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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老人 要是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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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初尘难得对顾安发一次脾气,打没打骂也没骂到实处,可小丫头就觉得受了委屈,自以为还没和好就不同她哥说话,回城坐的车都是离安初尘远远的,乔行叫了几声都不答应。
“得了吧,小妮子有脾气了。”
“她还敢有脾气?”安初尘冷笑一声,“我这脾气还没完呢!”
看着这俩人一个个的脾性大,孩童似的赌气,谁也不肯服软,叫人觉得又好笑又新奇,然而就是这样的安初尘,才是有生气和活力的。
孟姨早早地等在了巷口替他们拿东西,招呼乔行:“阿行来我家吃饭吧,你这会儿回去也开不了火……唉安子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是不是又和乔子闹脾气了呀?”
顾安气昂昂地往前走,林乔向孟姨神叨叨地摇头摆脑,赶紧跟上。
安初尘:“别管她。”转而对乔行,“要替你把东西拖回家还是?”
乔行笑:“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尘哥!”
安初尘觉得这货就等着自己的“客套话。”
南巷比北巷还热闹些,因为各个年龄层的小孩很多,哭闹起来也是一家连着一家,像南方瓦片房一样,片片相接,丝丝相连。
安初尘没去过乔行家,这会儿站在门外,看着门口那盏红灯笼,脸上浮现一丝诡异。这要是大晚上,三更半夜的,一盏幽幽的大红灯笼照在无人的巷道,没准里头的光也不怎么明亮,些微暗黄……光是那个场景就无人敢再向前了。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乔行解释:“我妈怕我找不着路放的,就是这颜色有些……那啥,都被街坊说了好几回了,怕吓着小孩,她走之后我就没开过灯了,吓人。”
“不怕黑?”安初尘走进去,跟一般人户一样,院里很干净,简朴,再简单点,就是简单地,很穷。
“还行吧,有时看不清路就会摔跤,可疼了,所以经常买红药水。”他笑了笑,打开自己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再多余一点,就只有一个没有门的衣柜,跟他开着军车的将军爷爷差点不是一丁半点。
安初尘简单一扫,乔行清理东西,自己屋里只有一张椅子,还放满了书本,于是搬到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笑:“尘哥你将就坐吧,简陋了点。”
安初尘双手环胸站在一边,有点长的额间碎发遮住了眼,好久,他说:“为什么不回去?”
“啊?去哪儿?”
“家。”
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乔行说:“我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现在她不在这儿了,我自己就是家了。尘哥你让我去那儿?”
安初尘顿了顿:“你爷爷……”
“尘哥。”乔行打断他,淡声道,“你相信血缘关系吗?就是那种只有生没有养的关系?大家觉得血缘比天大,儿女不亲为不孝。但你看啊,生理老师说我们都是从受精卵开始在妈妈肚子里发育起来的,那爸爸做了什么?就是一时欢爱后提供了一颗精子吗?十月怀胎又不是他,亲我管我的又不是他!你看,郭导至少还会跟我说说八卦关系一下我妈妈,可是,他……他们从来都没有……”
“乔行!”
安初尘皱眉。
他自认已然冷漠如斯,却不曾想面前的这个总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男孩,更为离经叛道……
乔行自嘲一笑,眼眸里没有了那种温和的神采,“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管过,我妈妈精神崩溃的时候没管过,我在这儿半年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孙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一生冷血无情,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了吧?”
俩人相对沉默,乔行收起一脸的无所谓,摆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微笑脸,道:“对不起尘哥,我脑子不好,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鬼东西。我有时候,有点怕……”
他把后三个字说的很轻很轻,生怕安初尘听到了,又怕他真的听不到……
“尘哥,在洄水城,我不是什么大少爷,没钱没亲人,但是我很开心,因为你,因为郭导,因为那些出现在我身边怼我笑我又可以帮我的人,对我来说,你们就是亲人了。”
他整理好了东西,又是一个阳光的少年郎,笑嘻嘻地看着他,“所以,能请我大哥吃一顿饭吗?饿了,真的。”
安初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走到他面前,把微笑的少年抱在了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只要有需要,随时帮忙。”
乔行好看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啊,谢谢你,尘哥。”
中考的短信陆陆续续发在了学生的手机上,安初尘是第一个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总分就被顾天宇和安姐郭导以及同学的电话疯狂骚扰。
手机静音是个好东西,但他居然忘记了。
孟姨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建议:“先接郭老师的吧,老师的电话比较重要。”
对此,安初尘不置可否。
与他而言,没谁的电话是“比较”重要的。
乔行看了一眼成绩,笑了一声,把手机悄悄关机,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这满桌的盛宴,垂涎不已,又不好意思自己先动手,是好喝口果汁填肚子。
安初尘顿了一会儿,果断把手机摔进沙发。
“饿了,先吃饭吧。”
因为自以为还在跟哥哥怄气的安子坐到了安初尘对面和乔行挨在一起,时不时用眸光瞥一眼她哥,别捏地十分不自然,乔行笑:“安子要什么,让尘哥给你夹。”
安子嘟着嘴巴用筷子指了指安初尘面前的鸡腿,十分傲娇地把头偏向一边,就等着她哥去哄她。
“你吃。”
安初尘忽略他妹妹,给乔行夹了一个。
“啊?谢了尘哥。嘿嘿安子你不吃我可吃了?”
