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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好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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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奴陪在姜倾身后,两人一行渐渐行至御花园。此时正是盛夏,酷暑难耐,好在时辰尚早,烈日尚藏在云层之中,半遮半掩,御花园中草木茂密,此时缓缓游,亦不觉炎热。
“近些日子,你日日进宫伴圣驾,也是苦了你。”姜倾走在中央、最前方,步履缓慢,头上步摇随着其脚步,一步一摇,发出清脆响声。姜月奴低头跟在身后,目之所及,是姜倾摇曳裙摆,耳中所闻,是姜倾发间步摇。
她跟随不要发出响动来调节自己脚步,亦步亦趋。
“陛下龙体事关江山社稷,民女不过尽自己所能,陪伴陛下,打发时间而已。”
眼前人裙摆依旧摇曳,却未接上姜月奴的话。
反倒是语气淡淡:“荷心。”
“奴婢在。”
荷心声音从姜月奴身旁传来,她与自己站在几乎同等位置上,恭敬等候姜倾命令。
“你带人去布置前方晚亭,哀家打算和月奴在此休息片刻。”
“是。”
荷心领命,带着一众宫女而去。
一时之间,幽静芳香的石子路上,唯余姜倾与姜月奴。
她有话要同自己说。
姜月奴脑袋埋得更低,果不其然,姜倾语调慢悠悠:“月奴,近些日子,你日日在皇帝身边伺候,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不同寻常?
什么方面?
她想问什么?
姜月奴垂眸,脑中百转千回:“不同寻常……臣女未觉得有何不同寻常的,娘娘亦日日来探望陛下,陛下与娘娘相处之时的情形,与同臣女相处之时几乎无差别。若非要说差距的话,大抵是娘娘所在之时,陛下还能提起些许精神,应一两句,说上两句话。若是只有臣女陪伴身侧,陛下大多是疲倦而困乏,昏昏无力状。”
“这样么?”姜倾似乎笑了一声:“照这么来看,皇帝倒是个普通病人了。”
……普通病人?
她觉得皇帝病得不普通?
姜月奴此时也有些想笑——当然不普通,不管是自己还是姜倾,心里都清楚,皇帝的病是怎么一回事。
既已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还是说,有什么她也未曾掌握到的讯息?
“说普通也不尽然,陛下这病来得蹊跷且势头极猛。”她恭敬抬眼,望着姜倾后背,看见她衣裳上花团锦簇,金线勾勒祥云,当其走入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夜之间,陛下就被病所拖垮,甚至伤及根基。”姜月奴被金线耀眼光芒刺到,低头道:“依臣女看来,这便是最不普通之处。”
“呵。”
姜倾似乎轻笑一声,又似乎没有。
她的声音总是淡淡的、轻微的,像是一阵风,轻轻刮过耳边,又消失不见。由于其消失的太快,以至于许多时候,与她对话的人会思考:刚刚的声音,是姜倾发出的,还是自己所臆想?
就连姜月奴,在此情形下,也不由得些许迟疑。
姜倾刚刚是笑了一声吗?
嘲笑?冷笑?
亦或是其他?
她在心底不动声色揣摩对方想法,担忧自己话说错,冒犯对方。
“是,皇帝是被人下了毒。”
姜月奴瞳孔微缩,她故意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道:“下毒?天底下谁有如此狗胆,居然敢毒害陛下。如此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确实是该诛九族。”姜倾幽幽道:“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需得再等等。”
行。
看来下毒之事,不需要姜家背锅。
毕竟姜倾亦是姜家九族之列,若真要姜韬、亦或者是姜威背锅的话,姜倾亦难逃一死。
看来要轮到江行一脉倒霉了。
他的九族也不少。
姜月奴垂眼,搞懂姜倾究竟想要什么后,心中稍微有了底。
“所以,月奴,你觉得哀家此前和你谈的话,是让你安静守在皇帝身边,照顾她、伺候她么?”姜倾话锋一转。
此时两人正要上桥,姜月奴心底一慌,脚下踩空,听得“咔擦”一声,剧痛从脚上传来,她呼痛之余,身体倾斜,扶着桥上扶手,艰难回答:“月奴愚钝,此前陛下昏睡时日太多,月奴难以与之对话,亦未得到些许有用讯息,望太皇太后勿怪。”
只顾着往前的人,终于回头。
她面带担忧,竟然是轻轻扶住姜月奴小臂,试图将之扶起。
姜月奴哪里敢劳烦眼前人?
