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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承诺 少年在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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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那天天气正好,阳光不骄不躁,高三的冲到走廊外看操场上的演出,远在省会的安初尘下笔飞快。
这次文艺演出空前盛大,高二一班的大合唱和小品获得了第一二名,成功被前来观赏的小城领导选入了县庆一百周年庆祝活动。
那天乔行一身白衣黑裤,飞扬璀璨,一首钢琴曲自指尖漫过,拨动了晴空万里的云,也撩动了底下人的心。
那一刻,他确实是光芒万丈的。
安初尘自省会归来,不久后传来竞赛取得全省第一,于七月初前往首都北京参加决赛的好消息。
顷刻间,安初尘和乔行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洄水城,成为家长理短里那个“看看别家人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来去无踪,上完最后一节课,晚自习想翘就翘,躲在陈总的烧烤店里蹭吃蹭喝。
是真的蹭。
安初尘最近很穷,买块糖都要精打细算的那种。偏得小花眼神不好,或是存心放水,总是少收或是干脆多找补些钱。
这人也收的心安理得。
乔行奇道:“尘哥,你不会被人抢钱了吧?”
想想也不可能,他不作别人的乱就万事大吉了。
于是又问:“或是钱包丢了?”
安初尘不客气地把香喷喷的烤羊串塞进他嘴里,淡声道:“闭嘴。”
乔行耐心劝他:“哥,你要真没钱我有,吃喝不用那么拮据……”
安初尘凉飕飕地目光扫过他,乔行抬眼看天,正想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发现,天,黑了……
他俩就在露街的地方,这里人来人往地多,声音嘈杂,牛鬼蛇神都有,因为大哥在这片地儿,闹事地倒不多。
忽得一道惊讶的女声响起:“安初尘,大行?你们怎么在这儿?放假了吗?”
来人抱着个小女娃娃,两三岁的模样,脸蛋红彤彤的,舔着一看就是云家花糖铺里的“云里裳”,看到乔行瞬间就笑弯了眼。
“阿行哥哥!”
小女孩儿伸出双手要抱,乔行赶紧用纸巾搽干净了手,将小女孩儿抱过来,跟女子说:“郭导!好久不见你跟苗苗了,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呗。”
来人正是他们初中的班主任,如今是新上任的年级教导主任,雷厉风行的年轻教师,人称郭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新进学校的学生没少吃她的苦。
郭导摆摆手:“不了,出来买点笔和纸回去接着改作业呢,你们俩倒是说说,我也不记得静海高中取消晚自习了呀?”
乔行骨子是个好孩子,当下悻悻,把头埋进小女孩背后,推出一盘子的烤羊串当贡品。
安初尘向来没有自省这种好习惯,整理出一片空地,半分羞愧也无:“学校没取消,自己取消的。”
郭导跟他你来我往斗了三年,深知这人的脾性,也不客气,撸了几串,唠叨了一些话,可能嫁了人生了孩子,同样的话,如今听来更语重心长了些。
苗苗一直在乔行怀里玩闹,时不时偷瞄几眼安初尘,乔行便说:“这个哥哥好不好看?想让尘哥抱抱吗?”
苗苗不似他亲妈,半分虎威都没有,听完把头转过去,闭口不言,但足够表明态度。
安初尘不满:“我也不想抱你。”
郭导笑骂:“上次听小花说你把她姑娘都吓哭了,果真是个烦人的。别以为长得好看,以后找个媳妇都能被吓唬走。也不学着温柔一点。”
郭导一如往日的毒舌。说完自己还把自己逗乐了。
她目光一转,视线留在了安初尘左手的红绳上,一时记忆不起,好像在哪儿见过。
乔行逗完了苗苗,直到她走后,郭导才后知后觉忆起,那不是乔行曾经一直贴心戴在心口的珠子吗!
当初乔行孑然一身地来,不管是外班的,还是自己班的,都多少有几分敌意。加上他长得好看,温柔俊美,在一帮灰头土脸的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外班有些人叫他“娘娘腔”“假女人”,往他书桌里塞暴露的人妖海报,那个男孩一脸笑意,并不为意。
女生们都爱看他,成天情书一摞一摞地往一班送,自然就有嫉妒心起,心有不甘的人。
学校里戴首饰的人少之又少,他带着根红色的链子,心口一颗莹白珠子,看不惯地人以学校不准佩戴首饰为由为难他。
那时的人都靠手脚说话,男孩被逼地惨了,死活也护着那颗珠子,下手的人没有轻重,他嘴角流血也不叫喊一声。
班长陈冰言赶到的时候,战火开到一半,对方好几人的手臂都被咬出了血印,乔行目光冰凉,整个人仿佛泡在了血里。
陈冰言也是气急了,飞快招呼自己班同学,接着刘振宇几个二话不说加入了剩下的战局,又是一番拳打脚踢,撕咬拉扯。
那是他第一次打那么狠的架,也是第一次跟一群一班的人和外班打架。
打的轰轰烈烈,名声大噪。
几个主谋端着水站在烈日下接受惩罚,左右看看,都挂了一身的彩,谁也嘲笑不了谁。
老凤祥说:“嘿!这就是英雄的色彩吧!”
