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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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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槿的邮箱收到了任命书和集团总裁办公室发出的红色字头的文件通知,如杜临安之前知会她的一样——任命那个她从未见过一面的杜家二公子杜旭风为宏源大酒店总经理,她为副总经理。
在收到正式的文件之前,她心里还有一个侥幸的想法——或许,这一两天里,杜临安改了主意也说不定,杜家公子如何任命都是大事,而她是一个与杜家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虽然她也看不出这里面会有或者已经有什么复杂的、以她的资历和阅历都无法搞得懂的规则或者阴谋,但是,她总觉得太出乎意料、有悖常理的事,一定都不会是好事。而且,还有杜宏远突然的表白。就好像,她睡了一觉,醒来,上帝将另一个人的命运换给了她。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正式接到任命书,她知道全公司上下也都接到通知了,现在只缺一个正式的见面会——当然大家都是认识她的,认识作为总经理助理的孟如槿,而这个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副总经理的孟如槿,还需要一个正式的出场。
尴尬的是,她没有再接到其他通知,杜临安也没有再露面,而任命书和通知发布已经三天了,那个新任总经理杜旭风也还没有露面。孟如槿不得不忐忑,无论她愿不愿意担任这个职位,既然在其位,自然就要承担这个职位所背负的责任,全酒店上上下下虽然在正常运转,但也还是需要有人主持日常工作,比如每天早晨的例会。
杜临安单独找她谈话的第二天,因为集团还没有正式发文和任命,她还可以躲一天,她以总经理助理的身份给酒店各部门发了一个通知,取消那天的例会,通知各部按部就班工作,有事找她。
第三天,任命书和通知已经到位,她已经无处可躲。杜旭风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总经理助理或者副总经理助理,她又一次自己亲自发了一次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到会议室开例会。
她仍然是第一个到会议室的,她坐在和往常一样的座位上——每次开会,主席位当然是杜宏远坐的,每次她都坐在他右侧的位子上,今天也一样,只是今天杜宏远的座位可能会一直空着。
她看着各部门经理一个一个进入会议室、坐到各自习惯了的座位上,心里想着,散会后,无论如何她要给杜宏远再打个电话,她不能再被动等下去了,她不懂这些豪门少爷对待工作到底是什么态度,但是她不能这么难为自己。她不认识杜旭风,也没有人给过她杜旭风的联络方式,她上网搜索,也查不到任何杜旭风的信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就像杜家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她只能找杜宏远确定杜旭风的行踪。
孟如槿给余诺发了一条信息:“马上来八层会议室,做会议记录。”这是她临时想起来的,以前这个事情都是她做。
余诺是跑着来的,虽然走廊里铺了地毯,孟如槿还是听得出她与众不同的、傲娇的高跟鞋的声音,不禁低头莞尔。
转瞬,她抬头,抿唇,正好余诺和保安部经理方显东一起进来,事实上,本来方显东是走在前面的,门是开着的,他刚要抬脚进来,余诺小碎步跑着冲了进来,正好和他并肩。方显东是退役军人,身型挺拔伟岸,脸上棱角分明,很英武的样子。他朝余诺看了看,好脾气地笑了笑,坐到来距离孟如槿斜对角的座位上,他每次都坐那里。
孟如槿闻到余诺今天的香水味道确实不一样了,但是,有点太甜腻了——孟如槿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别人会觉得这个味道好闻,不然为什么都没有人说?而且余诺是很时尚很有品味的年轻女孩子,她一般也不会买很low俗的香水才对。孟如槿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怀疑自己对香水的品味或喜好了——她自己,是偏爱用男香的,她不明白为什么香水要分男女款,有些男士香水味道清冽,不甜腻,很清爽,清淡,可能除了她自己,别人都闻不到她用了香水。
余诺在孟如槿右侧的空位上坐下了,孟如槿不由得佩服她真会找位置,以往余诺是不需要参加例会的,只各部门经理才可以参加。
今天是她第一次参会,竟然找对了位子——孟如槿右侧的座位,一直是没人坐的。这是个有趣的现象,开会,大家似乎都宁愿距离老板尽可能远一些,不知是出于敬畏、恐惧,还是出于谦逊和低调的心态。
余诺将夹在胳膊下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会议桌上,转头看着孟如槿眨了眨眼,甜甜地笑了笑:“孟总,我准备好了。”
孟如槿看来她一眼,点点头。
“各位同仁,早上好。我想,大家都收到邮件了,我很荣幸接到任命,成为宏源大酒店的副总经理。总经理杜旭风先生有要事处理,这两天暂时还不能来与大家见面。有劳各位一如既往,各司其职。下面,我们还是按照惯例,各部提报需要及时处理的问题,大家商讨配合解决。“
这是杜宏远制定的规则,每天早晨抽出半小时开例会,哪怕他本人不在,也要有孟如槿主持开会,各部门及时提报前一天出现的问题,或者需要当天解决的事情,所有人面对面,当面沟通,快速解决,提高效率,也减少沟通成本。
