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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父亲 岁月中,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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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洄水城冬季来得急,早早的,就有人披上了棉大衣,而有些人依旧短袖凉裤,所谓二四八月乱穿衣,大抵如此。
乔行在早点摊那儿跟说话软软长相圆圆的老板娘话痨了半天,平白比别人多了些肉沫和生菜,准备给总是踩点到的安初尘也买了个,转身的时候看到小涵哥穿了身便衣,站的笔直,身体欣长,相貌上佳,一小子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乔行开心的笑缓缓落下,连老板娘喊他收找钱也没听到。
他知道自己的到来令他很不高兴,但是,他必须来。
乔行握着两个口袋走在前头,他就跟在后头,末了,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乔行转过身来,淡淡说:“将军还想做什么?”
小涵道:“不是将军,是你的父亲。”
乔行微微皱了皱眉。
“你知道他有抽烟的习惯,身体也一直不好,前些年查出了点病也一直拒绝医治,他快不行了,将军想让你去看看。”
“什么病。”
“肝癌。”
乔行垂下眼帘,手中的烧饼还发着热气,香气扑人,另一个是给安初尘带的,尽管他都不一定会吃,末了不知道又会不会被刘振宇还是老凤祥抢去给女神献殷勤。
“他在哪儿?”
“洄水城里的私立医院。”
乔行眼里怒火中烧,他连忙解释,“将军知道你不愿见他,但他毕竟是你父亲,所以直接搬到了这里。”
“来多久了?”
“差不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时候。将军想你随时可以看到。”
乔行低头,年轻的军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忐忑,良久,乔行疲惫地道:“地址发我吧,我知道你查过我电话。”
“好。”
乔行一个上午都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安初尘直到第二节课就来学校,听说顾安在学校出了点事,不过不是打架,小姑娘起来拍拍屁股刚准备脱口而出的“小事儿”就被难以压制的疼痛扭曲变了形,爆发出了一声大叫。
把安初尘吓坏了。
才安排了家里的那个,学校这个也焉了,甚至吃完了本想送给他的早点。
“怎么了?”安初尘问,“不舒服?”
“没。”乔行把脸转到一边,悄悄把眼角的泪抹去,闷声道,“尘哥,有糖吗?”
安初尘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掏了掏口袋,发现已经没有了。
乔行说:“算了,我有点累,先睡会儿,尘哥老师来了记得叫我。”
安初尘搞不清楚他的状况,直到放学后,乔行难得一次没有结伴出去吃东西也没冲向食堂,他一个人悄悄去了操场。
这个时间点大家不是回家就是吃饭去了,他一个人落寞地走着,连身后跟了个人都没发觉。
安初尘自己的糖给了顾安,就从别人那儿抢了几块,走到他身后,轻声叫了声:“乔行。”
乔行的眼睛红红通通的,本来一派没所谓的模样在见到他的时候委屈起来,不高兴很伤心大喇喇地写在脸上,安初尘心就软了一块。
“尘哥,你没走啊?”
“给你找糖吃,嗯,拿着。”
乔行抽抽鼻子,瞧了他一眼,问:“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又幼稚又丑?”
安初尘点头。
“是。丑爆了。”
乔行笑了一下,说:“唉算了,我什么样你没见过?我都不想保持我原本英俊帅气的样子了!”
安初尘怼他:“你有过那样子吗?”
乔行撇撇嘴,“尘哥,你这样夸人真的没被人打过吗?哦不对,也没人打得过你……”
安初尘挑眉:“谢谢夸奖,所以,遇到什么事了要哭鼻子?跟个幼儿班的丑小孩儿似的,顾安都没你事儿。”
至少顾某安在外人面前,永远是要保持自己熊熊威严的,哭也得悄悄不能被人瞧见。乔行不高兴了,就真的不高兴了,就差拿着大喇叭告诉全世界那种。
乔行难得沉默下来,寻了块干净的地儿蹲下去,不说话了。
安初尘也和他一起蹲着,缓缓说:“不管发什么事,只是我是可以说的那个人,是吗?”