顾安有点小伤心,几口拔完了饭回自己屋去了。
“尘哥你可真幼稚,跟自己妹妹怄气这么久,看吧,把人家惹急了吧?你真是。”
孟姨摸清了情况,有点哭笑不得,“没事,小姑娘的气不长,一两天就好了。”
“妹妹都不会哄以后怎么哄媳妇?算了,我给你看看去。”
孟姨笑了,看看安初尘,“还是乔行懂得多些,你跟人家学学,以后别把媳妇吓跑了……”
安初尘吃着饭都能被人吐槽一回,心情不爽,就拿林乔开刷,“你,快点吃,啰不啰嗦!”
小口小口喝汤的林乔无辜躺枪,十分迷茫。
乔行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安正在数酸酸糖,认真极了,数到第十颗的时候撇撇嘴,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
乔行走过去,靠着门边,笑着说:“安子怎么了,数糖干什么?”
“不干什么!”
顾安有些别扭。
“不干什么为什么进屋了,还在生哥哥的气?”
“没有!”
“不生气为什么不理哥哥?”
顾安转过身背对他,不说话了。
乔行知道,这姑娘是拉不下脸,就等对方自己跟自己服软,偏偏两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谁也不肯先低头。
乔行坐下来,手撑着脸,“安子,你昨晚一个人跑出去你知道你哥哥有多着急吗?知道你怕虫乔子怕黑,生怕你们找不到了,自己慌慌张张地摔了好几跤,手臂都破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对呀,你不是故意的,你哥哥也不想吼你对不对?但是你们错了,错了的孩子要敢于承认错误,不然就不是勇敢的孩子了。能不能听乔行哥哥说,去跟你哥哥道个歉,尘哥心软,哪肯骂你,安子,好不好?”
顾安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把桌上的糖揣进怀里,点点头。
“安子真乖。”乔行问,“拿糖干什么?”
“给哥哥道歉,这是第十次,要十颗糖……”
没弄明白里面玄机的乔行愣了一会儿,飞快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原来安初尘竟然是可以用糖搞定的!
尘哥啊!
想到这个他就想笑,然而不能太过放肆,憋得有些辛苦,他拍拍顾安的后脑门,“去吧。”
安初尘怎么也没想到乔行三言两语就把小丫头骗下来了,自己正和热情激动的郭导打太极,就看到小妮子慢慢走过来钻进他怀里,嘴里小声说:“对不起,哥哥我错了,这是我的糖……”
安初尘愣了一下,有些好笑,他三言两语挂了郭导的电话,把顾安提到自己的大腿上,说:“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没有跟你听乱跑……”
安初尘叹了口气,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后来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不是因为你乱走,而是明明不是你要去的,你为什么替别人背锅?”
顾安小声辩解:“没有……我,我只是……”
“你想充当英雄好汉,但是安子你别忘了,很多时候英雄是最先被杀掉的,不要为一个连为你辩解都没有的人扛事儿。”
顾安双眼迷茫,显然听不懂她哥在说什么。
站在楼梯口的乔行一脸“此人无救”的表情,教小孩都不会。
“尘哥,你,唉,你还是打电话去吧。”乔行把顾安解救过来,顺道问了一句:“你多少分?”
安初尘抬抬下巴,有些莫名的傲气:“比你高。”
“啧,不用这般鄙视我吧?我六百三十九。”
“巧了,”安初尘笑,“我六百四。”
洄水城中考城兴中学旗开得胜,全城前七都在城兴中学,俩个“天花板”更是甩了第三名将近三十分,再一次引爆了全城。
孟姨常年住在顾家,已经是顾家的亲人了,每次出去买个菜还能被问道:“哎呀!孟姐你家初尘可不得了!第一!差十分就满分了!我们洄水城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厉害的哟!以后肯定是清华北大啦!”
“我看以后初尘上大学的时候十里长街都要送行,省长市长那些都要来捧场的!”
“唉上次初尘还在我家吃了羊肉粉,咱家店是不是倍儿有光!以后孩子来我都不收钱了!”
