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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保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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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槿回到办公室,把装了烟和打火机的手包放进抽屉,用座机给工程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通往楼顶露台的那道门上锁。
那个头发、眉毛、眼睫毛和皮肤都白到发光的男生的身影个他看向她时眼神里的空洞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闪现,甚至她眼前浮现他站在围栏外松开双手飞身飘落出去的画面——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张开翅膀向着空洞的天空飞出去,然后坠落……她感到莫名的不安,她能想到唯一能阻止那画面真的发生的方法只有一个——把那道门锁上,据她所知,那是通往楼顶平台的唯一通道。她觉得心慌,呼吸急促,直到挂断电话,她的心还在咚咚地狂跳。
她努力深呼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时有些虚脱感。
门口多出一道人影。她定睛看,竟是杜宏远,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抬着,敲了敲敞开着的门,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脸温柔地看着她。
孟如槿赶紧站了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她本来也是要找他的。
“杜总”,孟如槿犹豫了下,不知是请他进来坐,还是就这样站着。
杜宏远后退了两步,朝一旁转了转身,抬手从一旁揽着肩膀拉过来一个人,温和地对孟如槿说:“如槿,我把旭风抓来了。”
孟如槿张大了眼,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个被他搂着肩膀的就是她在顶楼见过的白发少年——少年?可能他实际年龄没有很小,他的身高比杜宏远还要高一点点,身形骨架都是硬朗朗成年人的样子。
但是他那近于透明的雪白的皮肤和他淡漠无表情的眼眸,让他看上去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特型少年。他穿着的还是她之前在楼顶看到他时的白T恤、蓝色牛仔裤和球鞋——少年人或者大学生的装扮?
但是,他不冷吗?现在是秋天来,哪怕是室内,温度也偏凉了。孟如槿忽然觉得有些头痛——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杜总你好”,孟如槿朝着杜旭风伸出右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她看见他好看的嘴角朝一边勾了勾——孟如槿觉得那是包含有些许鄙夷的一丝冷笑……
“旭风,这是孟如槿小姐,酒店的副总经理,爸爸跟你提过的,酒店的情况她很熟悉,以后多向孟小姐请教。”杜宏远拍了拍杜旭风的肩膀,又有些歉意地朝孟如槿笑了笑,“如槿,旭风刚回国,你还要多费心。”
“杜总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孟如槿觉得“杜总”这称呼有点绕。
她认真地看向杜旭风,从头到尾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扫视了孟如槿小巧的办公室一周,现在垂着眼,兴趣缺缺的样子。
她恍然想起先前她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张开双臂从楼顶飞落的画面,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杜总,您的办公室在隔壁,已经收拾好了,您桌上有内线电话,拨0就能打到我这里,您一会看一下还缺什么,随时跟我说。”孟如槿说着,抬手示意引领他去隔壁办公室。杜宏远侧身让她走过去,并且跟在她后面走了出来,杜旭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孟如槿推开隔壁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室阳光,看得见细微的灰尘在光影里静止。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的位置,杜宏远也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杜旭风进去。
这间办公室比隔壁孟如槿那间大多了,但家具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墙面、地毯、桌椅等整体颜色都偏暗,古铜色的基调,孟如槿看着踱步进去的杜旭风的高挑、清瘦的背影和他那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加明亮、闪耀的、长及肩膀的白发,她在心里忍不住有些怜惜地叹息——他与这间屋子可真是格格不入啊。她怀疑这间办公室最早应该是按照杜临安的标准和风格装修布置的。
“阿风,之前这是我的办公室,如果你不喜欢,让如槿再给你找一间,”杜宏远温和的声音响起,孟如槿几乎笃定杜旭风听了这句,一定会顺势让她再找一间的,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腾出来适合做办公室的房间,说道:“顶层总统套房改造一间,给杜总做办公室?”
