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38、第三十八章 迷途 那个答题人

　　“我在！”
　　安初尘加深了语气，把他的手压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少年的指尖依旧温热，血管脉动的细微起伏仍然能感受到，但他乱了。
　　心乱了，脑子也乱了，好像空旷的原野上有人背着他点燃了空气，刺啦作响，头痛欲裂。
　　他眼睛僵硬地转向握住他的线条凌厉，血管凸起的双手，好像和记忆中俩个男人互相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双手渐渐重合，有种毒蛇爬上心头的惊恐和抗拒。
　　“你会和我一样的，我没逃过的东西，你也不会。”
　　“干嘛呢，我是你父亲，你就这么厌恶我？”
　　“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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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安静的屋子响起乔行悲痛而狂怒的尖叫，声声刺耳，他像甩掉恶心的滑蛇一般甩掉那只紧紧拉住他的手，如飘絮散去。
　　“乔行……”
　　“不，不要……我，我好疼……”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激烈的冲突，抱着脑袋痛苦的呻吟，安初尘被他吓坏了，下意识想去抱他。
　　“乔行，是我……”
　　“不要，你走！走哇！”
　　乔行大喊。
　　安初尘僵在一个十分可笑的姿势，半分也前进不得。
　　最后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在少年惊恐紊乱的视线里渐渐退离。
　　听到动静的孟姨赶紧赶来，满脸担忧。
　　“这怎么了？”
　　“孟姨。”安初看着自己的手，嘴角一丝苦涩，“你看住他一会儿，我待会儿再进来。”
　　“啊？到底发生什么了？”
　　安初尘把凑热闹的俩小孩提出去，自己进了卫生间，关了门。
　　包里有烟，正巧，有个打火机。
　　他心里压了事，重重的喘不过气来，好像溺水的人，总也抓不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乔行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但左右猜测，加上从“大哥”听来的几句闲话，他大概能知道了。
　　也不怪他看到自己的手时反应那么强烈。
　　也难怪。
　　烟雾一圈圈的从他嘴里吐出来，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该知道的。
　　他心里恨他父亲，当然也就会抗拒和愤恨那种东西。
　　不该出现的东西就不该有继续存在的理由，只能伤了自己伤了别人。
　　良久良久，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他推门出去，见到孟姨盛了碗鸡汤端进去，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沉地压抑：“他怎么了？”
　　“没事，我看阿行就是梦魇了，哭了一会儿自己又睡了过去，这会儿迷迷糊糊的喊着要吃糖，他牙不好我就热了点汤。”
　　“他……”安初尘顿了顿，问：“找过我吗？”
　　“那倒没，你待会儿进去跟他说说话吧，这孩子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老喊疼。”
　　安初尘点点头，却始终没有进那间屋子。
　　半夜的时候乔行起床发现自己躺在安初尘的床上，而他本人却并不在，一时间心慌意乱要找他，在客厅里发现了他睡熟的身影。
　　莫名的，他呼出一口气，总觉得他知道了一些事，就会离开他。
　　安初尘睡觉的时候很安详，画上去的五官乖乖巧巧地，总想让人碰一下，看看会不会动。
　　乔行心里几分涩痛和难堪，明明有人抓住了自己，他却发疯地甩开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依旧抓住他，拉他一把。
　　他半蹲着，直到腿脚发麻，像针一样刺穿脚心，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屋子，一夜无眠。