……
然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初尘却突然消失了,任凭慕名而来欣赏“天花板”的人看了个空,顺便又把这位“美男子”肖想了一遍。
他和乔行却来了以前吃牛肉汤的俩个老人家,扛起从大哥摩托店里拿来的工具,做起了敲敲打打的木头活。
“这床,桌子椅子,都换了吧,太旧了不安全。”
俩个老人已经七十高龄,岁月压弯了背,添上一条条皱纹,带走了年轻的活力,却没能消灭嘴角的笑意。
“小行得空了就来帮忙,我们两把老骨头了,没想过换什么新座椅,外头的那些木头摆着也当柴烧了,要不是你们,也就将就将就了。”老人笑呵呵地说。
“没事,也不难做。”
乔行自己手笨只能给安初尘打下手,对此,他对安初尘又刷新了看法,觉得此人就没有不会的东西。
长得好看就算了,成绩好也就罢了,为什么这人还会抓鱼砍柴做黄糖丸子干木活儿?敢情女娲造他就是来侮辱众生的吧……
“以前跟顾天宇,就是安子她爹在工地上做过几天,简单的木头活不难,你别动手了,当心把自己敲到。”
“哦。”乔行乖乖站在一边,自我定位十分清楚,不添麻烦就行。
屋外的老人收了小摊,说说笑笑,一派平常静好的模样,乔行看的入迷了,说:“尘哥,我觉得我老了也能这样开个小餐馆,有个人陪在我身边给我叫着使唤着,做点汤啊面啊饼,半夜收拾的时候还能跟他吐槽一下今天如何如何就好,就像他们一样。”
安初尘看了一眼老人,毫不客气地说:“就你?半天的餐馆能开地下来吗?”
“啊。”乔行蹲下去,“到时你给我帮忙啊。我就站着收钱就行了。”
“想得美,我的工资你开不起。”
“你的工资有多高,我看把我卖了买不买得起?”
安初尘手下一顿,认认真真地看了眼这个自动送上门的“待拐卖人口”,笑了笑:“怕是不能。”
乔行叹了口气,砸吧了一下嘴,“那算了,我看顶多能买一个安子。”
安初尘:“你敢买试试?”
乔行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安安心心提高身价买你吧。”
安初尘被他噎了一下,下手偏斜一分,差点把自己手给锯了……
“我操!”
乔行在一边没良心地笑。
他俩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久终于废物利用把老人家具换了换,老人没什么其他手艺,还是热汤加肉饼犒劳俩个。
“谢谢爷爷,好吃,什么时候教教我呗?”乔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在白墙的阴影里闪闪亮亮。
“好啊好啊,小行打算学厨艺讨老婆吗?”老人笑话。
“对呀,厨艺不精,怕以后媳妇嫌弃。”乔行点点头,煞有其事,“技多不压身,身价能提一下是一下。”
安初尘“啧”了一声,满脸“你丫思春了吧”的复杂表情。
“娶了媳妇媳妇做饭啊,小行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女孩子都排队上门啦!”老人说。
“咦……万一媳妇比我更优秀呢?”乔行摇摇头,一本正经,“还是赶紧提升一下自己。”
安初尘跟不熟的人话极为少,老人偶尔问他一两句他也礼貌地回答,乔行跟他们很熟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他指着安初尘:“这人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但嘴巴少,估计没戏,姑娘都不亲近。”
他对欲给安初尘介绍对象的老人说。
“老胡家的儿子十八就结婚了,我们老了,看着你们就想说亲呵呵呵……”
“不一样咯,现在都是自由婚姻,二十几三十几不结婚的不都很多……”
“那是别人的想法,人总的找的伴陪自己,不然多孤单是吧?”老人说。
乔行笑着没否认。
树下的平房有些孤单,住着俩个穿蓝衣裹白头巾的老人,他们一起手牵手走进巷子的时候,安初尘回头看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满了,裂开了。
乔行把他拉回现实,“尘哥,看什么?”
安初尘摇摇头,问:“我觉得他们俩好像一起走过了很多年一样。”
就像,伴侣那种。
“对啊。”乔行说,“他们给我说将以前打仗的时候就一起了,后来解放了当了官,又遇到□□,跌跌撞撞到了今天。”
□□。
安初尘心里咯噔一下。
乔行没有多说什么,像这种老兵,若不是有什么难隐之事,绝不会落魄道如此地步。
“我觉得他俩挺好的,一起散散步摆摆摊,没事互相叫唤一声,什么时候就一起离开了,什么也不剩下。你觉得呢尘哥?”
安初尘有点出神,含糊地“嗯”了一声。
乔行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