也是从那时,乔行融进了一班,和刘振宇他们打成了一片。
共同干过架的人,就是兄弟了。
后来她在办公室问起缘由,乔行握着心口的珠子,静静地说:“老师,那是我妈妈给我的,她现在,都不怎么记得我了。”
她才知道他家里的事情,才知道那个一身旗袍的优雅女子,竟被丈夫无情抛弃。当然,乔行隐去了他父亲的事。
乔行咧嘴无所谓地笑笑,把珠子摘了下来,“算了,反正我妈以前跟我开玩笑说以后把它送给媳妇儿,现在没有媳妇儿,以后送。”
郭导一时无言:“……你这孩子。”
但她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天下的珠子千千万,保不准安初尘一时变性喜欢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想不明白,遂不想,抱着小小孩子回家去。
最近洄水城倒是喜事多多,热尔闹闹办了几场婚事,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女,甚至有个十八岁的姑娘大着肚子进了人家门,丝毫不在意别人看戏的心思。
云家花糖铺一直由唐花婉看着,直到众人问小花姐问的烦了,才知道小花姐怀了二胎,家里人不准她干活儿了,一天待在家里享受公主般的待遇,好动的小花姐浑身难耐,她丈夫见劝不住,只好允许她继续开着铺子,一切的一切以身体为重。
孩子都没三月,他却紧张成这样,小花姐就爱笑话他。
有时候铺子需要去西街搬运材料,唐花婉一个女孩总不好做些重活儿,安初尘便会帮忙,然后心安理得地讨点糖吃。
可能去的次数多了,唐花婉渐渐不这么怕他,有时也会拿出自己珍藏的金庸古龙小说与他分享。
“我不爱看这些。听阿行说你喜欢写小说?”
珍藏的小说可以一起分享,写的东西一定不能给他看!
安初尘却并没有要一览真迹的意思,嚼碎了口中的糖,冲唐花婉说:“挺好,跟你嫂嫂说一声,东西我明天帮她弄。”
他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离开,唐花婉莫名松了一口气,找出自己厚厚的一本手稿,看着看着自己却忍不住笑出了声,羞红了一脸。
有几篇手稿刚刚完成,零碎地夹在本子里,是她最喜欢的一部分。
以前她都是偷偷地看,偷偷地写,有一天书中人告诉她,你可以去坚持,可以去喜欢,总有一天,都会被接受的。
她师父,真的是这世上,很好很好的人。
五月二十号这天,天气晴朗,空中飘着几朵云,悠闲地舒卷着。
大家都道这是个适合表白的日子,却很少有人记得,那天也是乔行十八岁的生日。
两年前,他藏在盛大的人群热闹里,向安初尘讨一句“生日快乐”,少年在夜里红了眼,被喜欢的人带回了家。
十八岁这一年,他终于和喜欢的男孩儿牵了手,把少年扎根在了自己飘荡的生命里。
那天周五,所以照常上着课,安初尘却迟了两节课没到,气的一次次被无视的物理老师一个电话打去“顾与安之家”,却被告知那小子早已出门。
安初尘去了哪儿,乔行也不知道。
因为前几天他的手机从兜里掉出来,被路过的汽车碾坏了,至今肇事者还在逃逸中。
穷人安初尘没有钱买个新的,也拒绝了乔行送他新手机的好意。
左右不见人,乔行趴在桌上百无聊赖。
倒是一班门口送花送卡片的人络绎不绝,唐花婉啃着鸡蛋饼,头发也扎地乱,冲一帮向她塞情书和花的女生们摆手说:“我不收了不收了!乔行哥和初尘哥不让我收!”
“小花!拜托你了!回头我请你吃烧烤喝奶茶好不好?你帮我把这红玫瑰送乔行好吗?我知道他喜欢白玫瑰!”
“谁说的!乔行明明喜欢水仙!我以前就见他买过!”
“你谁呀!姐说话有你哔哔的地儿吗!”
“我你妈!”
