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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备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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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堂,以冯清为首之人手执供词,愁眉不展。
“这东西,如何才能交上去?”
不过几天时间,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此前虽然年岁已高,但是两鬓白发稀少。在这短短几天光景,已经两鬓斑白,眼皮深深下垂,肩膀好似被重担所压垮,无论如何也挺不起来。
交不了。
一份指证当朝太皇太后的供词,如何能够交上去?
更不必说,还是姜家大将军姜威所述。
这份供词,交上去无异于是火上浇油。本来朝堂便已经乱作一团,如今再添上一把柴——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再问多少次,还是这个结果。”
与慌乱不已的众人比起来,广济显得淡定许多。他板正坐于凳子上,面色寻常:“诸位大人已经再审过无论,每一份供词完全一样。想来接下来无论如何审、都不会有其余变化。”
众人心烦气躁:“难不成就这么交上去?”
“有何不可?”广济侧头,理所应当道:“你我齐聚于此,便是为了给郭大人一个交代。如今,既然有了新的线索,如何要畏缩不前,只因对方位高权重,便能只手遮天?”
“广济,慎言!”冯清厉声喝止。
“冯尚书,在下亦是为了太皇太后着想。”广济不仅没有闭嘴,反倒语速更快,摆明了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太皇太后如今总揽全国政事,已是殚精竭虑。但是现如今,居然有人想要往太皇太后身上泼脏水,想要祸水引,认为只要随口诬陷、一口咬定,便能逃出生天。”广济两眼冒着精光,目光湛湛,好似烈日:“若真是忠君爱国之辈,不会因几句胡言便心生怯意。为人臣,我们更应直言进谏,直达天听,莫要想着粉饰太平,反倒迷惑住圣人之眼,浮云蔽日,他们居庙堂至高处,若我等不直言,如何能看清苍生百态?”
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却不是因为羞愧——
笑话,漂亮话谁不会说?都是官场老油条,什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是每个官员必须具备的。张口闭口就是天下苍生,睁眼闭眼念着黎明百姓。
漂亮话谁不会说?
在这里出风头,装得自己多么正义,又能怎么样?
真让他去查姜倾,他有这个胆子吗?
其余人在心底冷笑,连没有一人愿意应和广济。
“广大人之言,亦有理。”冯清放下手中供词,以极为古怪的视线盯着广济,眼睛半睁,似思考又似发呆:“可是广大人,如此以来,便是要我等审问当今太皇太后?”这古往今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或许此前有过,但被审问人早已不是什么太皇太后,而是阶下囚。
姜倾,大权在握,不出意料的话,能够当许久的太皇太后。
让天底下至尊贵之人来接受审问?
要知道,他们面见姜倾之时,膝盖皆跪在地上,若是无对方允准,往前都得靠膝盖来挪动身体。
如此情形,如何审问?
“……”广济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凝聚在自己脸上。
不屑、嘲讽、冷笑、鄙夷。
种种视线皆有,广济沉默半晌,捏紧手中供词:“微臣身为太傅,日日进宫,与太皇太后见面机会更多。”
他抬头,正色道:“微臣可以询问。”
满座哗然。
这个人当真是个疯子。
居然真的打算去询问姜倾?
他是什么身份,对方是什么身份?
“诸位放心,此事乃广济一人之决定,绝不牵扯诸位。”
广济表情真挚,叫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不牵扯?
他说不牵扯就不牵扯?
供词是怎么审出来的?在哪里审?主审人是谁?陪审人是谁?记录人员是谁?
为什么这份供词能够送到姜倾面前?
是所有参与此案之人的意思,还是广济悄悄偷走供词来询问姜倾?
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是广济一人之意。
但凡广济将东西带至姜倾面前,届时,无论他如何说、如何做,在姜倾——乃至于朝中其余大臣看来,是他们整个审讯团的意思。又或者说,是案件主审官、案件负责人刑部尚书冯清的意思。
若是惹恼了姜倾,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再看向广济的时候,眼神分明变得畏惧。他们心里恨得牙痒痒,现在却不得不放平语调,好声好气与之对话。
“兵行险招,何至于此?”
“此招没什么胜算,广大人何须将自己搭进去?”