杜宏远刚要说话,杜旭风转过身来,逆着光朝着孟如槿,孟如槿看不清楚阴影里他的眼睛是不是也看向他,她听到他清冷的声音说:“不用,你来这里,我要你那间。”
杜宏远和孟如槿对视了一眼,孟如槿在杜宏远的脸上没有看到太明显的意外,他摇了摇头笑道:“阿风,别闹,要么把这间重新装修一下,改造成你喜欢的风格,要么听如槿的,把二十层的总统套房选一间改成你的办公室,很容易的。”
“我喜欢她那间,”杜旭风不紧不慢地踱着步走到两人面前,看着杜宏远说。
孟如槿看了看杜宏远,又看了看杜旭风,她觉得杜旭风的表情显示他不是开玩笑的,但是她有种感觉——他是故意的,或者他不高兴了。至于他的不高兴和故意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杜宏远,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她无法知道,不能确定。这兄弟俩真是她的克星,一份工作而已,简直分分钟都是送命题。
“那我还是坐我原来的位子,”孟如槿赶紧说,她指的是给杜宏远做助理时她的工位——就在这间总经理办公室门外,一张有20厘米磨砂玻璃隔板的桌子。
“这……”杜宏远的脸色有些严肃起来。
“随意,”杜旭风淡淡地说了一句,竟就径直走进了隔壁孟如槿的办公室,毫不犹豫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边翘起了二郎腿,把椅子转来转去,乐在其中的样子。
“如槿,你,要不你就在这间办公室吧,”杜宏远有些不忍地看着孟如槿,低声安抚地说。
孟如槿笑了笑,说:“没事,这是小事。我坐我原来的位子就好,又方便,我也习惯了,都一样的。”
说完,她紧走几步进到现在坐着杜旭风的办公室里,拿起放在桌边的包,微笑地对杜旭风说:“抽屉里还有一点我的个人物品,我拿一下?另外,稍后我把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拿给你。每天早晨八点钟开晨会,在八楼的第三会议室。明天早晨开例会时和大家正式见面吧?”杜旭风没有起身,而用脚一蹬桌子,把自己连同椅子都向后撤了有一米远,孟如槿探身过去拉开抽屉,拿出之前放进去的手包。
“好。”孟如槿意外听到杜旭风的回答——虽然只是淡漠的一个字,但是也算是难得的了。而且,他的声音那么轻而清,那声音让她感觉就像看见在深秋山间,一片树叶落在湖面上……
“好的,风总,我去准备报表,您还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我就在外面,”孟如槿说完就退了出来,又回头问:“门,我给您带上吧?”杜旭风看着她,没说话。孟如槿当她默认,将门给带上了。
门外,杜宏远看着她,目光温柔了许多:“难为你了,如槿。阿风年轻,你多担待,多承担一些,带带他。他很聪明的。”
“言重了,杜总,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什么的,”听他称呼她的名字,孟如槿着实有些头痛,但是似乎又不好说什么,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总不能让他称呼她为孟副总……
“那,我去忙了,”孟如槿说。
说完,转身便走。
“晚上有没有安排?一起吃饭吧?”身后,杜宏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今晚我有事哎,谢谢杜总。抱歉哦。”孟如槿回头弯了弯腰,像鞠躬,她也不是故意的,但是这种本能的姿态应该够杜宏远看清楚她的态度了吧。
“好吧,改天,”杜宏远耸了耸肩,转身朝电梯走去。
孟如槿将包放在那个有磨砂玻璃隔板的工位上,刚要坐下,扭头看见杜旭风站在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她,也不知他是那样站了多久了——孟如槿发现他很像一种雕塑,不需要刻意摆放姿势,随时随地他的样子、姿态,都像……会静止一样,一种奇怪的气质。
“杜总,有事?”孟如槿问。
“你不是他的女人。”杜旭风两只手斗插进口袋,晃晃悠悠地踱步走到她工位前,不是问她,而是笃定地说出来一句话。
孟如槿立时便冷了脸。他很不懂见好就收似的,又补充就一句:“那你一定是杜临安的女人。哇哦……”说完,他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鄙夷的冷笑表情。
“杜总,你过分了。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这是我的工作。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可以开除我。但是请不要无理取闹,想当然地给我扣帽子。”孟如槿觉得内心里对这个表面看似单纯、无害的大男孩的一丁点好感和怜惜都被他这两句话气没了,而且,她也愈发觉得这份工作简直要虐死她,严重的精神折磨。
“有水吗?”杜旭风似乎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兴趣听,忽然盯着她问。
“?”孟如槿没跟上他的思路。
“我口渴。有水吗?”他依然用那种平淡的——清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
“哦,有,”孟如槿本来想给他指指茶水间的位置,又想起这是她的老板,忍住不悦,也冷淡地回答他:“您先回办公室。一会我给您送来。茶,咖啡,白水,要哪个?”
