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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遗物 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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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好,虞钰脑子够用。
在姜倾面前,与她关系好的人屈指可数,更不必说眼前手帕一瞧便是女子之物,加之前段时间姜倾查探宫中,答案呼之欲出。
“皇祖母说笑了,孙儿继位之后,伴在身侧之人只有几人,无需细想,便知晓皇祖母欲问谁。”她虚弱地笑了笑,抬起袖子,不动声色擦去嘴角血迹。待到她手下垂之时,嘴角一抹浅淡血痕,若不仔细瞧,定然瞧不明白:“孙儿不过知晓皇祖母不喜芳团,故不提及而已。却未曾想,竟是惹得皇祖母误会伤心,是孙儿之错。”
虞钰一番话,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给姜倾留够了体面。
姜倾坐姿变得不适,她不自在地坐直了点,不再懒懒斜斜地歪着。虽依旧靠着椅子,总体瞧起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皇祖母,怎重提芳团?”虞钰没等姜倾开口,先声夺人:“她已死去有些时日,莫不是她死后作恶,侵扰皇祖母?”
姜倾眼皮微抬,来不及说话,虞钰立即摇头。
“不应当,皇祖母诚心礼佛,是有大功德之人。死去魂魄若有怨恨,万不敢靠近皇祖母。或许是芳团心中感激皇祖母当初的赏识之恩,所以死后魂魄不散,希望能守候皇祖母。”
虞钰说得诚挚。
她似乎已经忘了,当初正是眼前人,下令杖杀芳团。
姜倾眼眸低垂,嘴角浮现难言微笑,“哀家记得,你会算卦?”
“说会也不尽然,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虞钰低低咳嗽两声,笑着回答。
姜倾手指轻轻敲击椅背,发出清脆响声:“此前你不是通过算卦,让王适任职刑部尚书么?”她缓缓抬眉,嘴唇勾起,宝相庄严,如泥塑观音:“不如你今日帮哀家算算,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哀家手中。”
……冲我来的。
虞钰面上闪过犹豫之色,姜倾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甚:“荷心,将东西带上来。”
荷心离开屋内,不多时快步出现。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她们四人抬着矮桌四角,以相同速度,缓步至虞钰面前,四人同时屈膝,小小矮桌便端端放下。矮桌上东西简便,六枚铜钱,龟壳一个。
东西已经为虞钰准备好,想来姜倾在叫虞钰来之前,便打定主意,要有今日这一遭。
是想干什么?
看看自己是否是凭空捏造?
若自己装疯卖傻,被姜倾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卜卦。那么王适任职刑部一事,自然需要给姜倾交代——嘶,不对,虞钰脑袋有点疼,没记错的话,当时不是给出回答,告知姜倾,是自己是为以后虞景上位铺路么?怎么如今,她又不相信,拿出占卜的由头来哄骗自己?
莫非她信了自己会占卜?
不可能,若是信了,岂不顾忌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先一步将自己处理掉?
怎还能好端端坐在她位置前,等着给她一个交代。
虞钰摸不准姜倾的想法,却见得姜倾好以整暇,看着虞钰。目光审视,摆明了今日非要瞧瞧虞钰的占卜能力。
好好占还是胡乱来呢?
好好占,当真没有生命危险吗?
喉咙一阵痒意,虞钰不受控制地咳嗽,她面颊涨得通红,肺部被积压的感觉使得她难以呼吸。腥臭味道在喉咙间弥漫,终于,“哇”的一口血吐出,热血染红龟壳,众人皆惊慌不已,端着矮桌进来的宫女们,第一时间上前来擦拭血迹,荷心扶住虞钰肩膀,慌张左右瞧,嘴里不停地喊着“姚太医”,姜倾下意识地站起,可片刻后,理智回笼,又缓缓坐下。
虞钰模糊之中,瞧见穿着太医服的人靠近自己,他恭敬道:“陛下,请张嘴。”
虞钰顺从张嘴。
霸道的、强悍的味道,从口腔传来。席卷至五脏六腑,她混沌大脑变得清明。
是参片。
虞钰舌头舔舐着嘴里的东西,反应过来,对方往自己嘴里塞了块人参。
她再睁眼时,看清了眼前的人——太医,此前为她诊治过的太医。姓姚,之前便是姜倾命他来为自己诊治。如今又候在姜倾殿中,想来对方是姜倾极为新人之人。
有用的消息。
虞钰面色恢复些许后,又坐直身体,声音虚弱但坚定。
“皇祖母想算什么,钰儿帮你。”
姜倾看着眼前小小矮矮的孩子,与初见时相比,虽更加从容稳重,但生命力却如同时间般流逝。曾经的她邋遢无礼,像是从山野之中蹦出的野猴子,生机勃勃。如今,她端庄沉稳,好似被自己一手养死的荷花,凋零而无生机。
她快死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姚端也如此告诉自己——若是如此,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还有意义吗?
