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飛絮遊絲

7、PART B 能源之星 3

　　Ｂ.能源之星

　　（三）

　　后来韩其才知道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少校军官，就是在作战中曾经插话的人——他的名字叫季寒。人虽然以前没见过，奇怪的是，那声音似曾相识。可惜，这人似乎不是很喜欢多说话，跟着上校来视察的那天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当时韩其却在想，这样娃娃脸的人，居然比我军衔高，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适合混军队？
　　在临时建筑里，上士加德纳在玩电脑游戏。韩其知道他在这方面很擅长，也很入迷。他在电脑上设置了唤醒时间，以便在规定时间从虚幻网路中返回。

　　韩其也玩过这种游戏，坐在台前，把电脑装置戴在头上，它类似一个头盔。启动后，人就会身临其境的看到自己上次在这个虚幻世界所处的方位。在这里人的一切感官都是真实的，你向前走动，要迈动你的双脚；你四处张望，要转动你的眼球；你的耳朵可以听见各种声音，你的鼻子可以闻到各种气味……有时，你很难分清，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因为它和现实一样。

　　在最初的时候，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别和相貌，给自己取一个名字，规定一个年龄，以及其它种种背景。然后你出发了，可以前往你想去的环境——也许是现在的地球上那些灰色的城市，也许是史前优美和平的森林，也许是战火纷飞的时代，也许是崇尚爱情和文化的岁月……你可以努力获得想要的东西，荣誉、财富、舒适、爱情……这个游戏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候，没人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出品这个游戏的公司发了大财，几乎百分之六十的人在无线网络上玩这游戏，同时也被这个游戏玩。游戏把人分化，一个人变成两个，甚至三个。韩其不知道是不是它造成了人格的两重性，在现实里胆小怯弱的人，在线上却是一个顽强无敌的英雄。

　　由于游戏没有结束的那一天，所以所谓结束，就是主人公的死亡，而且是现实中的死亡。如果在网络中死去，大部分人都会不甘心，重新再一次进入就可以使你在上次出现的地方重生，因此你在游戏里就有了改变命运和历史的机会。

　　韩其也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中死去，游戏中的他会怎样，那个人是否会像有时我们感觉的那样——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感觉，决心在网络中、在虚幻中生存下去？还是因为失去操纵他的人，而茫然不知所措……有时在游戏中会见到一些影子晃来晃去，却难以和他们进行交流，难道是因为另一个他已经死去？

　　有一天，韩其听见两个士兵说笑，他们说有一个人在游戏中遇见了一个金发美女，两人相爱了，甚至结了婚，每天都在游戏中“真实”的生活，可是有一天那女孩来告诉他说她可能活不长了，因为她患绝症。她预计自己快死了，因此要来告诉他，她并不是什么金发女郎，而且是个男人、超重型拳击手，黑人，秃顶……

　　在虚幻世界里，她是谁就是谁，何必要知道现实中的人？

　　人为什么要沉迷于那另外的世界？是因为对现实的不满和失望吗？

　　“人，总是想要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得到以后，会想要更多，更多，无休止……人的欲望，也许是一种本性……”安易说，站在小河的桥上，看着几个好奇的士兵在设法钓鱼。
　　“我们来这里，也是因为我们想要是吗？”
　　他微微一笑，“高层指挥们都是些非常聪明的人，所以他们不会沉迷于游戏中虚幻的所得和荣誉，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可以真正拥有和利用的东西。”
　　“有时候，我看着眼前这绿色的山谷，听见鸟叫的声音，真的怀疑是在游戏里到了地球的过去……如果我们这样守护下去，也是很好啊……”
　　“守护下去？他们可不是为了森林、河流和鸟而来的。”

　　“难道这自然不也是财富吗？而且是我们已经失去的——”
　　“不——你会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在他们眼里，财富是埋藏在下面的……”

　　“哈哈，中士，我看你还是用激光枪射击，说不定能打到一两条鱼……”河边的一个士兵说。
　　“据说古代的人们就是用这样的线和钩子来钓鱼的……”
　　几个士兵蹲在河边笑着。

　　“上尉，我听说你下令不许你的人乱捕杀动物？”安易问。
　　“是的，它们在树林自由的生活挺好，既不会妨碍我们，又可以增添乐趣。”韩其看看河边的几个人，“至于他们，我想钓不上任何一条鱼来……这只是一种活动，听说以前的人们还把它当作一种体育运动……” 虽然安易现在的军衔比他还低，但是韩其总觉得应该尊敬他。
　　“是的，这样的活动，总比电脑游戏好些……”

　　“简报上说，在C区，本地人组织了抵抗运动，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我们的军队大规模破坏当地的自然环境。”
　　“没有用——抵抗总是在进行的，在我们占领的每个角落都是存在的——可是抵抗改变不了注定的结果……我们为什么而来……既然来了就必然要达到目的……”
　　“为什么而来——就为破坏这里的自然吗……”

　　他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韩其：“今天来的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他们奉命来勘察啊。只说了这么多。”韩其想起季寒微皱着眉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这之后，就会有结果……”

　　几天之后，开始有大型的机械设备运到山谷里来，许多树木被砍伐，腾出空地，建造临时建筑。一些特种兵和科技人员相继进驻，而韩其，作为一个守护者，只是遵守上级的使命，在四周驻防。

