吃饭,睡觉。
他一个人冷冷淡淡,不言一语,唯一不同的,就是年级第一的座位他几乎登顶,竞赛榜,荣誉榜上,少年冷如冰霜的脸占了半壁江山。
人后谁都可以骂他一句真他妈恶心,人前却无人敢上前说一句恶语。
偶尔他睡迷糊了,指尖敲打傍边空荡荡的课桌,说一句:“老师来了叫我。”
刘振宇和老凤祥便会忍不住偏过头去,不再瞧他。
李子木最后悔没能拉住他们,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也最是听不得外班的闲言碎语。
女生们爱讽刺她:“你自己喜欢安初尘,但没想到他喜欢男人,你不恶心吗?还为他说话?自己也不看看自己以前……”
李子木气道:“我以前怎么,都是我,随你怎么说!大行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你们嘴巴怎么那么脏!”
有人笑了:“再怎么脏也没他们上床脏啊,还是个学生呢……”
李木子愤然:“闭嘴!”
“别吵了!都别吵!”赵越不知从哪儿出来拉开她,李木子忘着他,问:“你也是来骂我的?”
赵越一顿:“我不会。”
李木子没说什么,甩手离去。
悠悠众口,根本挡不了。
还能站在安初尘身后的,也寥寥数人。
或许本来女生们对李子木的嫉妒心强,她为安初尘说过几次话后,女生对她的厌恶更深了,甚至恶劣到有人拿鸡蛋扔她。
她抱着一叠作业纸,额头皮肉破裂流出血来,和蛋黄蛋清混在了一起,糊了满脸。
她突然觉得,以前不管怎样,现在也没多少改变。
安初尘或许是对的,这帮人永远都是那样,改不了的。
她静静地整理掉下的作业,不料扔她鸡蛋的女生尖叫一声,安初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跟前,毫不客气一巴掌。
长大后他就很少跟人动手了,姑娘们直白地喜欢他的脸,自动跟霸道总裁文里动口不动手的禁欲男主角对上,至少不会动手掉颜面,以至于大家都快忘了,这位冷冰的大学霸,以前也是街头人人让三分的大混混。
“以后谁要是敢再欺负她,可以试试。”
他独自离开,没人敢上前。
李木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被陈冰言拉回去。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的进行着,没有了谁,都一样过着。
学校把乔行的事压地很重,或许,他们只是缺一个天才罢了,而安初尘,就是那个决不能放弃的天才。
那一年,洄水城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俩样,照样热闹着,婚嫁的婚嫁,老人摇摇扇子,偶尔谈论起那个没事就爱蹲在地上听他们话话家常忆当年勇的少年,总会在午饭或是晚饭的时候被顾家的小子提走。
“那孩子,小嘴可甜了,没事就提着糖来了。”
“我还记得我家门口那桌椅,也是他和顾家孙子假期帮忙修的呢……”
“唉,都好长时间不见啰……”
一年,整整一年。
安初尘什么事都没干,只是把自己埋在卧室里,他房里的灯总亮着,上课的时候也还在爱走神打瞌睡。
有时候刘振宇试图跟他勾肩搭背开玩笑,他问一句,他便应一句,这样的尘哥,跟当初初中见面就打架的人别无二致,孤傲又冷淡,像是世界的过路人。刘振宇才发现,原来乔行的出现,竟改变了他如此多。
当初闹得那么疯,可是乔行那么温柔地一个人,他一个人躺在草地上,伸手都抓不住一片星宿。
冰冷冷地被接走。
高考完的最后一天,校门口前的人空前的多,有人大笑,有人嚎哭,有人相拥在一起,有人忐忑地剖开心意,伸手拉眼前人……他一人,背着两个人的书包,消失在盛大的热闹里。
孟姨在自己心里倒腾了大半年,终于接受。
俩孩子她都喜欢,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大的所谓。
闹剧一般,所有的剧情都落下了帷幕。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
当刘振宇和苏珊珊他们都进入了大学,又进入了社会,回头看看,好像以前那些事,不过一场梦罢了。
唐花婉从大学时开始写纯爱小说发表在网上,开始还有人骂她,恶心她的文,她也不在乎,写着写着,点击率上去了,看的人也多了,终于有人说,你写的男孩子的爱情,真的很感人。
她看着那句话,哭了整整一晚。
而那本失而复得的“安乔之恋”,她完成了最后的一部分,拒绝了所有的一切资本收购,故事的最后安和乔找到了彼此,相伴了一生。
有读者在底下留言:你写的这个阿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写到:他心底存了大大的善意,对谁都要笑两下,阿行啊,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最好的师父,就是这样一个人。
老凤祥还在追着陈冰言跑,追啊追啊,女神成了一个野外记者,他追到西藏,终于决定放手了,成全她的自由。
李子木在地方台做着主持人的工作,后来辞职回来当了静海高中的老师,赵越也追随她,坚定地等待着……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所有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活着,只是,没人知道高中毕业后的安初尘去了哪儿,清北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也不见人。
有人说他去国外找顾家俩口子了,也有人说,他找乔行去了。
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顾安和林乔野生生长着,偶尔她家爹妈回来看看或是接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大家才能听到安初尘一星半点的消息。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艰难行走,跟天争,和地斗,弄了半身风尘,染上俗世的影子,自此,少年成了青年。
在大家的印象里,唯一还是少年的,只有安与乔。
一个精致冷酷,一个温柔平和。
惊艳过无数个人的时光,也温柔了青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