乔行把头埋进臂弯里,给了他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温文俊秀的少年,天生的微笑唇总是上扬的模样,眉眼都是弯弯的,好像对世界一点敌意都没有,唯一不同的,就是有颗小虎牙,很可爱。
安初尘下意识问:“这你?”
乔行笑了声:“我们很像吧?你也认错了。”
安初尘咯噔一下,答案在嘴边克制着没说出来。
“他是我父亲,人人都说我是跟着他长的,好像每个年龄阶段都是粘贴复制的一样,连性格脾气都无二致……可在我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都没笑过,家里总是烟味,熏的我难受,看到我,也只会厌恶的走过去,我伸手想拉他,总也拉不住……”
乔行说起这些,很平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他沉寂在自己逼仄狭隘的回忆里,黑白画面没有流动,冰冷冷地整齐排列,恐慌和迷茫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心里攻池掠地,大厦将倾。
安初尘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溺下去。
乔行冲他笑笑,“我没事尘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我们好久没见了,听说得了癌不愿意治,现在已经不行了。”
“爷爷派来人,他就在洄水城,想让我看他最后一眼。”
“那你,想去吗?”
乔行摇摇头,这并不是一道需要思考的选择题,旋即又苦笑道:“但我知道我会去的,有些话,我会没说呢。”
安初尘握着他暖和的手,说:“我陪你。”
良久,他才缓缓说:“好。”
也好,你见了,不要嫌弃。
洄水城的公立医院不怎么公立,有钱没钱都可以去,有些是小病抓点药,有些是大病住着等死。
住院部的过道走廊都躺着要死不活的人,来来往往的护士戴着口罩,藏着一张张漠然的脸。
他们找过去的时候,门口只有小涵哥一人,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安初尘,乔行说:“我朋友,他人呢?”
小涵哥让出门口,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被子下苍白瘦弱的男人,平静安详地躺在床上,生气了无。
“他今早有了点意识,说了几句话,情况似乎有好转。”小涵哥公事公办地说。
“好转。”乔行品尝着这个词,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词是用在马上要死的人身上的。”
他抬脚走进去,小涵哥本来想拦住安初尘,乔行回头冷冷道:“你怕什么?我们又不会杀了他,要坐牢的。”
小涵看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阿行,他没剩多久了,你……”你什么呢?你还是好好叫声爸?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是安初尘第一次真正地见到乔行的父亲。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苍白瘦弱,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像是盛满了一生的悲喜,跟照片上那个温和阳光的大男孩相差甚远,岁月甚至带走了一切的相似点。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睁了睁眼,眼神并不浑浊,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安初尘直觉乔行在发抖。
男人看到面前的人,像是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眉头紧锁,转而又闭上眼睛,用一种陌生的口气问:“你来干什么?”
乔行冷哼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听说你要死了,过来同情你一下。”
男子眼皮微动,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却并没有望向他。
“我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见我。”男子静默半晌,平缓道,“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你父亲,我想我会很乐意见到你。”
“死之前想忏悔?”乔行气笑了,“你可错了,我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干嘛?生命这么美好,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男子嘴角拉起一丝奇异的笑,打量着跟他如粘贴复制的儿子,像是品尝一道久久怀念的极其鲜美的珍馐,逐渐忆起了从前的味道一般,“对,无关紧要。那你今天来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干嘛?提醒我有多可笑多不堪吗?是想撇清什么?自己身上流着你父亲令人不堪的血?”
乔行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想过见到他的时候如何的风轻云淡,如何的漠不关己,可是,当那么诛心的话一字一句插进心里,流出黑色的血来,他就不能做到风轻云淡了。
安初尘伸手挽住了他的肩膀,那一刻,仿佛又有力量传到他的身体里,乔行抬起下颌,静静道:“没有。”
男子轻咳一声,露出森然的笑:“你后面的男人是谁?嗯?乔行?”
本来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话,乔行却像突然被拔了毛的老虎凶狠起来,他指甲深深嵌进了血肉里,疼痛刺激着脊髓,阵阵发麻。
他说:“关你屁事!”