所以,今天所有会议的议程和内容和以往孟如槿只是总经理助理的时候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很不一样。孟如槿没有多说,也没有人多问,没有人祝贺她的升职,也没有人质疑她——安静地接受,孟如槿不由得从心里感激杜宏远,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性情温和的富少、总经理,在工作中是一丝不苟的,而且,有时近于严苛。也因为此,酒店的整个团队,是“听话”的。
余诺记录得很认真——该认真的时候,她是可以不嬉闹的,孟如槿了解,所以她敢信她。
客房部反馈接到离店客人的留言投诉,投诉西餐厅的凯撒沙拉中的生菜不够新鲜,孟如槿看到餐饮部经理孟兰脸上苦笑的表情,但她没有反驳,而是说:“蔬菜的保质保鲜和时效都是按规定操作的,一会散会后我会立刻到后厨检查,今天下午下班前将结果反馈到客房部,以便客房部及时回复客人。”客房部经理肖雪点头,说:“好。谢谢。”其他各部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孟如槿再一次强调了酒店的服务宗旨和工作精神,就宣布了散会,会议持续正好29分钟。
人走完之后,余诺留到了最后,她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站起身,又俯身趴到孟如槿眼前,含情脉脉地朝她眨眼睛:“孟总——孟总孟总,哎呀真好听——孟总,会议记录我一会发你邮箱哈。找我就对了,有啥事随时喊我,万死不辞。”
孟如槿往后撤了撤身体,嫌弃地说:“你要是男人,我会怀疑你对我又非分之想,动手动脚的。”
“不是男人也不影响我爱你,我的孟总,”余诺哈哈笑着又往前凑了凑,还朝她飞了个吻。
“好了,不闹了。说正事,”孟如槿习惯了她的疯癫,言归正传,“杜总,我是说新的总经理,小杜总,可能这两天就会到位。你愿不愿意做总经理助理?”
余诺本来还在笑,听她说完,她眨了眨眼,问:“你的助理,还是那个二公子的助理?跟你混,没问题。万死不辞。“
“不用你去死,”孟如槿认真地说,“是杜总的助理,我不需要助理。”
“你不担心我狼入虎口吗?”余诺摆了个夸张的姿势,妖娆地说。
“谁是狼还说不定,”孟如槿忍不住笑了,她可不认为有哪个男人能让余诺吃亏。余诺,表面上嘻嘻哈哈,貌似心无城府,又张扬外放。但孟如槿依然相信她的直觉——这个她认识了三四年的姑娘,应该不似表面那么“无害”、那么傻。
“哈哈,我不喜欢男人,我就喜欢你,”余诺又要趴过来,孟如槿不客气地将她推开,说:“随你。我是认真的,不过我也还不知道小杜总的想法,我是先跟你打个招呼,如果的话,就你了。但我不能保证哈。去忙吧。“”得嘞,一切听你的,我亲爱的孟孟总,“余诺又飞了个吻,扭着小腰、踩着高跟鞋、抱着电脑就出去了。
孟如槿起身离开会议室,逐个楼层巡视了一圈之后,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隔壁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她猜想里面仍然是没有人在的。
她坐下来,怔了怔神,轻呼了口气,伸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手包,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的门,推开消防楼梯的门,一层一层地爬了上去。
这是她的秘密花园——酒店的顶楼,曾被餐厅开发利用,做成了花园餐厅的模样,围栏、盆栽还在,花花草草已然枯萎,空的花盆盛着干燥的土,静默地利各个角落。白色的扶手椅被摞在一起,堆放在吧台里面,没有任何遮盖的白色圆桌,落满了灰尘……孟如槿直觉地应该把这里整顿一下,但是私心里又不希望改变这里的颓唐和破败。
风很大,她走到一堵墙的角落,那里风小一些,而且越过围栏,看得到城市尽头的连绵群山。她拉开手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包女士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她将一支烟放到唇间,点燃,深呼吸,烟顺势滚进喉咙,她不等那口烟吞下去,便赶紧吐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抽烟的。
没有人知道,她都是躲在这里抽烟的。
一支烟的时间,足以让她的情绪和心情安静下来。
这是瘾,她知道,她也想过健康的问题,但是,她又拖延地想着“过一段时间再戒,偶尔抽一支而已”。
烟快抽完的时候,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一会回到办公室就给杜宏远打电话——虽然,基于他说的要追求她的话,她实在不想主动联系她。不是矫情,也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她没有想好如何回复他。
当然,他说了她不必立刻决定要不要做他女朋友,她只要同意他追求她就好——这有什么区别吗?孟如槿懊恼的是,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答应他追求她,不就等同于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吗?难道还要等他追去一段时间,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是你的女朋友了”?她被追求过,但是因为她都是直接拒绝,所以她不算恋爱过,所以她也不知道如何叫“同意他追求她”是什么意思。
同时,更重要的问题是,她是要拒绝他的,无论他要求她现在表态,还是等他追求他一段时间之后表态,她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她不是不喜欢他,她也谈不上喜欢他,先不说爱不爱吧,但是谈恋爱这件事,是不是至少要建立在互相喜欢、互相欣赏、互相吸引的基础上呢?
