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32、丢脸 “皮~卡~

　　中心街位于川市市中心，店铺自然比学校周边繁多，气氛也是更为热闹。
　　他们四个人走了大半圈，也一路询问了大半圈，最后找到了一家都是卖女孩子饰品的精品店，覃佳佳和老板娘正在沟通。
　　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姐姐，顾时许他们几个男生站在一旁并无插入话语的机会，因为他们对于女孩子之间的共同语言不是很了解，只好期待着覃佳佳同学的表现。
　　从头发用她们家的什么产品好、头绳的颜色和衣服的颜色怎么搭配到该如何注意防晒、冬天适合裹什么颜色的围巾，整场对话在三个男孩子眼里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但幸好最终听到了好的结果。

　　“那你就在一些班级群和表白墙，或者在年级里给我们家宣传一下，还有这个优惠活动让大家了解一下，我们店就给你们提供一些小饰品和店里的小零食，怎么样？”小姐姐这样说。
　　“没问题，姐姐，”覃佳佳说话间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加完好友后，他们走出店外，男生们的气氛终于得到了一些缓解。
　　“果然带你出来是个正确的选择，”周子扬松口气说，“你都不知道我们三个大男人刚刚有多尴尬，都没法融入你们的话题不说，还得挤着个笑容摆着。”
　　“知道我的好处了吧？”覃佳佳眯着眼睛说，似乎在朝他嘚瑟，“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杠。”
　　“我错了，我错了……”周子扬嬉皮笑脸。

　　顾时许和段越在一旁观战，不理会他们的纷争。
　　“走了这么大半圈，净听他俩瞎闹了。”段越抱着双手，半个身子靠在街边的房柱上。
　　顾时许站在他旁边，抬眼他说：“抱怨还是羡慕？”
　　段越闻言，笑说：“我要是说羡慕，你会陪我吵一架吗？”
　　顾时许撇开眼，目光落在街道的人来人往，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不想回答一个问题，就会先定眼看对方两秒，而后把视线移开。
　　段越觉得他真的很喜欢这样去对待他提出的每一个带有捉弄意味的问题，以此蒙混过关。
　　“陪我吵一架呗？”段越试探性地凑近了他些，“顾同学？”
　　“不吵。”
　　“吵一架呗？”他故作一副耍流氓状，眼神里是一本不正经的笑意，“吵一吵，感情好。”
　　“你有病？”顾时许冷了下眼，蹙眉望他。
　　“嗯，你有药么？”
　　顾时许：“……”
　　他旁边那位喉间压抑着的细细碎碎的笑意终于失去束缚，满脸展现，道：“逗你玩儿来着，别板着脸了好不好，嗯？”
　　顾时许懒得搭腔，转身喊了正在斗嘴的那一对走。

　　“去哪里啊？好饿啊，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覃佳佳说。
　　“这么快就饿了？”段越说，边看了眼手机，才发觉过了两个小时了，“那去附近那家甜品店怎么样？我请大家喝甜品。”
　　覃佳佳第一个举手赞同：“好！”
　　周子扬一时间失去了发言权，自觉一切遵从覃减减同学的想法。
　　至于顾时许同学嘛，已经被某人抓着手腕走在前头了。

　　顺着段越带着他走的路，前方不远处看见一家大型超市，门口不直接朝向街道，而是和街道走向一致，他们走过马路，在超市旁的一家小店坐下。
　　这个地方顾时许来过，之前没事找兼职的时候，就是在这家超市门口当了半天的人偶皮卡丘。听周子扬说，这是中心街最大的超市。
　　“待会儿逛超市去吗？”周子扬说。
　　段越定眼看他：“你想去你俩去就行了，我对逛超市没有兴趣，还不如坐在这儿。”
　　他说的‘你俩’，是指坐在对面的周子扬和覃佳佳。
　　“你说是不是？”他转头对顾时许说。
　　顾时许：“嗯。”
　　周子扬：“……”
　　还真是够一致，肯定是约好的。