男子笑起来,语气又轻快又森然,连心脏的跳动都比以往急促。
“你看,你还不是长成了我,有什么区别?今天你到我床前看我怎么死去,他日也逃不了这既定的结局。”
乔行身体急速颤抖,虽然并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安初尘下意识地说:“你想多了,他不是你,走不了你的路。”
身边的人渐渐平息下来,乔行垂眸,一言不发。
男子很疲惫地叹了口气,似乎也累了,自己喃喃起来,不知道念给谁听。
“我的路?怎么就错了?不过就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
安初尘不明所以,乔行却握紧了拳头。
男子继续道:“那时候多好啊,我们也是少年的模样,他总在说我在笑,美国巴黎加拿大,想去的地方都约定好了,我们错哪儿了?一没杀人二没抢掠,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们呢?”
男子轻笑一声,“我软弱,我无能,我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的,还有我母亲。”乔行轻声说。
“可能吧。”男子淡淡道,对于在一起那么多年的妻子,他竟然连一丁点的回忆也不肯有。
“你母亲很好,但于我而言,她只是将军给我的错误,你也是个错误,说不定以后,将军也会像对我一样对你。你恨我也罢,我都无话可说,我对不起的,只有他而已。”
“恨?”乔行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愤怒都收了回去,一滴眼泪都不肯为眼前的男人流!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淡淡道:“我从来都没恨过你,因为你不配,一丁点的情绪都不配。你这一生,什么都想要,认可,工作,权力,还有你自以为是的爱情,却什么都没得到,还试图将自己的软弱无能临阵逃脱都怪在别人头上,你不敢跟天争,跟地斗,输了就躲在幻想的泡沫里,可笑至极。”
男子闭上眼睛,沉默。
“我不指摘你的过往,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认为这很恶心,说到底,你只是个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可怜人。这一辈子,你最大的错在于你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却把另一个等你的人放弃了。其二,你更大的错在于你娶了她之后又负了她然后和你的旧情人心火难耐滚到了床上!至今为止,她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你说,乔晨,你是不是很贱,下贱那种贱!”
他每说一句便是诛心一回,句句见血,男子猝然睁开眼,吼道:“那又如何!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把我们定在耻辱柱上!”他吼的激烈,咳嗽地厉害,小涵准备进来却被乔行锁在了外面。
“是!”乔行说,“你们没做错什么!那我妈,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不仅自己贱,还要把你儿子也归为这种下贱的行列!当你觉得这是贱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彻底底地错了!”
他按捺不住,心钻心的疼,好久才平复下来。
“或许如你所说吧,”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什么好坯子,可万一,就有人愿意拉住我呢……”
他低头自嘲一笑,安初尘瞳孔骤缩,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轻声道:“你把自己恶心坏了,觉得整个世界都恶心你,都在恶心你做的那些事。你说你们没错,可在潜意识下,他认为那就是错的。你想我跟你一样,想在我身上找到你曾经的轨迹,看着另一个自己摸爬打滚,狼狈不堪,被羞辱和嫌恶,好像就能减脱什么似的。”
“呵,”乔行笑了笑,眼眸明亮,神色毅然,“乔晨,那你听好了,纵使全世界都在嫌恶我,我也不会嫌恶我自己。我没你那么懦弱也不会臣服他人的言语。我喜欢的人,该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见不得光的,只是你这种人而已。”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了一步,有人接住了他。
安全的,可靠的,温暖的。
才让他有勇气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这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最后对他的话。
乔行头脑混浊,四肢无力,只能软软地说出一句:“尘哥,能带我回家吗?”
安初尘拖起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静了一会,不知道对谁说了一句:“他不会和你一样的。”
因为你们,一点也不一样。
傍晚的风凉飕飕的,乔行趴在安初尘的背上,任他把自己送往任何地方。
他想起那个即将死去的“亲人”,想起记忆中第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嫌恶和拒绝,想起伸出去的手总是抓不住一丁半点的衣角,想起拿回家的奖状被人扔在了垃圾桶里,想起岁月中,挣扎的男孩总是在笑。
笑什么呢,你不知道你爸爸是个同性恋吗?你不知道大家都是恶心你们一家人吗?
那个男孩太阳光太灿烂了,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近不了身边,抬眼就能看到闪闪亮亮的银河似的。
乔行觉得很累,夜里有些凉,他沉沉地趴在安初尘的背上,静静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