　　第二天安初尘早早醒来，睁眼看到吸着牛奶坐在沙发上的林乔，明明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发生，他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安心。
　　“初尘哥你醒了，乔行哥哥和孟姨在厨房做东西呢，”
　　安初尘眉头一皱，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厨房里隐隐有说笑声，但还是没有进到里面去。
　　他拍拍林乔，“去，把安子叫起来。”
　　“啊……我能拒绝吗？”
　　“不能。”
　　“尘哥！早啊！”乔行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地向他问早安，好像一点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安初尘目光有些躲闪，咕哝了一句“早。”
　　“孟姨说想做点黄糖糕，我在帮忙呢，你来看看不？”
　　“不了，我，我去叫安子吧……”
　　“哦，那好吧。”说完，他又开开心心地进去了。
　　安初尘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疯。
　　上学的路上人来人往，清晨的光远远挂在天上。巷口麦糖人的莫爷爷病了好几天，贪吃的孩子都很想念。
　　安初尘把自行车推出来，解了锁，大长腿跨在两边，黑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眸，他身体欣长，线条利落，显得有点冰冷。
　　乔行摸摸鼻子，突然就没了平时那种死皮赖脸自然而然坐上去的勇气。
　　“看什么？上车！”安初尘回头不耐烦地催促。
　　“哦！”乔行笑了起来，这人笑的时候总有种魔力，好像所有烦心事都可以绞灭掉。
　　安初尘偏开目光。
　　“尘哥你慢些，我要掉下去了你就得背我上医院了。”
　　“不用，直接扔垃圾场。”
　　乔行：……
　　尘哥你不是认真地对不对？
　　不过出于一种对昨日种种的不自在，乔行没厚脸皮地抱住他，而是双手放在车后面，与安初尘隔了微小的距离。
　　安初尘顿了一下，然后叮嘱：“抓好，坐稳。”
　　教室里，各种鸡飞狗跳，群龙混杂，肉饼的香气和方便面的味道久久不散，大家围在李子木身边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惋惜，不知道在干嘛。
　　刘振宇笑嘻嘻地摆了个pose，大言不惭：“去掉最高两个，四舍五入一下下，我岂不是静海高中的最强者！”
　　“啧，你倒是把俩钉子户去掉啊，来来来小小宇，你是先干尘哥还是干大行……”
　　“滚滚滚！干你妹！”
　　苏珊珊刚进教室，就被一帮人围住了，一时弄不清状态。
　　“姗姗姐！恭喜你啊，第四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苏珊珊莫名其妙，“我还以为第一呢。”
　　不了解的人觉得大小姐自负自傲，以前混熟了的，知道这是常态，前几名来来回回扒着那几只钉子户，猜也不用猜。
　　“第一谁？大行？”
　　“是的！甩尘哥十分！十分！”
　　“啧，安初尘怎么又落下去了……”
　　“我就看尘哥最近总不太对啊，你们说，是不是尘哥找小媳妇了……”
　　“哎呀！我觉得有可能哦！为了谈恋爱学习都顾不上了，这不经典情节啊！”
　　处于舆论中心的安初尘载着个真正的“天花板”人物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抵达学校，周围人看到学霸加校草难免激动，纷纷看过来。
　　若是以往，俩人肯定无视过去了。
　　但现在，好像谁的心中都梗着一道坎，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
　　乔行四处瞥了一眼，小声说：“尘哥，那你先进去吧，我笔芯没了，去买一下。”
　　安初尘淡淡道：“嗯。”
　　他在躲他。
　　安初尘静静地想。
　　他是在意的吧，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所以不想变成他那个样子。
　　心里好像有根刺，一点点刺到了底，麻木地疼。
　　安初尘埋头进的教室，连刘振宇的大喊大叫地没理睬。
　　“尘哥！我叫你呢！”
　　安初尘冷冷道：“闭嘴。”
　　刘振宇看着他略显疲倦又冷漠的脸，一时无言，小心翼翼问：“尘哥，病了？”