　　小店的沙发是明度较低的浅绿色，与不断萦绕在室内的甜香搭配得和谐融洽，令人觉得很舒适。
　　电子叫餐的声音有顺序地响起。周子扬和覃佳佳的单号在前一些，他先去一起取来，段越和顾时许的在后，还没听到他们的餐号。
　　“这可真香，谢谢段总！”周子扬把餐盘放到桌面，覃佳佳的给端到她面前，“给，你的。”
　　“谢谢。”
　　他俩认真起来还真是令人不太习惯，感觉换了一个画风，段越在对面看到这一幕就是这样的感受，这俩人，有点神奇。

　　他们选的是四人桌，桌面呈长方形，沙发双人的，不独立分开。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在段越去取餐回来，坐回顾时许旁边时，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中间的位置间隔处，不经意覆盖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两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心有灵犀般侧头朝彼此对视，是一致有些怔的眼神，但只持续了几秒钟便又不约而同地收摄心神。
　　“不好意思，”段越挪开手，压在自己腿边的沙发边沿，不自觉地抓紧，四根手指头似乎要有冲破沙发外层布料的趋势，“没事儿吧？”
　　对方轻摇了摇头。
　　他们对面两位正埋头吃得欢，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发生的小细节，更加不知道，对面脸上风平浪静地两位，心跳比自己的快多了。

　　等他们吃完走出门口时，已经快傍晚六点半了，将近冬天的六点半不像夏天阳光不退，现在是天将暗未暗的景象。
　　“卧槽，”周子扬哀嚎，“我们今晚的晚饭就是这碗糖水了吗？”
　　“瞎叫什么，回家随便你吃，”覃佳佳怼他，“怎么你妈不给你留饭啊？”
　　“那倒不至于，只是感慨一下。”
　　“那回家吧？”
　　这句是顾时许说的。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再晚点天就黑了，”他说，“明天可以继续。”
　　“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周子扬说，目光朝向覃佳佳，“走吧。”
　　“你走你的，喊我干嘛？”
　　“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想着自己走回去？”他说，不等她拒绝，一把拉着她的书包侧边垂着的调节带领她走，“班长送你。”
　　走时还不忘朝段越他俩挥挥手。

　　段越朝他挥手，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们也走吧。”他对顾时许说。
　　“嗯。”
　　超市门口正在搞促销活动，一位大叔正拿着喇叭朝四面八方的顾客叫喊，他的身后是一堆垒得高而有序的牛奶。
　　顾时许看清大叔的样子后，停住脚步。
　　“怎么了？”段越疑惑问，循着他视线望去，“要买牛奶吗？”
　　“每天一瓶，不长高都不行！”
　　“都来看看啊，孩子喝这个都说好！”
　　……
　　这是喇叭里一直循环的口号。
　　段越以为他是被这话忽悠了，说，“商家都是这样忽悠人的，我小时候就不爱喝牛奶，现在还不是一样高，你已经很可以了，不用担忧，你身高刚刚好，真的，顾同学。”

　　顾时许看着他说完，半晌，回他：“你想多了。”
　　然后他往大叔那边过去，打了声招呼：“胡叔。”
　　段越：“……”
　　不早说。
　　他跟着过来，也不知道他哪里认识这么多叔，也不清楚他们是个什么关系，亲戚？还是像和老王，啊不，李叔一样的邻居，只好礼貌地跟着叫了声“叔叔好”。
　　“这是小许你同学吧？”胡子大叔说。
　　“是，我们刚好路过这，碰巧看见您在，就过来看看。”顾时许说。
　　胡子大叔面容亲和，体型微胖，圆润脸上的嘴边挂着一圈胡子，段越觉得这是他最好识别的特征。
　　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他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娘娘。”
　　“我在外头，嗯……”
　　胡子大叔刚刚把推销口号录了进去，现在正把录音机搁在地上，安了个喇叭，让它自己循环播放，旁边有个收银的阿姨，他可以和顾时许自由说话。
　　“你怎么到这边儿来了？”他问。
　　顾时许把校运会的事情跟交待了一遍。
　　胡子大叔听完，了然道：“哎，听你这么一说，我今天好像在老伙计馆子那吃饭的时候，也看到几位学生来，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赞助，我帮你问问，是的话还能帮上你的忙。”
　　他说着话就从身上挂着的斜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过去。
　　段越还在他旁边接电话：
　　“这是牛奶啊，之前那家新开的超市啊……”
　　“什么?……”
　　“好好好……我买我买。”
　　他最后“嗯”了几个“嗯”，挂断了电话。
　　胡子大叔那边也是简短地讲了几句就挂断了，但顾时许听得出来，那边是成了，因为胡子大叔说话间朝他开心地做了个“OK”的手势。
　　“谢谢胡叔。”顾时许说。
　　“谢什么，多大的事儿，”他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就照着他让你给他如何宣传的方法做就行了啊。”
　　“好，好的。”
　　“怎么回事？”段越一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直到顾时许跟他说清后，他才恍然大悟：“真是想不到，我马上跟老羊咩说这事儿。”
　　这样的话他们明天就不用再出来了。
　　周子扬收到他的微信后，回了他十个加长版的大拇指表情包。

