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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恨 推动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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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清没有见到人。
他白跑一趟,又不好在陆铮府上久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没有下文。
正厅。
“人走了吗?”
江行依旧坐在主坐,已经是夏日,他却感受不到温度升高。身上披着厚披风,将自己裹紧,面容较之于以往,显得疲惫。
“走了。”陆铮伺候在旁,他偶尔抬起头来打量江行模样,但凡对方有一丁点动作,他都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让江行舒心。
“嗯。”
江行可有可无道:“太期,你说冯清来找你,是想做什么?”
陆铮递上一杯热茶给江行,“商量郭大人之事吧。”
“那你为何不见?”江行将热茶捧在手心中,一双眼睛时而浑浊,时而澄清:“他既然来找你,便是要听你意见。若是你与他会面,或许不到三日,此事便有定夺。”
陆铮抿嘴:“此事乃刑部之事,我主管吏部,于情于理不合。”
“什么刑部吏部,能够将案子办结,不就是好事么?”江行鼓着眼睛,对陆铮的反应不满。明明陆铮只需要见上冯清一面,随意说几句话,提点一二,便能改变目前局面。江行想不明白,为什么陆铮总是不愿意去做这些能够让自己、让旁人都轻松许多的事情。
天底下之界限,是想要划清便能够划清的么?
江行叹气:“太期,能能力有余,可为人过于死板。”
“……是学生之错。”
对于江行的指摘,陆铮全盘接收,不愿意冲撞对方。
“唉。”眼前人是个闷葫芦,说再多的话,也就只能憋出几个不痛不痒的音节,着实没趣。
江行捧着手中茶杯,感受热意源源不断从杯壁过渡到掌心,进而涌进四肢百骸,浑身暖意融融。
“远逸呢?”江行开始怀念自己乖巧听话的学生。
陆铮微顿,“大抵是有事绊住了脚。”
不然这个时辰,他早就该眼巴巴地凑过来,在江行面前献媚。
“当是如此。”陆铮大抵是年龄大了,神志不清,如今面对着陆铮,居然混混沌沌道:“虽你年长远逸,官衔品级亦比他高。但远逸心思灵敏,为人处事上比你更为灵活,有些事情,你大可以同远逸商量之后,再做论断。”
陆铮面无表情。
王适?
这种水平之人,与他对话都显得自己格调太低。
他压下眉眼之间的不屑,敷衍点头:“学生知晓了。”
“嗯。”
江行年龄确实是大了。
一个冬天过去,他的精力肉眼可见地下降。如今同陆铮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下去,眼睛亦耷拉着,陷入混混沌沌、不甚清醒状态之中。
他困了。
想要睡觉了。
都说年龄大了觉会少,但是在江行身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自开春后,天气渐暖,江行却像是害春、苦夏般,终日提不起精神。本来因为房屋被姜家人砸毁,不得不落脚在陆铮府上——到如今,虽然房屋已经修缮好,大黄狗都重新养得膘肥体壮,但没有人再提要送江行回去的话。
江行需要照顾。
而且需要极为精密的照顾。
若是让他回到京郊,继续和童子作伴。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大夫都赶不上时辰。
所以江行住了下来,连同陆铮安排的大夫一起,常年留在府上。
陆铮日日陪伴江行,视他如自己亲生父亲,饮食起居,不假他人之手。谁能想到,堂堂三品官员、礼部尚书,每晚竟然会亲自为老师洗脚,毫无怨言。
日复一日,不曾休息。
“太期。”
本以为陷入沉睡的江行,发出声响。陆铮不知道是他在梦呓,还是有事找自己。他不敢出声,扰了江行好梦,站起身来,屏气凝神,弯腰侧耳听,听见江行呼吸声渐渐均匀。
确实是睡着了。
睡着了好。
陆铮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往屋外而去,轻声招呼下人。
“将老师抬至房中,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他。”
这种情况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他们蹑手蹑脚,几人合力,连着凳子一起将江行抬起,小心翼翼移动。
陆铮让出门口位置,方便众人通行。
“陆大人,怎门房拦着我不让进啊?”
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陆铮心头暗恼。这个人,嗓门总是这般大,怕旁人不知晓他来了吗?
却来不及警告对方。
陆铮偏头,视线上移,看见本昏昏欲睡的江行,睡眼朦胧。
醒了。
又被吵醒了。
老师作业半晌半晌睡不着,早晨无精打采。如今好不容易眯一会儿,不过几个呼吸,就被这蠢货给吵醒。
江行压下心头不悦,他摆手。下人们心领神会,将江行连同凳子一起,放回方才位置。
“下去吧。”陆铮道。
下人们应声离开。
另一道人影逆流而上,他跨过门槛,面上嗪着笑意,见到堂中之人时,摇头晃脑行礼:“老师今日可安好?”
