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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失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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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的搜查,已经接近尾声。
这一趟下来,收获不小:私相授受宫女太监之间的定情信物、宫中违禁品、倒卖宫中物品的证据……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但偏偏没有一点与砒霜有关的证据。
姜倾头疼地支着脑袋,荷心站在一旁报告今日情况,听见最后,居然是气笑。
“荒谬,在本宫不知情的地方,皇城居然已经像是个筛子,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出么?”她胸口剧烈起伏,近日里来烦心事太多,她眉眼之中始终夹杂着几分怒火,等着不识趣之人上前凑她眉头。
可惜常年跟在她身边伺候之人都是人精,见姜倾模样,动作越发小心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
怒火无处发泄,只得继续积攒,是以现在,姜倾早已到爆发边缘。
她怒气大盛:“宫中侍卫全是吃白饭的么?本职工作都没有做好,哀家养他们作甚?!”她眉目一凛:“传哀家令,撤侍卫首领之职,从今日起,由姜威担任左金吾卫将军兼内廷巡查统领之责,统御宫内部队。若宫中再出现类似事件,严惩不贷!”
荷心垂头:“是。”
姜倾命令很快传至宫外,已经赋闲已久的姜威,重回高位。
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稀奇。
甚至连讨论都未带起两分——目前之局面,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消失许久的虞钰身上。
因为她发病实在蹊跷、加之后续宫中动作不断却一直未有明确回复,人心难定,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有官员觉得,皇帝之病来得蹊跷,姜倾虽然惩治,可已经过去许久时日,一点进度也不曾有。正式声明未出,又严格封锁各类消息,就连广济太傅亦是许久不曾授课,估计皇帝凶多吉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但出于国家稳固考虑,秘不发丧,尸体便乘放于养心殿中,或许再过两个月,等到日头正毒。尸臭味无法掩盖之时,真相得以大白。
以上观点只在少数。
毕竟新帝驾崩、太皇太后秘不发丧此事过于骇人听闻,更多人认为,不过是姜倾把持朝政的另一个手段罢了。如今新帝年岁渐长,在广济的教导之下,隐约有了先帝遗风,勤勉好学,可姜倾把持朝政多年,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现如今,又怎舍得将权势归还?想来是先下手为强,将新帝软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皇帝还活着,那她可以继续当至高无上的太皇太后。
这种观点流传范围也不是特别大,毕竟如此危言耸听之话,传出去,实打实地要掉脑袋。
没有人会嫌自己的命太长,哪怕夜半时分,自己真如此想了一下,也会立即打消念头,甚至不敢入睡:怕自己说梦话,要了全家人的命。
是以虽有不少官员如此想,但不敢与人交换观点。
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时候,充其量不过笑呵呵说两句:“陛下病了如此久,真是让人担忧。”
“姜威将军复位,来得比在下想得要慢一些。”
“御史台的人呢?如今局势动荡,怎不见他们出来攻击一下该攻击的人?”
“少说两句吧,说多了要掉脑袋的。”
诸如此类的打趣声几乎不停歇,皇城巍峨,静静伫立于此,任风起云涌,波诡云谲,自泰然处之。
上奏的折子堆在姜倾桌前,她手执朱批,眉头紧蹙,不时在上画圈或叉。
圈为批准,即刻执行。叉为不允,不得再提。
因为不需要写太多的字,除去审阅奏折所耗费的时间,倒是批得极快。
“娘娘,您为何只画图形?”
姜月奴站在旁边研墨,眼尖注意到姜倾笔尖走势,略微不解:“怎不附上几句话?”
姜倾撂笔,淡定道:“回答准与不准就行,官员们心中有一杆秤,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倘若我提了意见,他们会揣摩应该如何讨好我,反倒误了正事。”
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随后看向姜月奴:“此地没有外人,如此生疏作甚?”
姜月奴淡淡一笑:“虽没有外人,可娘娘毕竟是太皇太后,民女又怎能失了分寸?”、
“你这个孩子,就是太看重规矩了。”她笑了笑:“你弟弟倒是与你相反,生来便是个胡闹性子,一点规矩也不讲。”她笑了笑:“你两若是能中和一下……罢了,如此也很好。”
荷心上前来,将奏折抱离。姜月奴见状,不再研墨,她双手合拢,安静站在旁边,等着姜倾吩咐。
“孩子,坐过来。”
姜倾唤,姜月奴便按照姜倾意思,坐在姜倾身边。
姜倾亲热地搂住姜月奴肩膀,姿态亲昵:“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自小聪颖、进退有度,这些哀家都看在眼里,所以皇帝要选伴读的时候,哀家便拍板决定,此人非你不可。”
姜月奴细长脖颈伸着,闻言点头:“多谢娘娘。”
“只是哀家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离奇。”姜倾视线掠过姜月奴纤细脖颈,细细思量:“陛下莫名其妙中毒……”她轻声问:“此前哀家听闻,你与陛下总是争锋相对,言语之间多有火花。月奴,你告诉哀家,这件事情,可与你有关系?”
