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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往昔 血修罗杀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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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水城就像一个老年人,这里的一切都不紧不慢,睡得早醒的迟。
大街上卖早点的还没有收拾回去,左手边街道上的那家牛肉粉管料多实惠,欧阳贝贝吃了个舒畅。
老板跟小易姐说,再过两年就把店铺关了,回家养老照看孙子。
欧阳贝贝把汤汁喝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眨巴着嘴又向老板要了点粉和汤,老板也不收多余的钱。
欧阳贝贝说:“这样真舒坦,左手边牵着老伴右手边牵着大孙子,要是不听话呀,就拖了裤子打屁股蹲。小孩子最好面子了,这比什么都管用。”
老板笑着说小丫头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说话却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不小了!都快奔二十,小什么小!”
欧阳贝贝不满。
“得了,你不小,你是大人好吧,能吃饱吗?”
“吃得饱,吃的特别舒服!比外面的那种大餐馆做的还好吃!姐,你要给一一带些回去吗?”
“她爸爸带回爷爷家去了。”
“你特意留下来的?你看吧,那狗东西就是害人不浅!”
小易姐笑:“别骂焱哥了,他都没这么自闭过,既然来了,先跟我回家,中午做点饭菜给焱哥送过去,医院里的都不怎好吃。”
“谁稀罕他,他就只配吃医院食堂的糠咽菜!”
欧阳贝贝去小易姐家的次数不少,早就驾轻就熟了,看她贤惠地打扫卫生,整理衣物,又把米淘好,瘦肉拿出冰箱解冻……
女子又温和又美丽,站在哪儿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自己却甘愿沉入家庭,相夫教子,乐在其中。
欧阳贝贝没有顾安“女企业家”的宏大梦想,从小看惯了父母恩爱,以为天下所有的爱情都会像他们那般完美和谐,直到她一次又一次地在陈焱那儿碰壁。
他可能还以为大小姐只是图个一时新鲜,只以降服他为目的,玩玩就会收手。
如若不然,就是坏根子,专门捉弄别人为乐。
“贝贝,旁边柜子里还有些菩提,自己洗来吃啊。”
小易姐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漂亮女人在西街也是个稀有动物,所有关于她们的艳史会被多方扭曲传播,人们津津乐道,乐此不彼。
那些下流脏脏的话不堪入耳,谁也没办法。
关于小易姐的却极少,她性格温存,待人和善,却没谁敢动歪心思,爱闹事的小混混见了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姐!”
她做的饼干谁都可以送,混混们也是打心底尊敬她。
因为,大哥在西街。
可是小易姐早已嫁人,家庭美满,大哥图什么呢?
她记得跟顾安八卦的时候,说起西街曾经传言大哥暗恋小易姐好多年,牛逼轰轰的大哥却在爱情里卑如蚁微,最后也不能如愿,却一直在暗中帮助喜欢的女孩,自己也没有娶妻。
这个说法可信度很高,但欧阳贝贝看到小易姐和大哥的相处,觉得这就是个荒诞的笑话。
大哥对小易姐,就像哥哥对妹妹,是无条件的爱护。
小易姐对大哥,是之签字件至亲之间的信赖和尊敬。
她盘腿想了一会儿,看看厨房里忙碌的女子背影,喊:“小易姐,你的那张老照片还在吗?”
“嗯?上次蛋糕店给你那张吗?”
“嗯!”
“等一下,洗个手就来。”
以前照相技术还不发达,洄水城这地方又旧,所有的影像都显得很珍贵。
小易姐保存地极好,可是漫长的岁月还是将四角的相纸浸没,黑白的男孩女孩隔了整个二十年向她看来。
陈焱没怎么变,至少相貌上还是那样,始终少年人的模样,只有眼底的那种对周围一切的不信任,猛虎一般的警惕转化成了如今这般的漠然和无所谓。
他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线条化的人像只是生命中的一种常见物,来与去,都打扰他不到。
欧阳贝贝轻轻抚摸着那个孤独的少年,终于意识到他们真的差了好多好多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心悦君,奈何君不知。
“想听焱哥的故事吗?”
小易姐终于坐了下来,解开围裙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她的麻花辫真的隔了那么多年都没变。
“他……会愿意让我知道吗?”