毕竟眼前人,已经快死了。倘若,倘若虞钰对自己有诸多隐瞒,倘若她有异心,并非如自己所想象般纯良,倘若——不、不可。
这是对自己尊严脸面的挑衅,不管她是死是活,姜倾都无法容忍自己被人玩弄。
尤其……尤其是她,一度付出真心,想要将对方当做孙儿来教导。
“哀家想算算,如今芳团,是否魂归故里。”
姜倾面容冷漠,她以往总是笑着,如今神情冷淡,眉眼低垂,恍惚瞧着,竟然好似瞧见姜月奴年老后的模样。
虞钰沉默地点头,她将六枚铜钱装入龟甲之中,双手捧着龟甲,极富节奏地开始摇晃。
铜钱在龟甲之中不停相撞,同时,亦在不停撞击龟甲,虞钰端坐,双眼紧闭,嘴角笑容浅淡,侧耳倾听,似乎在铜钱摇晃之间,传递出来的天意。
虞钰摇了六次,猛得收势,她左右不再捂住龟甲出口,缓慢而极富技巧地将龟甲紧贴着桌面往后移,六枚铜钱一字排开,四周宫人悄然伸长脖子,想要敲个仔细。只见得铜钱有正有反,随机散落,并未有什么奇异景象。
旁人皆看不懂,只能望着虞钰,等待她的解答。
谁知虞钰面容惊异,她眼睛睁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手抬起,虞钰仔细地拨动铜钱,将其整整齐齐排作一列,而后口中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自言自语,亦或是再算些什么。她极为投入,面容严肃,是罕见模样。一时之间,姜倾都不曾催她,不过带着狐疑打量虞钰,想要看清眼前人是否在作秀。
“皇祖母……噗……”
虞钰手中掐诀,她大拇指在其余食指、中指、无名指上快速点动,当是在计算什么。刚喊姜倾,嘴里立即溢出血,面色更加苍白。荷心慌乱不已,想要上前制止虞钰继续。宫人亦担忧地望着她不停吐血的动作,焦急等待姜倾命令。
姜倾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看着虞钰,当着虞钰下一句话。
虞钰手上动作一直不曾停止,“下艮上离,火山旅。”她笃定开口,每说一个字,嘴角血迹便重上几分:“此卦为旅。大抵之意,便是卦主初时行为卑贱、意志不坚,有卑鄙猥琐之相。但上有所应,以柔顺刚,虽被阳爻所辱,初期可秉持阴柔之正,奈何随事态发展,过刚自害,终究是‘鸟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后号。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虞钰面上的血触目惊心,她却好似未察觉,冷静道:“其以阳刚高亢之力登上高处而欣喜,却居高自傲,必遭凶患。”
“鸟焚其巢。”虞钰呼吸归于平静,“正如芳团此人,一抔大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说完这句话,虞钰从终于缓过来,两眼一翻,身体无力往后倒去。
“荷心!!”姜倾站起身,焦急扭头,呼喊着。
荷心早已经冲过去,她将晕死的虞钰抱在怀中,慌张命人去请姚端。姚端在外喝茶不过半载,便匆匆忙忙背着医药箱进来,他熟练诊断、号脉,半晌后,摇着头对姜倾道:“陛下体内亏空、操劳过度,本余毒未清,如今如此消耗,身体实在是吃不消。”
姜倾手中捧着《易经》,找到《下卦》中的“旅卦”,沉默地看着,脑海中不断回忆虞钰刚刚说过的内容。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可置信:虞钰居然真的会卜卦?!
她方才根本不曾准备,便被自己要求占卜。此前亦未焚香沐浴,如此草率占卜后,能够立即回忆起卦象内容并且解释卦象,更不必说,卦象内容同芳团此人重合度极高!
【下艮上离,为山中燃火,烧而不止之相。】
虽姜倾不知虞钰是如何算出芳团性格、遭遇,但在算卦之前,虞钰有多喜欢芳团,姜倾是知道的。
旁的且不提,六枚铜钱是所有人眼瞧着虞钰从龟甲之中摇出来。从头到尾,虞钰不过是将他们排列好,并未做旁的动作。
或许,虞钰确实能够直达天听?
她,能知天意。
姜倾沉默地看着虞钰,突然觉得,自己当初,不应该将她扶为皇帝。
若是任以国师之身份,或许会比如今局面好上不少。
可惜,一切已经太迟。
虞钰沉疴难愈,已是大限将至。
时至今日,姜倾的懊悔终于成型。她抛去那些不重要的念头:芳团遗物在宫中又如何?这能够代表什么?老天想要暗示她什么,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死了的人,无法改变当下局势。
但活着的人可以——
只是可惜,自己愚钝如此,时至今日才发现有才之人就在自己眼前。
为时已晚。
恨呐。
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