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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绝无此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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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将军府传出杀猪般的叫声。
据说姜家小少爷被打得皮开肉绽,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姜月奴对于这两父子常年的亲昵方式无话可说,她现如今得令不得入宫,寻常地界也不稀得去,索性整日整日将自己锁在屋中,与镜对话。
当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姜月奴房门被暴力推开。
她淡淡回身,瞧见姜凌一瘸一拐往屋子里走。他面容愤愤,想来留有怒气一直未得发泄。
“有事?”姜月奴淡定询问。
如此光景她早已熟悉,每当姜威打姜凌一顿,他便会对着自己蹬鼻子瞪眼,好似揍他的人不是姜威,而是姜月奴。
如今,不过是以前场景再现罢了。
“好姐姐,你倒是安逸,关上门来过清净日子。我差点被你爹打死,你知不知道?”
“知道。”姜月奴淡定道:“可你挨打,是因为你说话惹他不快,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凡事都与你无关。”
姜凌一瘸一拐,走到姜月奴身边。他也不客气,径直坐在姜月奴床上。
……姜月奴看着他裤脚的泥,略微不快,但想到他身上的伤,便压下喉咙里的驱逐之语,只当是没看见,闭上眼睛:“你来做什么?”
“来打探打探咯。”姜凌整个人躺到在姜月奴床上,入鼻全是女儿身上芳馨。
他抽动鼻子,略带嫌弃:“你这屋子里都是什么怪味,闻着闷得慌。”
“你大可以从我屋子出去。”姜月奴面无表情。
“这可不行。”姜凌嘿嘿一笑,在姜月奴床上打滚,将姜月奴整齐的床铺搞得乱糟糟。
他笑得有些挑衅:“我总不能白白挨一顿打吧?”
“你想知道什么?”姜月奴问。
“你们那天夜里谈了什么。”姜凌问。
“什么也没谈。”
姜凌努嘴,“你骗傻子?那晚父亲被你气到快要两眼一翻厥过去,你熄灯之后更是连番叮嘱,让你不要泄露谈话内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谈?”
姜月奴闻言,缓缓笑:“既然你知父亲让我莫要泄露内容,又何故问我?”
“……”姜凌面上笑容收敛,他板着一张脸,从乱糟糟床铺上起身。
语气控诉:“我不是你亲弟弟么?如何不能说?”
“你是个大嘴巴,倘若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不到半日光景,整个京城都将传遍。”姜月奴道。
“胡说八道!是谁在造我的谣言!”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姜月奴冷静道。
她看着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虽两人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可在面对姜凌之时,还是与寻常姐弟差不多——不喜欢、不耐烦。
以及,难以克制的亲近感。
虽然姜月奴与姜凌说不上多亲近,但毕竟是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月奴眼珠子微微转动,轻声叮嘱:“近些日子安静些,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尤其是不要去找安王……”她在脑海中思索一番后,方才继续:“日子不太平,你与他走得太近,只怕之后局势变化,会波及姜家。”
姜凌敏锐抬眼:“为何不能找他?他一直闲赋在家中,禁闭期过了也未曾复职。现在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对朝堂政事一概不知。”他话语里面,带着三分试探:“姐姐,你昨天入宫,是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姜月奴道:“此事不过是我的猜测,信不信随你。”
姜凌却眉开眼笑。
他不顾自己身上还负伤,颇为艰难靠近姜月奴,满脸堆笑:“姐姐,百因必有果,你猜测也必定有缘由。你我姐弟何须如此生分,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无可奉告。”姜月奴态度坚决。
“行行行——”
姜凌撇嘴,收起面上笑容:“你不告诉我,我自己还不知道出去问人吗?”
他艰难地望着屋外移动:“你不说,总有人会告诉我。”
姜月奴瞧着他背影,担心他在外面惹是生非。尤其是如此紧要关头,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招人口舌。
她思索一番,缓缓道:“你若出门,我便立即告诉爹爹。”
姜凌动作顿住,已经走到门边的人回身,咬牙切齿:“爹不把我打成残疾,你是当真不收手啊。”
“老实在家待着。”姜月奴道。
姜凌怒气冲天,摇头应下。
“哼!”