“如果你想听,我想焱哥也会很高兴告诉,算不得多隐秘,只是能让你更了解他,也希望你知道这些往事,不会嫌弃。”
“他都拒绝我了……”
“听与不听,都没关系。我只想说,逼你走后他很难过,虽然焱哥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很在意你。因为在意,所以他觉得你不应该耗在一个大了你二……十九岁的人身上。至于接下来焱哥会怎么选择,你的决定又是怎样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长久的沉默后,欧阳贝贝终于低声道:“听。”
小易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到她并没有洗菩提,于是从柜子里拿了块花糖放在桌上。
她想了想,终于找到了记忆的起点,那时候,她还很小,陈焱也不大……
郊外的儿童福利院就是个监牢,他们几个大小的孩子被关在里面,看不见蓝天,看不见飞鸟,每天呆在逼仄的空间里做手工活,如果慢了,监管的人就会拿藤条抽他们……
每个人都活的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挨上那条枝条,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她太小了,总是把手磕破皮,眼泪汪汪都不敢哭,动作就慢了下来,陈焱做完自己的还要帮她。
最后总是达不到上头的要求,陈焱就会把她护在怀里,自己用背扛下来所有的鞭打。
呆在这里的孩子,都是孤儿,无父无母,单薄地可以随意打压。陈焱不同,他是被送到这儿来的,那些所谓的亲人并不在乎他的死活。
他是孤狼,只能自生自灭。
再大些,等陈焱快十五岁的时候,一帮早就受不了压迫的孤儿终于联合起来反抗了,陈焱带头偷了昏暗房间通向外面世界的钥匙,一把火烧了还在昏睡中的一张张丑脸。
他们站在小雨润湿的泥泞路上,看里面的人在火里嘶吼,青筋暴起,血肉翻飞,怎么也出不来,死亡从来都不放过谁,那一双双恶鬼似的眼睛盯着他们,让雨夜中的孩子惊慌逃窜。
她就是被陈焱一路背着逃到了洄水城。
她不知道那场大火里死了多少人,后来听说那个福利院被上头查出来,是一处毒品交易点,只是装了一群孩子打掩护。
罪该万死的人都死了,没人知道逃出去的孩子流到了那儿。
那时候西街是真乱啊,治安基本是摆设,威风凛凛的警察私下却会跟地头蛇进行灰色交易。
他们人生地不熟,随便坐到地上都能被人找上来说占了人家地盘,要么磕头认错,要么切一根手指头走人。
对方一群人,身强力壮,架势高高摆起,却不曾想遇上了个狠辣的主,对手还想着最好不要惊动警方,不然以后不好混,拿刀只是吓唬那个哑巴似的男生,没想到陈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勇气的跟他们厮打,一刀下去直指心脉的地方,好多人都留了血,他自己也泡在了血里,修罗似的咧嘴笑了。
这世上不怕装腔作势的霸王,就怕玩命的喽啰。
那帮人没能拿下陈焱,也不敢自己第一个冲上去玩命,最后在警笛声中跑走。
血修罗的名号慢慢传播出去,陈焱终于带着她在这个地方留了下来,因为乱,他们可以乱中挣扎生存。
陈焱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那时候的洄水一霸很赏识他,收入门下当小弟,两人才结束了桥洞里过夜的日子。
因为下手狠,不要命,派出所进出跟玩一样,西街的人都不想跟他交手。
日子有惊无险地过着,下半年后,一个女孩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浑浑噩噩只想吃饱穿暖的生活。
那个女孩叫易依。
女孩很平凡,不怎么漂亮也不丑,眼睛很大很好看,喜欢扎两条麻花辫在肩头。
她人也不高,有些干瘦,背着书包路过,瞧见了正在地上捡别人不要的面包吃的小易姐。
那时候小易姐没有名字,福利院的人称呼人都只会叫号码。
陈焱只会叫她“喂”“你”,或是根本不会说话。
所有当易依蹲下来问她干什么,为什么要吃地上的东西,叫什么名字,是跟爸妈走丢了吗,她答不上来。
“别吃地上的,沾了灰很脏,我这儿还有早上买的包子,是咸菜味的,你吃不吃?”
她高兴极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易依人很好,很温柔,静静看着她狼吞虎咽,然后笑着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她没有家,那个“大哥”住的地方总有一些女人和烟味,她不想回去。
可是陈焱来了,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易依,然后垂下眼眸,冷淡地说:“过来。”
陈焱拉着她离去,易依愣在原地,没有跟上。
她以为再已见不到那个给她咸菜包子吃的女孩,心里难过了好几天,直到一个中秋的夜晚,在西街通往中街的巷道里,陈焱拉着她走夜路,听到一群男女张扬放肆的笑声,以及一道微弱的讨饶和哭声。
男甲说:“操!什么都没有,摸了个寂寞!”
男乙说:“你他妈的恶趣味还是那么下流,就喜欢摸女的胸,他妈的这种人你也摸得下去!”
女甲笑:“长的丑还爱哭,又不禁打!诶,陌陌,录像开了没有!”
女乙回:“姐,早开了,脱吗?”
“脱呀!哈哈哈哈,谁让她一天天白莲花装好人,我倒瞧瞧衣服下面是不是也是一朵白莲花哦……”
众人在笑,女孩在哭。
她疯狂求饶甚至磕头认错都没人正眼瞧她。
女生冷眼观战,男生脏手就往她身上去,脱不掉的就直接撕,女孩只剩下一件小背心,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哎哟不去,还穿这样小学生背心,笑死我了,脱了!”
那边的响动不小,巷里的人却不敢出来张望。
陈焱低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可以冷漠地走掉,就像很多次那样,却在命运地安排下走到了他们的作恶地点。
女孩被打得满身巴掌印,上身的衣服全没了,她依旧死死抱住自己,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带头的女生看到他们,眼神不善。
“看什么看!找打啊!给老子滚蛋!”
