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48、时光 时光里最大

　　漆黑的天空上，竟挂着几颗星星，尽管星光有些许黯淡，在寒冷的冬夜里还是会平添几分美好。

　　凉风不住地吹来，直接往人脸上拍、头发上揉，似乎在为晚会的开幕式加油呐喊，人也只能配合着它——牙齿不停地打颤，在露天草坪上坐着而双腿发抖。

　　因为学校礼堂正在装修，今年晚会只能在室外进行，就在跑道旁的主席台那，学生几乎坐满了被跑道包围的草地。
　　冷风一直吹个不停，底下的人都安耐不住七嘴八舌抱怨起来，一片嘈杂，跟正在翻滚的水似的。

　　有领导实在看不下去，拿了个话筒上去喊了几声，底下的闹声这才消了不少。

　　“学校也真是，就不能先办了这晚会再装修吗，至于这么着急吗？”周子扬整个人缩进在羽绒服里，头带着帽子挡着了眼睛，正转回头朝身后的顾时许说话，“这他妈的冷死了。”

　　顾时许今天依然穿三件，裹了条围巾，外头是件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颜色跟段越今天穿的一样，可能是他多了条围巾能挡风的缘故，并没有感到像周子扬那般冷。

　　于是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说；“要不你喝点热水，能好点。”
　　“不不不，”周子扬连忙摇头拒绝，“我不敢喝水，待会儿上卫生间要跑到教学楼那边去，还挺远的，我没有这个勇气。”

　　操场离教学楼有三四分钟的路程，加上这么冷的风不要钱似的吹，是个人都不想来回跑。
　　不过幸好七班不是在人群的边沿，而是在正对主席台的位置，前面还有一排班级，不过视野还是挺好的，周围又被人群当了不少冷风，综合来看，还算得上是一个风水宝座。

　　“你今天怎么只穿了两件，平时不是都穿着毛衣吗？”顾时许疑惑皱起眉问他。

　　“出门急，来不及了，六点五十就要求全部到场，我老妈做饭做晚了，吃完饭都六点四十了，家里开了暖气没那么冷，谁还能想到多穿一件哪，我的天。”他声音有些颤抖。

　　顾时许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当他沉默之时，段越从后面扔了一件衣服给他，声音在顾时许身后响起：“刚脱下的毛衣，赶紧穿，我还挺热的，不客气。”
　　周子扬手里捧着他棕色的毛衣，瞠目结舌望着他，激动道：“段哥……”
　　“别，别太感动，随便给你穿穿而已，又不是送你了。”段越淡淡地说。

　　他自己其实是真的不太冷，也许是一直都不怕冷的原因，冬天不论多少度他都只穿三件，再多的话就是多加一条围巾，有时候为了风度，可能还会往头上套一个针织帽。

　　周子扬当着顾时许的面利索地拉下外套拉链，到一半时忽然顿住，他往顾时许凑近了点，小声问起：“我穿你男朋友衣服，你会不会介意？”
　　顾时许好笑地摇摇头：“不会的，穿吧。”
　　“真的？”他再次确认。
　　“真的，没事。”顾时许确定地说。

　　确认顾时许心里真的不介意之后，周子扬爽快地把拉链拉到尾，麻溜甩开外头，套上毛衣，再把外套重新裹上。
　　他感慨道：“我终于没觉得有风在吹我的心脏了。”
　　说时双手像是得到了救赎般抚了抚胸.口。

　　“安心看节目吧。”顾时许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回了头。

　　段越和顾时许前后坐得很近，说话也很方便，看到不错的节目会互相交谈一下观后感。
　　那些跳舞的节目，特别是女生，为了节目效果不得不穿得单薄，虽然在底下看着漂亮，但露腿、露腰以及各种露的、让人也忍不住觉得发冷。

　　“简直太佩服了，我一个大男人都替她们感到冷。”周子扬转身说道，“幸好你俩服装随意点没事儿，不然一个过场下来怕是得来场感冒。”

　　顾时许点了点头，又说：“下一个节目就是我们班了。”
　　他既是对段越说的，也是对周子扬说的。

　　“那你们赶紧上去准备准备。”周子扬对他俩说。
　　“嗯，走吧。”段越扯下了围巾，扔给了周子扬，盖了他一头。
　　周子扬拉了几下才把它拉掉，朝他咕哝道说：“小伙子年纪轻轻就嚣张，上台有你好受的。”

　　小伙子哪还有心思搭理他，早就拉着他的同桌跑了。
　　“…”
　　周子扬抱着围巾，在寒风中擤了下鼻子，颇有些凄凉之感，一声叹息过后，又重新振作——单身狗给你们拍视频算了，回头拿它缠段越一杯奶茶。

　　不，两杯！
　　小情侣一人一杯。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伸出几根手指头，点开了照相机，对着舞台准备就绪。

　　在主持人报完节目后，舞台的灯光全数熄灭。

　　细细碎碎地声音传入顾时许的耳朵，他在舞台的黑暗中能听到这些声音，周围以及台下的人他看不清，略微看得清点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段越。

　　吉他在他手里，他坐在高脚登上，手上的动作看似轻松自然，心跳却拦不住地乱。

　　半晌，他听到段越的声音，跟他说:“别紧张，你不用在乎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旁边就好，我们就跟在房间里演练的一样，不用在意其他的一切，在意彼此就够了。”