……
门口嘈杂,班内也热闹。
唐花婉摇摇头,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递过一套酥饼和豆浆,抬眼望去,是个圆脸灿烂的男生,唐花婉只觉得背后一紧,头皮发麻。
男生有点紧张,不好意思笑笑,“那个,我是五四的那个主持人……刚看见李子木同学来的挺急的,我给她打招呼也没听见,我估计她都没时间吃早饭,刚好路过酥饼摊子,想着都是朋友,就顺手带来了……你,可以转交给她吗?”
唐花婉是个实在人,只觉得班长的这个朋友真是热心肠,当下应下来,颇有义气道:“可以,小事儿!交给我吧!”
男生深深呼出一口气,连连道谢,退出了一帮女生的嘈杂。
李子木捧着一束水仙而来,人比花娇。
有人开玩笑:“班长!哪个班的送的啊!你都收了其他人的能不能把我的也收了?”
李子木笑道:“不是送的,我自己买的。”
“啊!你要送谁?”
李子木顿了顿,笑着答:“送给一班的你们呀!”
“切!不诚实!”
想送的人,一直都有的。以前没能送出去,现在可能也不会。
多少有些难过。
唐花婉送来男生送的酥饼和热豆浆,李子木听完一愣,脱口道:“赵越?”
“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主要是对方也没说。花花同学很实诚,多余的一个字都不会问。
李子木失神了一会儿,把手里一只水仙给唐花婉,说:“小花送你一只,谢谢你啦!”
收到花的小唐同学受宠若惊,仿佛自己是受了什么大礼似的连连拒绝,李子木便硬塞给她,“我就买了这么几只,你快拿去,回头我还要看你写的小品呢!”
唐花婉把这当作写小品的酬劳受了,心安理得了一点。
作为极少数收到校花的花的人,她自己忐忑不安,有人却羡慕至极。
有人把鲜花当唯一送,有人就随意撒。
乔行收了陈冰言的花,大家都神情亢奋地猜测这俩人定有大戏时,陈冰言又转手送了暗恋她好几年的曾凤祥,激动的老凤祥当场就要泪如雨下。
女神百合花一般冰清玉洁,清清淡淡地落座一角。
曾凤祥瞬间就眼睛红了。
“兄弟可喜可贺啊!你女神终于正眼瞧你了。她这些没地方放的花终于有了落脚之地!”
曾凤祥眼泪横流,向说话的人杀去。
乔行起身离开鸡飞狗跳的班级,颇有些失落地往接水机去,忽的看见前方一抹红色身影,他想也没想就飞奔而去。
身体被人猛地拉住,背抵靠在冰凉的白瓷砖上,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安初尘的目光如光,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尘哥!”
他们靠得很近,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彼此的气息互相交缠,难舍难分。
安初尘有一双好看的瑞凤眼,眼尾上扬的样子自带一种魅惑,或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他的头发都乱了,气息粗重,是连续狂奔的喘息。
“尘哥,你……”
“阿行,生日快乐。”安初尘轻轻打断了他,又重复了一句:“十八岁的阿行,生日快乐,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没有啊?他在说生日快乐。
乔行一下子就酸了鼻子,“听到了,尘哥我听到了!我都以为你忘了……”
安初尘便揉揉他的头发,温柔地笑着:“尘哥永远都不会忘的。今天可是我家阿行成年的日子。往后的每个生日,我都想和你一样过。”
以后啊,那可是长长久久的承诺。
“我礼物呢!”
乔行伸手,管他有没有,要了再说,没有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安初尘轻轻蹭了蹭他鼻尖,真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红丝带缠绕着,“我选的礼物,给最好的小孩。”
盒子里是一台新到发亮的胶卷相机,厚重质感的机身,皮制的外套,和三卷胶卷。机身上是“MINOLTA”的字样。
乔行愣住了。
安初尘看着他,试图从他的反应里寻找一丝惊喜,难得这么忐忑,问:“喜欢吗?我也不是很懂,安姐说,用相机记录生活是件挺有意义的事,我就想着,你应该会喜欢的……”
“尘哥,我喜欢。”
难怪他没钱,难怪中午不回家的时候蹭刘振宇的饭,难怪买个白菜也要连番砍价……
他不懂,但乔行懂,就这样一部相机,能花掉洄水城平常人家大半年的收入。
太贵重了,太珍贵了,他握着都觉得沉重。
安初尘只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松掉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你喜欢了我就高兴了。”
怎么不高兴?乔行只觉得指尖心尖都在颤抖,他抱着安初尘略显单薄却结实的身体,深深地吻了上去。
“尘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十八岁,他收到的,或许-不是那一台贵重的相机,而是心上人,一辈子的承诺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