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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杂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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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姜府。
姜月奴独坐梳妆镜前,目光沉沉,看着镜中之人,丫鬟们早已歇下,她本就寝,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多念头挤进她脑海之中,搅得她越发清醒,最后索性不再躺着,赤足披发坐于梳妆台前,默然凝视,缓缓思考。
“你屋中灯怎还亮着?”
姜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姜月奴扭头,轻声喊:“父亲?”
“怎不睡觉?”姜威问。
“有点心事。”姜月奴道。
“可是因为今日太皇太后叫你入宫之事?”姜威问。
“不仅仅如此。”
姜月奴收回视线,她看着镜中之人,垂眸思索良久,缓缓道:“父亲,你说,天底下会有如此巧的事情么?”
“什么事?”
“如今陛下之症状,同先帝相比,如出一辙。”姜月奴放低了声音,如同晚风低语:“但先帝乃积劳成疾而亡,陛下……我与陛下算得上是日日相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积劳成疾。且今日进宫,太皇太后说了许多话,偏偏句句有隐瞒,她知晓陛下为何久病不起,却不愿意告知旁人。是久病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是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内的自己,与自己对视,铜镜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眸却越发清晰。
她一字一句缓缓问,好像是在向着姜威倾诉,但也像是在询问铜镜内的自己。
“为何如此?”
她问:“为何先帝死得如此蹊跷,为何陛下症状与先帝别无二致,为何阖宫上下找不到一点证据,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莫非天下真有仙人,不远万里涉水而来,只为取走皇帝之命?”
“离奇,过于离奇。”
她这么说,眼底的疑团却渐渐散开。
姜月奴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嗅到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气味。
与她一窗之隔的姜威还一无所知。
姜威先是重重叹了口气:“哎,你和你二伯父一样,闲着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我看就是你俩太无聊,喜欢转牛角尖。我早说了不愿意你去当劳什子伴读,早知会让你如此烦恼,当初怎么也不会松口。”
他在窗外絮絮叨叨,不满于姜月奴大半夜不睡觉,在此处“胡思乱想”。
姜月奴释然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她轻声说:“父亲,我不是在发愁,我是在思考,我很享受这种情况,我也愿意思考。倘若你将我关起来,只是一味学一些禁锢我思想的内容,我会恨你。”
“啧,都是姜韬害得你,明儿得和他好生说道说道。”
姜威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身影在窗户上显现:“你也莫要想太久,夜里风大,要实在睡不着,去床上躺着想也行,免得感染风寒。毕竟你不是习武之人,身体孱弱,要是生了病,为父必定将你伯父押来你床前道歉。”
他无奈地交代两句,便打算离开:“好了,早些睡吧。”
“父亲。”
姜月奴却开口留他。
“怎么?”
“父亲与伯父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姜月奴问。
“什么奇怪?”
“先帝死得突然,死因尚未盖棺定论。偏偏父亲恰好归来,无诏而返、持械上朝。父亲之为人,我等心里再知晓不过,无论如何,做不出如此有违礼法之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同自己对话:“此前父亲曾经透露,是遭了亲人利用——父亲,先帝之死、你被利用召回京中,这早已谋划好。倘若当日你不归京,先帝也必死无疑,是不是?”
“月奴!莫要再胡言乱语!!”姜威厉声呵斥,打断姜月奴。
谁知姜月奴毫不畏惧,她了然地看着镜子里同样恍然大悟的人影,轻声道:“父亲,你被设计了,你是回来给人顶锅的。先帝并非死于积劳成疾,而是——”
死于姜倾之手。
毒杀!
是姜倾亲自给先帝下毒,害死了先帝,害死了她嘴里孝顺的孩子。
不仅如此,姜倾早早谋划,一纸书信到边疆,不知道向着姜威说了什么内容,激得姜威理智全失,在金銮殿上凶相毕露,甚至背上“谋害先帝”之骂名。
于旁人看来,姜倾为先帝之死找了个“积劳成疾”的谎言,来掩饰姜威“持械上朝,吓死先帝”之罪名。
但实际上,是姜威“持械上朝、吓死皇帝”之罪名,掩盖了姜倾毒杀皇帝之真相!
姜月奴感觉自己难得的平静,谜团已经解开,她豁然开朗:“前些日子,太皇太后在宫中寻人。女儿有所耳闻,是寻找一个子时出现在御膳房之人……她要寻此人,不正是意味着,她、亦或者是她身边的人,也在子时出现在御膳房?这个时辰去御膳房做什么?是做了什么不能被旁人所知晓的事情么?不然怎如此大动干戈,在京中寻人许久,甚至都闹上前朝?”