她不敢倚靠对方,嘴里连连道使不得,脚下忍着剧痛,强撑着站起来,面上一片惨白,却还时刻挂着笑容。
“娘娘千金贵体,臣女无大碍。”
脚腕抽疼。
姜倾见状,便不再搀扶姜月奴。她双手合拢,垂在身前,嘴边嗪着淡淡笑容:“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只是有些死心眼。”
姜月奴忍住疼痛回话:“月奴愚钝,望太皇太后提点一二。”
“你是哀家的侄女,哀家自然是要提点。”
姜倾又回身,她步履从容,踩于石阶而上。
姜月奴不动声色撑住桥身,以此减轻脚上疼痛。
“你观察一个人,不应当只是观察她。还要观察她亲近之人,观察她交好之人、观察能够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伺候之人。”姜倾慢悠悠走着,姜月奴撑着桥,忍着疼痛,缓慢跟着,“你要认识她,但你不能单单只认识她,也不能凭借自己与之的交流认识她。”
往上的阶梯走完,姜倾便开始往下。
她华丽耀眼的裙摆垂在石桥上,不过几步路,裙摆便泛起灰边,染上尘埃。
“你要自己认识她,也要同旁人的眼睛里认识她。”
“你要知道她的优点,也要知道她的缺点。”
“你要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要知道她害怕什么。”
姜倾终于经过石桥,走到平地。她对姜月奴的教导,亦到了尾声——现在,当是收获时节。
“月奴,依你这段时间的观察,你对陛下有多少了解?”
……这是想要干什么?
她自己了解虞钰还不够,还要了解我眼中的虞钰么?
如此情况下,当说些什么?
好话?坏话?
她想听什么?
姜月奴不得不分出些许精力,来思考,“民女同陛下相处时日不算多,不过少有几次思想交锋。依民女来看,陛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倾却误解了她的意思。
“你尽管说,你是哀家的侄女,若是在哀家面前都不敢说,那胆子未免太小了一点。”她轻笑着,笑声荡过碧波,荡得湖面泛起涟漪。
定眼一瞧,却发现是柳树下荷池深处,游出鸳鸯。
“你无论说什么,哀家都恕你无罪。”
切。
什么有罪无罪。
若是自己当真说了什么不称心的话,哪怕今日可以脱身。但对方势必将此事记在心底,日后保不齐怎么为难自己……不可信,却又不得不信。
“臣女惶恐。”
姜月奴表过态,因为有充足的思索时间,现在再开口,已经觉得轻松许多。
“臣女出身武将之家,耳濡目染,思想较为激进。而共同学习之时,臣女觉得陛下似乎受儒道影响更甚,讲究‘仁’、‘礼’、‘慈’,是以探讨之时,常有矛盾。”姜月奴缓缓道:“此为臣女自己了解得陛下,而通过旁人了解得话——陛下身边并没有特别之处,连着伺候之人,能够混个眼熟,常常在臣女面前出现的,不过一个宫女。”
“你可了解这个宫女?”姜倾问。
“了解也说不上,但前段时间,臣女同此宫女说了几句话。”
“如何?”
“嗯……”
“但说无妨。”
姜月奴缓缓抬眼,嘴角不见笑容:“算不上愉快。”
姜倾点头,步摇相撞,流苏发出清脆响声。
“这宫女,可叫芳团?”
“是。”
“哀家知晓了。”姜倾回头,嘴角带着笑容。在看见姜月奴惨白的脸、一头冷汗后,笑容戛然而止,适时化作关切:“傻孩子,莫不是身体不舒服,怎脸色如此差?”
姜月奴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掉。
因为姜威实在重视,几乎把她捧在手心,哪怕姜威因公连年在外,也有姜韬、及一众下人照顾她,打小没有受过什么伤。如今猛得崴脚,未能第一时间处理也便罢了,还得抽出几分精力应付眼前人,如此以来,更是心力交瘁。
姜月奴很想叹气呼痛,最后却是摇头:“没什么紧要。”
“还说没什么紧要。”姜倾凤眸微瞪,嗔怪道:“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哀家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没想到吃了亏、受了委屈也不说。”
她像是寻常姑姑,以心疼口吻责怪姜月奴。
“荷心,荷心。”
她轻声喊,声音算不上大,无法传过大半个湖,将远在亭中伺候得荷心唤回。
——但可以将就在附近伺候、并未走远的荷心唤来。
道路尽头拐角处出现荷心身影,她快步而来,却走得极为稳当:“娘娘。”
姜倾指着姜月奴:“月奴受了伤,你快将人扶着,再命太医来瞧瞧。”
荷心走到姜月奴身边,扶住姜月奴胳膊,轻声道:“姜小姐,得罪了。”
姜月奴本是强弩之末,如今自不会拒绝荷心搀扶。她却未敢完全倚靠荷心,还收有余力,支撑着身体站直。
“多谢荷心姑姑。”她说。
“将她送回哀家宫中吧。”
姜倾捻着手帕,遮住嘴角缓缓笑:“定要将人医好了才能送回去,免得姜将军见自己掌上明珠受伤,还不得大闹皇宫,要哀家给月奴赔礼道歉?”
她笑眯眯地说着,姜月奴亦脸色艰难地陪笑。
可不是会大闹皇宫?
若非如此,她怎能轻易将父亲从边关骗回,持械上朝。
姜倾。
当真是她父亲的好妹妹。
她的好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