江行睁眼,他刚睡醒,眼前不甚清明。
但朦胧之中,瞧见对方身形后,便笑开来:“远逸,怎现在才来?”
王适笑得春风得意,“最近同我交接工作的人,被调去刑部办案。因为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他也久久没有调回来。人虽不在,可工作在,便只能我帮他继续处理工作。”他苦笑着耸肩:“好在工作内容大差不差,虽有不同,但多问问,也就上手了。”
江行满意地点头。
王适笑嘻嘻凑到江行身边,不看陆铮一眼:“虽然工作不难,可这些天连轴转,我要被累死了。”他叹气,愁眉苦脸:“老师,案子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啊?”
他实在不愿意帮其他人干活了。
“这得看你师兄了。”江行冷不丁的,将话题引向陆铮。
一般王适在场地情况下,提及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事。
大多是要给自己安排任务。
陆铮心头一紧,“老师说笑,学生主管礼部,刑部的事情,怎能插手?”
“哼,刚刚冯清求着你插手,你连人家面都不愿意见。”江行对于刚刚陆铮不听从他安排,会见冯清的事情耿耿于怀。
以至于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不满,向着爱徒王适发泄。
王适眼中闪烁着计较的光:“冯尚书来找……陆大人了?”
陆铮微微蹙眉,不愿意回答。
“嗯,在门口站了许久,说是有要事相商。”江行冷哼道:“结果你师兄就让人在门口等着,说什么也不愿意去见。”
“啊……”王适情绪低迷,颇为可惜:“冯大人一向不与人私交,今日贸然来访,想必是遇见难以解决的问题。”他遗憾地叹气,眼底却分明在幸灾乐祸:“若是师兄愿意见他一面,或许冯大人日后愿为我们所用。”
江行也是这么说。
不怪江行更多时候,偏爱王适多一点。
他俩的思路如出一辙。
或许江行看王适,便是在看年轻的自己。
陆铮抬眼,冷不丁道:“人多嘴杂,冯大人拜访一时,要不了多久,便会传至众人耳内。此后他再做出什么决定,旁人看来,都是我等授意。”
虽然陆铮不知道,一向明哲保身的冯大人,为何兵行险招,光天化日之下想要与自己有牵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对方还在调查郭骄一案,自己必须格外警惕,免得莫名其妙,挨了冷刀子。
他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适噗嗤一声笑出来:“师兄,你未免过于谨慎。”甚至说,是窝囊,“你是三品要员,后方又有老师为你坐镇。师弟我是实在想不明白,明眼瞧着,旁人想要投诚、示好,亦是人之常情。怎到你这里,就变了个滋味。”
江行亦跟着点头:“瞻前顾后,无雄韬伟略。”
……
陆铮站定在原地,浑身僵硬。
原来老师,这么久以来,居然是这么评价自己的么?
可老师毕竟是老师,是他的恩人,无论如何,自己不应该违抗忤逆他——陆铮闭眼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视线一凛,冷漠看向王适:“莫非要像你言行无状。”
王适面上笑容僵住。
陆铮冷笑:“广济在刑部调查人员中。目前案件停滞不前,便是因为广济审出了不得了的证据。”
对于江行和王适来说,广济绝对是个不能提起的禁词。
现如今,陆铮心底带着些许报复之意提起。在看见两人难堪晦涩脸色后,心底泛起丝丝快意。不过瞬息,又化作密密麻麻的苦涩,如蛛网般将他束缚:
为什么自己现在伤害老师,会感觉畅快呢?
老师对他有再造之恩。
当年若不是老师出手相救,自己早就饿死在寻常街头。更不必提后续因老师提拔传授,一路青云直上,到如今地位。
……他怎么能说出狠心的话来伤害老师?
自责愧疚将陆铮的心紧缚,他亦僵住,浑身冷汗:“不过他审出的东西,刑部不愿意用,所以冯大人才找上门来。”
贬低一下广济吧。
或许会让老师高兴一些。
可惜,江行面上不过扯起嘴角,根本没有笑意:“他倒是厉害。”
讥讽、冷笑。
“是,确实厉害。”王适面带嫉妒,视线深沉,当是想到自己时时刻刻被拿出来比较,还处处不如广济之事。
他恨广济恨得牙痒痒,人尽皆知。
陆铮观其漆黑面色,毫不怀疑,一旦王适抓住机会,会立即处理掉广济。
可——广济确实是个人才。
如果因为无能师弟的嫉妒,白白折损一个人才,未免可惜。
就在他思索之际,王适冷不丁道。
“不是因为广济,案件无法开展下去吗?”
他眼底闪着诡异的光,“既如此,我便推动一二。”
“慰告郭大人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