姜月奴眼睛猛得睁大。
她不敢再坐在姜倾身边,紧急起身,跪在姜倾面前。
“娘娘明鉴,民女与陛下之交锋大多是对于某一篇文章看法不同,多为讨论思想,于民女来说,陛下是君我为民,陛下是主我为仆,民女既然是陛下伴读,便忠于陛下,其间或有争吵,也不过是求同存异,彼此磋磨,知晓对方之能耐,以便于民女更好辅佐陛下学习。君父君父,忠于君、忠于父,此乃民女三岁所学,一刻也不敢忘,若娘娘疑心民女,可派遣金吾卫对民女所住进行搜寻,倘若民女有半点戕害陛下之心,民女即刻暴毙,不得好死!”
她先是解释自己与虞钰之前“争吵”由来,而后又说了自己如何尊敬虞钰,到最后甚至不惜下毒誓。
其姿态昂扬,目光坚定,足以证明其内心坦荡。
“月奴,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
姜倾朝着左右看一眼,荷心立即起身,上前将姜月奴扶起。
姜月奴坐回姜倾身边,却只是虚虚坐着,身体更多处于悬空之态,似随时打算再表忠心。
“哀家也是老糊涂了,你向来乖顺懂礼,如何会做出如此忤逆不道之事?”她轻轻叹气,复搂住姜月奴,眼底闪着疑惑:“哀家因为皇帝的事情,日夜忧心,早已经是急昏了头。宫中被哀家下令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哎……哀家当真是想不明白,如何能够平白无故出现砒霜,于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皇帝服下。现如今,没有线索,若不是皇帝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哀家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恶作剧,皇帝不过是睡着了。”
她苦笑两声:“若真是睡着了,已经这么久的功夫,也应当醒来才是。”
姜月奴听着,后背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么叫做“宫中平白无故出现砒霜”?什么又叫做“神不知鬼不觉”?姜倾之意,分明是将宫中之人摘了个干净,表明她已经派人查过皇宫,未找到可疑物品——宫中没有,便只能够来自于宫外。
每日从宫外入宫之人有谁?
——姜月奴、向田集、广济。
虞钰的伴读和他的老师。
所以现在,姜倾世开始怀疑他们三个人了吗?
难不怪今日莫名叫自己入宫来,原来是存着试探之意。
姜月奴心底百转千回,面上却要装作一无所知,她轻轻叹气,安慰姜倾:“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够好转。”
“可哀家怎么敢赌?”姜倾苦笑:“先帝早夭,留幼女给哀家抚养。哀家还未能走出哀痛,现如今,又发生这等事情……月奴啊,你说说,哀家莫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怎么老天如此苛待哀家,让哀家尝尽苦楚。”
姜月奴眼睫毛微垂,于无人注意处,嘴角抿起。
随即,又化作贴心晚辈,轻声哄:“娘娘仁心一片,苍天怎舍得薄待了您?”她说:“不过是有人从中作梗罢。娘娘万莫要自怜自艾,当多加巡查,找到罪魁祸首才是。”
“可哀家寻了许久,一无所获。”
姜倾面露疲惫。
她抓住姜月奴的手腕,一双哀愁的眼紧盯姜月奴:“月奴,你常常同皇帝在一起,你知不知道,皇帝晕倒之前有什么异常?”
她的手微微用力,但她并未觉察。
姜月奴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气,却不曾挣扎,面上依旧带着笑容。
她垂眸思索一番:“虽民女同陛下争执甚多,但大多是课堂之上,课堂之后,民女鲜少与陛下有所接触。”
姜倾的手捏得更紧。
姜月奴垂眼一瞧,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泛青。
想来这个答案,姜倾说不上满意。但她满意与否又如何?难不成自己要为了姜倾满意,推旁人出去?且不说自己与其余人并无如此恩怨,就算是有——她也不屑于背后使这些阴招。
既然宫里查了个遍,那就查宫外。
总不能事情如此离奇,始作俑者长了翅膀,莫名其妙飞走了吧?
姜月奴道:“至于陛下之异常,民女更是一无所知。”
她忽视手上传来的疼痛,轻声慢诵。
“此乃民女失职,望太皇太后见谅。”
姜倾沉默了许久,久到姜月奴想清楚一些过去未曾想清楚的事实。
姜倾这才开口。
“你且归家。”
她说:“近些日子,不必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