陈焱沉默半晌,居然把她按在一边,撸起袖子上前,一言不合就开打。
都是学校里的人,狐假虎威居多,街道上的他都打过了,这群人根本不是对手。
带头的女生被他狠狠扇了两巴掌,两颗门牙都给打了出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陈焱很长时间里都不会开口说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哑巴,那群人欺软怕硬,跑得飞快,只有上身赤裸的女孩蹲在墙角,颤抖地像是风中的浮萍。
他陈焱一生都不知道善字怎么写,就那一次,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甩给了女孩,然后拉着她走了。
本以为这就是一次小小的偶遇,一个月后,女孩带着一个男人在街头找到了他们。
女孩眼神似乎有些躲闪,她爸爸倒是温温和和,说学校里老师有人骚扰易依,他可以送陈焱和小小的她上学,看能不能陪着易依,不要让别人欺负她。
温和的男人在政府里工作,很早没了妻子,女儿性格软弱,脸上时常有红痕,他一问才知道,学校里有人有些欺负她,虽然都是开玩笑,但做父亲的到底关心,于是在易依的提议下,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陈焱耳朵听不见似的,直到那个胆小的女孩伸出手,恳求的目光看过来。
“行吗?”
他点头了。
从此,他们从旖旎暧昧的房间搬到了易依家楼下的杂货铺,店主看在易依爸爸的面儿收了他们。
她上着小学,陈焱和易依就上高中。
有段时间她都觉得生活步入了正轨,易依爸爸给她取名易澜,陈焱却拒绝易姓,说自己有名字,叫陈焱。
他不解释,就没人能走进他心底。
陈焱中途进学堂,字都不认识,易依会花很多时间教他们识字读书,她学东西慢,陈焱却能过目不忘,一小个学期就把易依残破的知识网复盘过去,到头来还能跟易依讲解高中数学题。
易依开心地跟爸爸讲,陈焱哥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天才!他以后一定要去超级好的大学,当很大很大的官。
易澜似乎看到陈焱笑了,有些腼腆,几分害羞,眼里闪着光,好像是,书中校园里穿着蓝白衬衫的温暖少年。
学校里欺负易依的人见识了陈焱的狠辣之后,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施暴,只有趁着他不在,把易依拖到卫生间扇巴掌,脱衣服,逼着喝厕所里的水。
女孩不敢跟陈焱讲,可陈焱一眼就瞧出了,他黑着脸把正在高三年级上课的那几个女生揪出来,当着全校的面甩了好几个耳光子。
最后这件事还是易依爸爸回来摆定的。
易依向来被施暴也不敢跟人说,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怒吼,因为教导主任说,陈焱的行为太恶劣,又是中途过来,期间打过不少架,不知悔改,必须开除。
她哭着吼得撕心裂肺,老师们才知道一场校园里的“过分玩笑”持续了这么久,陈焱虽然没被开除,但被记了过,属于观察时期,作恶的女生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老师们觉得,这只是一场开过了的大型玩笑。
可悲又可笑。
人心就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自己脚下的路都泥泞满地,谁还会关心别人走到了哪里。
学校里平和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易依快高考,易依爸爸让陈焱去参加自主招生,算以权谋私给他开了后门,带他去上头见老熟人。
三天后他们回来,却传来易依跳楼死亡的消息。
跳楼?
死亡?
当这两个词重重地压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易依父亲当场晕厥,陈焱跑到医院的时候,只能看到白布下单薄而孤独的尸体。
冰冷阴寒的太平间,那个爱笑,爱给他做糖醋土豆丝,说让她爸爸送他去顶尖的学校读书的女孩,死了。
死了。
跳楼死的,给的理由是高考压力太大。
高考压力太大?
他信个鬼!
陈焱的那张脸也跟着女孩死了,他跑去学校,没能看见那些平常欺负易依的人,于是放火,烧学校。
世界不公,就一把火烧掉。
就像烧掉那个阴暗的福利院,烧掉所有的欺压和鞭打,血修罗睁开了眼,就没有回头路了。
后面发生的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在监狱蹲了几年,出来的时候听说易依爸爸在易依走后没多久就心脏病离世,易澜被杂货铺的店主收留,楼上的房子,男人最后留给了他。
所有的一切都落下帷幕,陈焱还是陈焱,他身边也还是性子跟当年那个女孩一般软弱的小姑娘。
只是,他们都有了名字。
他叫陈焱,她叫易澜。
故事到这儿,已经结束。
讲故事的人只是在讲故事,听故事的人也只是在听故事。
那些晕头转向,温饱艰难,晦涩不堪的时代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杂货铺的店主老年死去,把店面留给了陈焱,他重新装修一边,改成了摩托店。
易依长大了,外面再多的纷扰都留她不住,她回到这儿,嫁人生子,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淡日子。
只有那个叫易依的姑娘和温和的男人,留在了一张相纸上,除了易澜和陈焱,谁也不记得。
但他们仍然活在。
永远活在两个曾经漂泊无依的少年人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