铜镜中的女子虽披头散发,面色苍白。
嘴角,却挂着浅淡笑意。
此刻她如同久征沙场的将军,终于攻下城墙。
她说:“父亲,她是做了亏心事,被人瞧见,所以想要杀人灭口对不对?”
“闭嘴!”
“她下毒,毒死了先帝。”
“姜月奴!!”
姜威怒吼一声,吓得下人们从梦中惊醒,四周传来细微响动,却无人敢上前来触霉头。
毕竟姜家小姐是将军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她得罪了将军,将军可能自己生一会儿的闷气便罢了,若是自己一个下人上赶着凑过去,少说挨鞭子,多说命都没了。
不如装睡。
是以姜威吼声极大,府中却无人敢醒来。
凡事皆有例外,姜凌披着外袍,面容倦怠出现在院落门口,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前两个月做的衣袍,现在穿上都已经不太够。
他斜倚着,颇有几分不耐烦:“好吵。”
姜威面容惊怒,他猛得回头,将心头惊惧转化作怒火,悉数发泄在姜凌身上:“谁准你过来的?”
姜凌莫名其妙被吼,心中不痛快。
他将外袍合拢,冷哼一声:“你们吵得快要翻了天,我过来看看不行?”他看着守在院落里的姜威,心底实在不是滋味,难受得很:“什么事情不能叫我知晓?非要大半夜偷偷摸摸的?”
“你刚才听见了什么?”姜威面色难看。
那种排他感太强,明显两人之间有专属的秘密,姜凌这个“第三人”,不得参与进来。
姜凌想到此前虞熙说过的话,心头堵得更加厉害:“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冷哼两声:“你们父女俩之间的小秘密,我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你确实没资格知道。”
这次回答的,居然是姜月奴。
她的身影落在窗纱上,坐姿端正,配着她独有声线,听得姜凌心中不爽。
“不过是进宫当了一阵子伴读,就觉得自己能耐大了?”姜凌恨得牙痒痒。
“放肆,怎么和你姐姐说话的?”
姜威一个巴掌过来,结结实实打在姜凌肩胛骨。
姜凌呼痛,只觉得更是煎熬。
“你们父子俩要想亲热玩笑,去自己屋中,别在我院子里待着。”
姜月奴侧头,看着窗户上独属于自己的剪影,她面无表情,“莫要打扰我休息。”
说罢,烛火熄灭,屋内陷入寂静。
好似她当真已经休息。
姜威面对女儿的疏远冷淡,无从下手。回顾以往,姜月奴唯有在说服自己,同意她进宫伴读的时候,才与自己说了两三句心底话。
更多时候,她都是如今日一般,不咸不淡,不似其他父女般亲近和睦。
方才姜月奴说出口的事情让姜威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煎熬,如今对方冷淡回避的态度,又使得他失去方向:
破门而入,问她究竟是怎么想?
不行不行,更深露重,她身子本就单薄,若是生病怎么办?
置之不理?
更不可能。她方才所说内容,若是往外传,是会掉脑袋的,到时候,别说什么她是天子伴读、将军之女,除非他是天子,方能保得住她!
想到这里,姜威不得不压下心头火气,再三叮嘱。
“月奴,方才之事,勿要向着旁人提起。”
“月奴明白。”
屋内传来姜月奴的声音,算是应答。
对方允准,姜威一颗心还七上八下,可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或许姜韬说得对,他的女儿生来就该走上这一条路……自己未曾在她面前透露过更多内容,偏偏她就能够抓住蛛丝马迹,将真相探寻。此等能力,究竟是福还是祸?
姜威深深叹了一口气。
此时他不是什么大将军,不是位高权重之人,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为自己聪慧灵敏的女儿而担忧。
一转头,对上靠在院落旁边,冷笑不止的小儿子。
……就怪这个臭小子!
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出现,打断自己和月奴的对话,自己还能再提醒月奴几分。
而不是匆忙停止对话。
想到这里,姜威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姜凌肩膀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
姜凌被打得趔趄,“你在姐姐那里受了气,凶我作什么?”
他心中发恼,面容含怒:“你有本事,你去打姐姐啊!”
姜威举起手,虎着一张脸,作势要继续打。
“打姐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话都敢说。”
姜凌垮着脸,自嘲一笑:“是是是,姐姐是掌上明珠,我是路边杂草。”
他面露讥诮,垮脸离开。
“既如此,何苦生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