“水。”说完,杜旭风又说:“你这里有电话吗?我总不能每次找你都要自己跑过来。”
“分机号拨3,”孟如槿指了指工位上的一部座机电话,“这个电话会响。”
莫名的,她感觉她面对的不是一个老板、总裁,甚至都算不上一个成年人,而是一个任性、别扭的孩子。
杜旭风转身走了,回到那间她刚做了两天就被赶了出来的办公室,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孟如槿长长地呼了口气。坐下来,拨通商务部电话,让他们送一只新的茶水杯过来——杜旭风只跟她要水喝,她才想起还没有给他准备专用的杯子。因为原本她也不知他的性情喜好,现在知道了,他无所谓什么喜好。
商务部送了几只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杯子上来,她本来选了一只纯白色的陶瓷杯,忽然觉得不妥,又换成了一只青绿色的马克杯,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送到杜旭风面前。
她把盛满了水的杯子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转身往外走,还没出门,身后杜旭风的声音又响起来:“还要。”孟如槿站住,转身,看到杜旭风朝她举着杯子——空的,几乎满杯的水,已经被他一饮而尽。孟如槿只好转回来,接过杯子,快步走到茶水间,又接满一杯水送过来,杜旭风再一次一饮而尽——然后,他说“还要。”
孟如槿一连接了四杯水,杜旭风才算喝够了。
“还要吗?”孟如槿心里柔软的地方又软了软,心里想着他这是多久没喝水了?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吗?
“够了。”杜旭风都手握着空杯子,在桌子上转来转去,没有抬头看她,但低低地回了一句。
“好的,我去忙,一会给您报表。”
“我肚子饿。”杜旭风悠悠地又扔了一句话。
孟如槿没说话,沉默地回到工位,给餐厅打了个电话,十分钟之后,餐厅服务员送了一碗清汤面上来,孟如槿直接挥手让她送去她的——杜旭风的办公室:“半小时后来把餐具收走。”
孟如槿看着服务生离开,她缓缓地做了三次深呼吸,成功实现了心绪宁静——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午餐呢?要记得一会午餐时还要问问这位祖宗二少爷需要吃点什么,以她看到的这种状况,她初步判断杜旭风真的有可能生活不能自理,或者,他正开启“找孟如槿麻烦模式”……
杜家家长杜临安这是给她安排了一份什么工作?保姆……也没什么,她有耐心,也有耐力。显而易见,这个杜旭风对她是抱有成见的,而且成见颇深。孟如槿挑了挑眉,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清爽的茶香味盈盈绕绕,她不由得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弯,那轻轻呼出的一口气,像是叹息,又似乎不是。
报表是小事,本来她想着还要尽快找机会找杜旭风全面地汇报一下酒店的整体经营情况,等杜旭风进入角色,酒店运营就能走上正规,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各自发力,那不是应该有的正常状态吗?
无奈,她不懂豪门大家的套路,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虽然算不上事业,但是她做得得心应手,而且自从大学毕业就开始在这里工作,对宏源酒店她是有感情的。
对于杜氏集团来说,或者对于杜临安和杜宏远来说,他们有更多更大的生意或者项目,这家酒店在他们的商业帝国可能就像一粒尘埃,所以他们才让杜旭风拿来练手?
但是她又怀疑这只是杜旭风暂时的一个落脚点,可能杜临安还没有更好的位置给他,或者杜临安觉得他还需要历练......