已经是盛夏,酷暑难耐,皇帝还是没有露面。
虞钰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之间踪迹全无,虽然每日御医进入养心殿配药,可久久不见人影,流言难免随着燥热暑气一起蒸腾。
金銮殿上,龙椅空悬。
虽然政治系统还在运行,官员各司其职,与以往相比,并未见什么阻碍。
但是——那明晃晃、金灿灿、却空悬的椅子,就这么无声吸引所有人注意力,让旁人不得不留意两分。
“臣有本要奏。”
昏昏欲睡的朝会,侍中牛勤站出来,沉声道。
“准奏。”
“娘娘容禀,陛下承乾御极,德化万方。然自仲春以来,天颜罕见,宸谟久于丹轩。臣等日侯午门,仰观霄汉,惟见星斗阑干,不闻玉音宣召。”
姜倾闭着的眼缓缓睁开,面无表情:“陛下圣体欠安,太医日夜会诊,未能面见众位卿家。然诸位爱卿忧心于朝,惟愿陛下早日好转。”
牛勤却不曾后退:“仁宗夜饮达旦,犹记注起居。某私下听闻,起居郎近日以来皆空闲于职,许久未见天颜,起居注上虽有记载,细细观之,乃敷衍糊弄之作,与高祖、仁宗之起居别无二致,乃誊抄所得。”
他深深叩首:“臣等犬马之心,惟愿知龙体安康,则天下幸甚。”
姜倾视线沉沉,面上已无笑意。
其余官员此刻顾不上什么党派之争,现在居然罕见地站在一条线上,跟随牛勤一同行礼。
“臣等犬马之心,惟愿知龙体安康。”
陆铮、姜韬等人,都一同行礼。
他们已经翘首以盼许久,等着姜倾能够给出答复。
可现在……姜倾的手死死握住把手,面上八风不动,却又无法给出回答。
能说什么?
说皇帝中了毒,现在还昏迷不醒?
说了又如何呢?能够怎样?
目前之局面和解?是否会牵连出之前已经被盖过去的秘辛?
她面无表情道:“兹事体大,哀家暂时不能告诉众位卿家缘由。”
“其中种种,娘娘必定有其深意。”牛勤道:“只是当日,陛下于金銮殿上吐血是何缘由?会诊太医连夜离开京城,陛下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娘娘又是为何三缄其口,不愿回答?”
牛勤不解:“娘娘,诸多谜团,搅得老臣夜不能寐。”
姜倾如今是切切实实被架在火炉上烤。
倘若据实告知,这群老头子必定顺着杆往上爬,他们个个都是人精,必定能够想到先帝之死。
倘若不说,现如今又要如何才能糊弄过去?
毕竟牛勤说得没错,虞钰吐血的缘由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可偏偏是毒,偏偏还被检测出体内有余毒,偏偏症状和先帝一模一样。
姜倾的手已经用力到颤抖,但偏偏,她无计可施。
“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
牛勤颤颤巍巍,说出在场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帝位空悬已久,若是陛下不能出来安民心,如何能保江山永固?”
此话说出口,殿前的气氛发生变化。
不少官员的视线活跃起来,他们不安分地四处打量,似乎在谋算自己下一步应当如何动作,才能谋取更多效益。
死灰将要复燃。
姜倾心底恨极了为虞钰下砒霜之人,本来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就是那人莫名其妙打乱自己计划。现如今,将她逼至这般境地!
她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高度紧绷之下,居然是两眼一翻,身子软趴趴往后一倒。
晕死过去。
金銮殿前的闹剧就此终止。
可朝会散去后,这场闹剧才可以算得上是刚刚开始。
闲赋许久的虞熙,懒洋洋躺在自家院子里。不远处的鹦鹉待在鸟笼子里,时不时吐出几句人话,他则笑眯眯睁眼:“哟,稀客。”
姜凌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我不是来同你吹牛放屁的。”
“那是怎生回事?”虞熙一抖袍子,坐起身来。
姜凌视线左右打量一番,轻声道:“皇帝已经许久不上朝,你可知?”
虞熙点点头:“嗯,知道,听好多人同我提起过。”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姜凌蹙眉问。
“能说什么?”虞熙幽幽躺下,“她身后有太皇太后,有姜家撑腰。目前姜家唯一没有明面支持小皇帝的人,就只有老师。可老师也许久没有来找过我……嗳嗳嗳,我也不愿说这些话出来令人伤心,罢了,罢了。大概闲散皇帝,比闲散王爷当起来要舒坦一点吧。”
他翘着二郎腿,小腿晃晃悠悠,看得人心里窝火。
姜凌却笑:“别在我面前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私下里都在搞什么?”
虞熙睁开半只眼睛:“我在搞什么?”
“结交权贵,拉拢势力。”姜凌道。
虞熙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为了打趣而已,说什么拉拢结交?”
“是么?”姜凌冷静道:“我本来还说,若是你真有志气,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这些年来,虽然父亲不怎么在京城待,但是京中武将还是听我的话。”
他慢悠悠起身,笑眯眯:“可惜,看来你并无此意。”
“既然你没有这个想法,那我就不打扰。”
姜凌拱手作揖:“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
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
虞熙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