“朝廷之中水太深,以身入局,并非好事。”
“广大人做事的时候,还是想想家中妻女吧。”
……
一群人围着广济好说歹说劝了许久,广济不为所动,态度坚决,非要与姜倾对峙。一来二去,众人面对这个铁疙瘩,心心中烦闷不已,躁动情绪逐渐滋生,不知道是谁先抬起手,只晓得局面突然就变得闹哄哄、毫无秩序。
他们开始争抢广济手中物。
广济体格健壮,虽不是习武之人,但早些年见在巴蜀,经常随百姓下地,凡事亲力亲为,力气比这些常年同笔杆子打交道的官员,要大上许多。
可是——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官员。
“快,按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无数双手应声按在广济胳膊上,将他身体下压,难以抬头。
广济慌乱之中想要护住供词,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身边都是手、摩肩擦踵之际,手里物事早已被夺走。
听得“撕拉”两声,写满整整五页宣纸的供词,便成为碎片,飘落在地。
又被其余人狠狠踩了几脚,字迹和鞋底泥印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再用。
按住广济的人,终于将他松开。
他们不自觉往后退两步,以广济为中心,形成中空地带。他们环绕着广济,沉默地等着广济反应。
“哎呀,诸位大人,你们这么做,当真是不像话。”
向舍拨开人群,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发冠歪斜,艰难固定在脑袋上。衣襟被扯开,露出些许里衣布料。
他闯进中空区域,闯入广济身旁,气喘吁吁,“广大人……嗬……亦是为了郭大人之死……才、才如此提议。你们怎么能够为了粉饰太平,直接销毁证据?”
他说得吃力,人亦没有力气,艰难靠着广济。
广济冷静站在原地,他看着糟污不堪的供词,沉默不语。
“而且广大人是为了出主意,调查工作已经停滞许久。若是不继续开展,难道就能够有好结果?”向舍恢复些许,说话已经不再结巴。
众人不语。
证据已经被销毁,再说话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冷漠地揣着手站在一旁,安静听向舍说话,冷眼瞧着广济,好像是在看赶集时,被牵出来卖艺的猴子。
“算了。”广济终于开口,打断了向舍继续为他解释的话语。
他抖了抖衣袍,面无表情道:“诸位不愿意采用此证词,想来是有其他方向。此前是在下考虑不周,因目前所获取有用信息太少,而入了迷障。”他语气真挚:“若是诸位认为,此类证据不足以证明什么事情,还请诸位将自己观点、看法摆出。毕竟工作已经开展有些时日,但是我等未曾有一丝进展。如此以来,也说不过去。”
广济松口了。
他退步了。
但是他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目前调查所面临的困境。
现成的证据,不能用。
能用的证据,找不到。
如今工作开展许久,还如此拖沓,像什么样子?
可是……
众人一筹莫展,此前因为广济执着要使用姜威供词而短暂被移走的注意力,现在不得不回归于案件本身:他们需要继续调查,他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能够呈入宫中的结论,给郭骄之死划上句号。
众人神情变得萎靡,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今天已经很晚。”
沉默许久的冯清,垂着眼睛开口,“诸位辛苦一天,今日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明日早朝,需得汇报调查进度。”冯清身边人提醒。
其余人一听,心中不安。
目前可是毫无进度,到时候,要怎么汇报呢?
“不要紧。”冯清摇摇头,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手指张开又合拢,别有深意:“明日的汇报,先搪塞过去。”
“一直搪塞,也不是办法。”
“谁说要一直搪塞了?”冯清手心猛得紧攥。
他无声地笑了笑:“证据,总会有的。只是出现的早、或者晚而已。”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行了,你们也不比操心,事情没有办好,问责也是先问我。你们都是我从外面调回来的人手,怎么样,担子也不会落到你们肩膀上。”
“诸位,放心回家去吧。”他说:“若是慢了些,饭菜尽冷,岂不可惜?”
冯清话都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众人也没有留下来的意义:毕竟现在,刑部没有多余的证据,要开展讨论,都显得牵强。
倒不如先各自干各自的事情,或许明天,事情会有转机呢?
桥到桥头自然直。
众人三三两两告别冯清,广济和向舍也不例外,他们离开刑部大堂,朝外走远。
待到此处只有冯清一人之时,他这才无声叹气。
“来人。”
“大人。”侍者快步走上前来,弯腰驼背,姿态恭敬。
“备轿。”
冯清大拇指摩挲食指,动作极慢,神情犹豫,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作下一步安排。
侍者只得主动询问:“大人是打算去哪儿?”
手部摩挲动作停止,冯清长长叹气。
“陆铮陆大人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