　　“没。”
　　“哦，就是想跟你说成绩来着，你第二……”
　　“嗯。”
　　刘振宇心中疑惑，正巧看到乔行进来，仿佛看见了光亮，“大行，尘哥是不是病了，一进教室就冰冰冷冷的，看着怪可怕的……”
　　“他……”乔行顿了一会儿，随即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就是听我说了一个恐怖故事，被吓到了。”
　　“哈？”
　　乔行嘴角拉起一点苦笑，走了。
　　“恐怖故事……”那得多恐怖，啧。
　　这俩人最近都挺奇怪的，明明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说说笑笑的，互相调侃，跟平常无意，但刘振宇总感觉他俩一定都藏了事儿！
　　但具体是什么，安初尘不敢问，乔行只是笑笑不答。
　　班里好不容易安了多媒体，一帮人正兴奋呢，计划着放部电影看看，唐花婉捏着一摞粉红色的书信，非常别捏地放在安初尘面前，舌头打结似的说：“外外外班的，那个，那些送的……”
　　安初尘眼皮一抬，姑娘吓得都快哭了，“我就是送信的……”
　　乔行跟他们闹完了，合伙吆喝了一声，窜到安初尘跟前。
　　“啧！盲猜！肯定又是情书！”
　　“尘哥，能看吗？没准有可以参考的高分小作文呢？”
　　安初尘还没说话，乔行已经自顾自地拿起来前后看了眼，说：“这么多啊，几个班的一起攒的吧？”
　　“估计是攒一摞再送被扔的可能性小一点？”
　　“尘哥，桃花朵朵啊，有喜欢的吗？”乔行笑嘻嘻地说，任谁都觉得他只是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像玩笑，只要他知道，他说错话了。
　　“啧，小阿行，你脱单了尘哥都还单着呢，全天下的女的也就安子能让他看一眼……”
　　乔行砸吧嘴，意图说点什么挽救一下自己，安初尘却突然起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在众人的惊呼中，把他拖出教室，“轰”地关上门。
　　“哇……偶？”
　　“这……什么意思？”
　　“安初尘怎么一天天火罐筒似的？谁又惹他了？”
　　只有苏珊珊摇摇头，肩膀一耸，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要算账啰。”
　　乔行被他揪着领子特别难受，几度拍他的手喊他，安初尘聪耳不闻。
　　行至一个隐秘处，左右都是死角，安初尘终于强按下怒气，把他抵在墙边，却在看到他有些朦胧的双眼时愣住了。
　　“尘，尘哥！你放了我行不行，我错了……”
　　安初尘：“……你错什么了？”
　　“……对啊，我错什么了？”他悄悄看了一眼安初尘，立刻闭嘴，尽管知道他很恼火，乔行还是觉得此刻的他，很有趣。
　　那种想发火又为什么发火甚至都找不到发火对象的迷茫和憋屈。跟被家人关在屋子里写数学题写的眼泪纵横的小小孩儿一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他。
　　因此，他胆子又大了点，问：“我错哪儿了，我一定改！”
　　安初尘也不知道他错哪儿了，就是有股火气冲上头顶，只想狠狠甩他一巴掌。
　　他一时无言，只好强行给自己找借口，“你错在好奇心上，这么八卦我，需不需要我写本自传给你？”
　　乔行愣了愣，觉得这理由真是又冷又硬，又不好笑出来，只好正色道：“哥，你要是写了我一定是你的第一个读者！等我有钱了给你出版！”
　　安初尘冷哼一声，把他甩在了墙上。
　　有些狼狈。
　　他正准备霸气一点转身就走，却被乔行以一个刁钻角度拉向他，俩人面对面对视，鼻尖几乎怼在一起。
　　乔行眼睛雪亮，几乎让他直视不了。
　　俩颗心几乎一起狂热的跳动起来，可是耳朵却失了聪，所有的响动都如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少年人温热的鼻息和温和的声音：“哥，你是不是……”
　　“轰！”
　　安初尘急急地推开了他。
　　“要上课了，别都留了。”
　　他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嗓子有些哑，不待乔行说什么便已经转身慌忙离去。
　　乔行的话卡在嘴角，渐渐变得沉重不堪。
　　“……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可那个答题人中途跑了，脚步错乱，神思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