总之,仔细回想起来,孟如槿觉得杜临安任命她做副总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好歹这也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五星级酒店,在整个城市乃至全国都拍得上名的,杜临安在没有经过任何会议讨论、只简单聊了几句就作出决定任命她为酒店副总经理,她想,要么是他自信自己识人的功力,要么这个职位无足轻重,要么这个酒店无足轻重......就像,对于蚂蚁来说,一片树叶就是一整片天空,一粒种子就是不可负担之重,但在更高一级的人类眼里,蚂蚁的世界是多么无足轻重......
虽然有点愤愤,有点悲观,但是孟如槿还是压下心底的情绪,抬手摸了摸胸前的水晶石,笑了笑,专心整理材料。
现在,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杜旭风都不像是会认真对待这份工作的人,他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被家长随便找了个幼儿园托管——而她成为那个倒霉的保姆,拿着助理的薪水,做着端茶倒水、伺候小孩子的工作,还要替他操心酒店的运营。
一切仍然显得那么不真实,她有一种感觉——某一天,或者接下来的某个时刻,可能杜临安会突然又下一道指令,撤销对她的任命,召回杜旭风,杜宏远回来继续做他的总经理,一切如旧。而这稀里糊涂的几天,就像一场闹剧,或者是谁的一场无厘头的梦。
当她抬头看到杜旭风站在她的眼前,定定地看着她时,她不得不告诉自己,在梦醒之前,还是要忍住脾气,哄好这个二少爷。
她站起来,嘴角弯起,微笑地看着杜旭风,说:“杜总,您怎么来了?有事您打电话,我过来找您。”
“面条很难吃,”杜旭风瞪着她,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定定的,看不出是不是生气,总之不是愉悦或友好的神情。
“啊,对不起,我没有问您的口味。这样吧,现在也快到午饭时间来,我陪您去餐厅吃吧,选您爱吃的。“孟如槿心里想的是她知道那碗面不好吃,饭店或者这种酒店餐厅的面几乎都是一样的味道,无论用多贵的食材,无论是多高级别的厨师操刀,都是同样饭店的味道。她自己是从来不吃的。
“不想吃,”杜旭风倒是很耐心地听她说完,但是兴趣缺缺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朝着电梯走去了。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白色的体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看得到肩膀和后背骨骼的轮廓,浅蓝色的牛仔裤也松松垮垮的。那及肩的白发却是很有光泽的——他真是太瘦了,衣服就像挂在一棵干枯的树上。
孟如槿有点出神,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丝莫名的纠结。她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向上运行,停在二十八层。她的心似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抓起电话拨了出去:“工程部吗?通往楼顶的那个门锁了没有?”听到肯定的回答,她松了口气。
不会吧?他应该不会因为面不好吃而有什么想不开吧?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半天没有动。
孟如槿的大脑飞速转着,忽然想到什么,又抓起电话拨通客房部。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位杜旭风,入住总统套房?”
“是的,孟总,杜先生昨天就入住了。”
放下电话,孟如槿没有觉得能松口气,心里那团疑惑却似乎更重了,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纠结。
当然,杜旭风入住自己家的酒店,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但是,难免,她还是觉得有些恼怒他的我行我素。
比较起来,还是给杜宏远做助理的时候日子好过啊,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有时会很忙,偶尔加班,但是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现在呢,简直像玩一场轮盘赌,这个二少爷没有一件事按常理出牌,她无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工作而言,职位上,她只是副总,更准确地说,她只是挂着副总经理的职位,承担的其实还是总经理助理的工作和责任——还多了一份看护这个性情怪异的总经理儿童的保姆的职责。
她可以不管,也可以不理。但是,从情理上来说,也不妥。一来,毕竟她还挂着副总经理的职务,酒店日常的运营也总是需要有人主持工作的。本来她寄希望于杜旭风,如果他能挑起大梁,那么她就像以前辅助杜宏远一样,配合杜旭风照常工作,也是皆大欢喜的事。二来,既然目前看来,这位二少爷一时半会是很难进入角色的,酒店的工作也不能没人负责、没人主持。
孟如槿咬咬牙,下定决心再忍一忍,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