问题就在于,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个有才有财有貌又家世好、几乎算得上完美的男人,她也纳闷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们几乎没有工作之外的接触,而她自觉又是冷淡而无趣的人,相貌嘛,过得去,但一定不会让人惊艳。或许,还有一点,她总觉得,杜宏远是个让人无法看得透的男人。
她也要考虑选择怎样的方式拒绝他的追求能不至于对她自己不会造成不良后果——原谅她的自私,她直觉地认为杜宏远不会因为她的拒绝有任何受伤,他那么优秀的人,等着嫁给他的女人多得是,她的拒绝可能顶多只会让他有点没面子而已。所以,越早拒绝越好,在他有进一步的表示之前。
打定了主意,烟也抽完了,她把烟蒂按灭在围栏上,放回了手包里,等下班之后再找机会丢到哪个垃圾桶里。
她从墙角迈步出来,扭身去拉楼梯间的门,忽然怔住了——在露台另一侧的围栏处,立着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有些闪耀,她几乎可能都发现不了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他的身体在围栏之外,他的脚跟踩在并不宽的边缘处,他的双臂向后伸着,手握着身后的围栏,身体却像空中探了出去,他的头微扬着,似乎在看着远方,又像在看着天空。他的头发长及肩膀,柔顺光亮,却是雪白的——被风扬起,孟如槿几乎错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当她再一次确认那是一个人,一个身型高挑、瘦削的年轻男人,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本能地去摸手机,但是又怕打电话发出响声惊动了他。
孟如槿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又不知喊什么。
这种场面她没见过,她不知道怎样处理能让那个人回到围栏里面来。
对,要让他回到里面来,而且不能吓到他,万一受到惊吓他松了手……
孟如槿往前走了一小步。
“你好,”她有些嗫嚅地说,可能是她声音太小了,也可能是因为风太大了,那个男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你好,”她又放大了一点声音,“请问,你有打火机吗?”
那尊雕像动了动,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几乎不会跳动了。
他回过头来,看向她——她愣住了,他不光头发是白的,她原以为他那柔顺有光泽的白色长发是年轻人的时尚,是染的。
但是当她看清楚他的脸,她明白了——他的皮肤很白,他的眉毛都是白色,和皮肤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甚至那长长的睫毛都是白色的,在他眯着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长长的、白色的眼睫毛。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男人的脸,眉宇精致,鼻梁高挺,很漂亮的一张脸,像。。。。。。天外来的谪仙,以至于孟如槿有片刻怀疑他不是要跳下去,而是刚刚从天上落下来。。。。。。那么年轻的一张脸,称呼他为男人都有点过了,他应该还是一个大男孩。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那声音,说不上低沉,也不是年轻的清澈,却像穿越整个宇宙飘进她的耳朵里,就像直接敲在了她的心上,心胸间忽然涌起莫名的伤感和。。。。。。心疼。
她在心疼他吗?她都不认识他。
“请问,你有打火机吗?”孟如槿努力地笑了笑,摸索着从包里拿出香烟,举了举,“我没带打火机。你抽烟吗?”
白发男生似乎有点不解,瞪着她看了片刻,孟如槿的心跳如鼓,她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来,她张大了嘴,努力吸气,却感觉窒息感更强烈了,她蹲了下来,一只手将胸前的衣服本能地抓紧。同时她感觉到天旋地转。
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晕倒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很大力地将她拉了起来。
“慢慢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个声音在她头顶说。
清冷的、好听的男声。
她随着那个声音,放缓呼吸,深呼吸,等呼吸慢慢平稳,她看清是那个白发男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像抓着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一样抓着她的手臂,他的身体却向后远远地撤开,似乎是要跟她保持距离。但,也只能是一臂的距离而已。孟如槿看清楚了他的白发,也看清楚了他皱眉的表情——他眼神里毫不遮掩的排斥和不耐烦。
“谢谢你,”孟如槿稳了稳脚步,确认呼吸已经顺畅,她也可以站得稳了,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朝他欠了欠身,表示感谢,“我没事。”
白发男声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垂下了原本抓着她胳膊的手,转身走到楼梯间门口,拉开门走进去,离开了。
孟如槿愣怔了片刻,终于又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握了握拳,感觉到手指间的力量,终于找回一点真实感。她几乎以为刚才是邂逅一位人间天使——那么莹白清透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还有白发,干净得近于透明,他简直不像这人间的俗物。
孟如槿的腿还有些发软,她走到电梯间门口扶着门又稳了稳——这时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她脑海里蹦出来——他是谁?住酒店的客人吗?他刚才那是在干什么?如果说他是在看风景或者发呆,她一定是无法相信的。回想她刚看到他时的情景,他的身体已经都探出去了呀,只要他握着围栏的手一松开,他就会像一片叶子一样飞落下去了....……
他是来自杀的吗?这个想法不容逃避地跳出来,孟如槿的心又揪来起来——他会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暂时放弃了轻生吗?
孟如槿将烟放回手包,走进楼梯间,一步一步像她办公的楼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