　　文少将也来了。他兴奋地指着前面绿色的土地对韩其说：“上尉，可能你还不知道这里是一块多么宝贵的土地，在这些无用的东西的掩盖之下，有我们和许多星球梦寐以求的财富……”
　　韩其终于有机会问：“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最稀有的金属——我们最不可估量的动力之源——我们争霸宇宙的依靠——他们终于在我们的手中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开采出来，用它们扩充我们的能源，装备我们的战机，研制我们新型的武器！”

　　韩其明白了，望着他狂热的面孔，“那么这些树木河流呢？”
　　“那有什么用？我们地球上早已没有这些东西，我们不是还在不断发展？”
　　“我们的发展，就是靠占领挖掘别的星球树木河流下埋藏千年的矿产。”
　　文成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错，有些矿产是必需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由长年累月动植物的遗骸在地下变化生成的。可是我们不去挖掘，那么它们总也是些沉积物，而不能发挥它们拥有的巨大力量。”
　　“可是我们够用就行了，何必如此不顾一切的开采呢？如果我们适当保存自然环境，不是还可以留下些矿产以备将来吗？地球不就是因为我们过度的开采，破坏，导致今天恶劣的气候和环境吗？”

　　“我们要在宇宙中保持自己的地位就要不断建设自己的军队和武装，别的星球都在拼命发展新型武器，如果我们不，迟早有一天会被动。而不断扩充装备，发展军事，就必须使用大量能源。”
　　“我们不是和银河系的主要星球都缔结了友好条约吗？”
　　“条约，只是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好了，等到有一天，我们称霸银河系的时候，还怕找不出一两个有森林河流的小星球吗？那时，他们都是我们的，我们或许可以把它们开辟成渡假村什么的……何况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太空城堡或行星上模拟这种生态环境，阳光，河流，树木等等，你到海德堡要塞看看，就会看到我们‘人造’的一切自然环境……”

　　“称霸银河系……到时，会有别的星系威胁我们，我们仍必须不断发展军事科技，不断开采能源，没有了，到别的地方去找，找到后占领挖掘，用于战争……我们永远就为此而生存下去……”
　　文少将看着他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接受了安易的论调啊？”
　　韩其没有说话，看着眼前一片绿色倒下去。

　　韩其再不愿到山坡上去俯瞰山谷，树木越来越少，河流不再清澈，鱼儿不用钓，士兵们说在河边就可以拣到……他时常在驻地后的一片小树林里走来走去，想起来安易和文成峰说的话，似乎各有道理。其实这对于他应该是一样的，因为他不能做任何决定，也不能改变任何结果。

　　可韩其还是矛盾中徘徊，看来少将的话是代表最高层意图的，是该无条件服从而毫无异意的。而安易中尉则有些违背军令的倾向，应该是摒弃的……可是韩其却觉得安易是对的……想着想着，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树林边缘，穿着少校的制服。

　　韩其不明白为什么常常会看见他在附近，每当韩其一凝视他，他就立刻有所感觉设法走开了。

　　这天韩其又看见他，就直接走过去问：“你好，少校。”向他行军礼，虽然此时韩其心里正觉得颇为滑稽——这种想法，真不是军人该有的啊——这位比自己高级别的军官，还真像学校里的学生啊，而且是中学生。

　　“……你好。”季寒回答，他也感觉有些别扭，把脸转开。
　　“我们以前遇见过吗？” 韩其突然问，为什么他的声音这样熟悉？
　　“是的——在基地的时候，我们一起演习过。”季寒很清楚，眼前这人早就这事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是的，我想起来了……你是一队的！那次演习嘛，像狐狸一样狡猾的战队——”韩其恍然大悟，略有不满地说，虽然是演习中大家几乎没有见过对方的样子。

　　“战争就是这样的，”季寒嘴角微扬，显露一丝笑容，想起那次漂亮的演习，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注意到韩其——他好象不适合当个军人呢。“结果最重要。”
　　“你为什么在这里？”韩其想他是不应该这样询问一位军衔比他高的军官，但是这位擅长作战的少校军官这些天都徘徊在这里挺奇怪，看上去他可不像个多愁善感的人。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我也觉得这山谷挺可惜的……我记得在游戏里有个地方很象这里。” 季寒把目光转向山下。

　　“游戏里？你也玩吗？你去过绿色山谷？”韩其有些惊异地问。
　　“是的，我去那里，还在那儿盖一座木屋……”
　　“你一个人？”韩其犹豫着问。
　　“嗯……和一个朋友……”季寒回答。“我们一起在灰暗城市作战，还一起进入过死亡游戏，有时在河里钓鱼，共同盖了一座房子……我的朋友，他还会弹琴，那是一种很古老的琴……”季寒回忆着联机游戏中那个深色肌肤的朋友。

　　“哦，那挺有趣的。”韩其说，有些发呆地看着一棵树白色的树皮上一道道自然的裂痕。这可咋办，让他知道我这样子和游戏里相差那么多，不知道这人会怎么想。当然了，他跟游戏中的他也不是很一样，但总算不会吓死人……可是……
　　韩其在游戏中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着古铜色肌肤、膀大腰圆的西部硬汉形象。

　　“少校，上校在找您。”一个士兵跑来对季寒说。
　　“对不起，我先走了——”他说。
　　韩其对他虚弱地笑笑，还好，没有暴露。

　　没想到在游戏里遇到的人竟在眼前，韩其也觉得有些纳闷。这种事，不经常发生吧？，在游戏里他们是相当不错的好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而现实中呢？会是什么样子……在虚拟的世界里，尽力塑造另一个自己的韩其，现在忧心忡忡地祈祷……最好别被他发现了，好没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