　　段越的话像是定心丸，很快就奏了效。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在灯光乍亮之时找到了舒适的焦点和姿势，手指的动作格外自然。

　　照着原本练习的模样弹奏，不被底下的掌声和欢呼影响，也不去思考那些声音，也不在乎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的所有东西的存在。

　　段越的歌声忽然变成了话语，顾时许手指拨动的弦声于是变做了回应。

　　“the days we had, the songs we sang together.”
　　…

　　两位少年一弹一唱，朝着彼此而坐，台上画面异常融洽，像是在一个平常的课间，坐在座位上你一句我一句，自然地像在随便聊到‘今天阳光很好，是个晴天’这样的话题。

　　顾时许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像是在沉浸，又像是在倾听。

　　段越的瞳孔里全是他，全是眼前这个为他弹吉他的男孩。
　　手指在灯光下映得更加雪白，指节的阴影落在吉他上，跟着手指的动作跳动。睫毛同发丝一样带着光，时而翕动，嘴唇能看到润唇膏的水润痕迹，时而跟着歌词的变化分分合合。

　　这个人很美好。
　　这个人是他的。
　　这个人是他的期许，是他整个青春时光里最大的期许。

　　周子扬吸了下鼻子，手一直举着手机没敢动，生怕那处颠簸了毁了这幅画面。

　　他看得很认真，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甚至忘了和寒冷去对峙，停止了对这鬼天气的八千字吐槽。

　　但是，有一点他从开始就疑惑到了现在节目结束，他保存好视频，嘴里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俩小子，好好的棉大衣不穿，什么时候换上的校运会班服！好看归好看，那玩意儿保个屁暖啊，制服它能暖和吗它？”

　　虽然他俩看起来挺暖的。

　　待他俩从台下下来，回到座位时，周子扬原话不动地又说了一遍。

　　“我们还可以，几分钟而已，能冷到哪里去，又不是小姑娘。”段越回答说。
　　顾时许则拿起了保温杯，喝了几口热水。热水顺着口腔一直落到肚腹，温热感瞬间在他整个身体里化开，非常温暖，舒适。

　　片刻后，顾时许拍了拍周子扬的肩膀，说：“周妈，我们可能得先离场了，结束可能得麻烦你帮忙把我们的凳子拿回去一下。”
　　周子扬不明所以，表情似是打了个问号。

　　“你看看我们是不是被手机包围了？”段越无可奈何地说。

　　周子扬视线扫了眼周围，顿时讶异极了。
　　其他班的女生都几乎是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往这边拍，但因为周围有老师在，不敢大声喊，不敢像此时旁边那列女生这般喊：

　　“啊——段越！”
　　“啊——顾时许！”
　　“啊——你们能原地在一起吗？”
　　“天哪，你们太甜了！”
　　“……”

　　三人面面相觑。
　　“……”

　　片刻后，周子扬从怔愣里醒转过来，对他俩说：“还愣着干嘛，赶紧溜啊！”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闷声走了，没有说再见，只听到段越拍了拍他肩头，似是委托重任般嘱咐了句：“记得拿凳子。”

　　周子扬：“……”
　　赶紧走，他现在这个傻逼样可不想被误入镜头，那些人肯定会放到贴吧上去，或者表白墙，他一点都不想成为旁边惨遭对比的同班同学。

　　他崩溃得搓了把脸。

　　教学楼的灯光是意料之中的全部熄灭，只留了楼梯口的灯，晚上不用在教室自习，他们上楼回教室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教学楼前，可能是下意识的反应，不知道要去哪里，照着感觉就往熟悉的地方来了。

　　“我想去个卫生间，你在这儿等会儿？”段越说，他们正在一楼中间的楼梯口处。
　　顾时许想了想，说：“一起吧，我在门外过道等你。”
　　“好。”段越说。

　　卫生间在中间楼道往左或是往右的尽头处都设有，他们这会儿去的是右边那个。但刚在楼右侧过道走几步，一个女孩正慌忙地跑了过来，不小心撞到了顾时许右肩。

　　女孩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抬头道了歉，看到人后，讶异又惶恐地说了声：“顾时许？”

　　顾时许认得出来这位女生，她之前在奶茶店要过他微信，后来还给他发微信说喜欢他，要追他，问他是不是喜欢段越，后来发了条语音给他，却发现说话的人是李一棋。

　　他记得李一棋说过她是自己的…好朋友？

　　“嗯。”顾时许应了声。

　　女孩低下了头，似乎是胆怯，比问他微信时忸怩得多，片刻后，听到她开口说：“上次的事，一直想跟你道个歉，其实是李一棋让我帮他要你的微信的，也是他让我问你跟段越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停住，咽了咽口水，似是在找些勇气，才开口道：“我还以为他是想追你，我才答应帮他的，谁知道他是为了套你话，对不起。”

　　顾时许语气平平，说：“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也并没有很在意。”
　　“谢，谢。”女孩一字一顿地说。
　　对话结束后，他和段越继续往前走，却被身后传来的女孩的声音叫住。
　　“你们是要去卫生间吗？”她问。

　　段越倒是一直很安静，没怎么说话。
　　于是顾时许回答她：“嗯，是。”

　　话一出，女孩立马道：“千万别去。”
　　顾时许没说话，女孩神色有些不自然，又说：“反正别去，最好别去。”

　　等她说完，顾时许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