　　顾时许加完微信后，刚想跟他说差不多走了，段越忽然想起老妈刚刚嘱托的一件大事儿：“对了，我家娘娘让我稍箱牛奶回去，她看见打折了就心动，一刻也等不了的那种。”
　　“那你买。”顾时许说。
　　刚刚是谁说这是忽悠人来着。

　　“大叔，我要两箱牛奶，”段越打开微信，扫了桌面上的二维码牌牌，“好了叔。”
　　“哎，看见了。”胡子大叔给他拿好了两箱，单独搁在桌面的空余处，“多喝牛奶，身体好啊，不过你和小许长得都算高的了，还长得，哎哟，这么俊。”
　　段越听得心里高兴，忙道：“是是，是。”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啊，好像比现在矮了一点，人又瘦，穿那个人偶服啊，都怕他受苦了。”胡子大叔说。
　　“人偶？他为什么要穿人偶服？”段越愕然。
　　“哦，超市开业那天，他来我们这兼职，在门口当了一天的皮卡丘，特别招小孩儿喜欢。”胡子大叔笑呵呵道。
　　什么？
　　皮卡丘？
　　段越感觉头顶一声闷雷。

　　大叔大妈们有时候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开心的时候，什么事儿都乐意跟人多分享一点。

　　顾时许听到的时候，心里想拦，也已经拦不住。
　　“所以……”段越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凝滞，“那天，里面的人是你？”
　　顾时许虽然知道他不希望自己承认，但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嗯，是我。”

　　“皮~卡~丘~”

　　魔幻的声音再次响起，再次在彼此的脑海里响起。
　　虽然顾时许脸上的表情，哪怕下一秒天塌了他也许还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安静，但他真的很想找个洞躲着，或者这座城市突然短路，所有的灯光顷刻间灭掉，谁也看不见谁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没有任何对话，一个是因为丢脸，一个是因为知道他丢脸，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说什么好像都会是他的表情更窘迫。
　　于是他干脆替他拎起了桌上的牛奶，若无其事跟胡子大叔道了声再见，喊他：“回家吧。”

　　走出一段路后，段越主动从顾时许手里拎回牛奶，说：“年少无知，你别放在心上，当然，也千万别放在脑子里。”
　　“没什么，”顾时许说，“不丢人，挺可爱的。”
　　“可爱？”
　　段越惊讶。
　　“你更可爱吧，不然我也不能失去理智喊那一嗓子，”他说，“我要知道那里面的人是你，打死我也不会干这事儿。”
　　是真他妈弱智，怎么能这么弱智。
　　丢人。
　　“你当时看到是我，你是什么想法？”他问，“心里会飘过一句‘傻逼，神经病’吗？”
　　顾时许笑了笑，说：“怎么可能，是真的挺可爱，反差萌，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嗯，真的真的。”
　　段越勉强相信他。

　　“刚刚胡叔夸你长高了。”他换了个话题，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我觉得我也长高了。”
　　“然后呢？”顾时许说。
　　“然后，今年的生日愿望可以把长高划掉了。”
　　“打算换成什么？”
　　“换成……”段越想了一下，抬头看见的是黑暗的天，连月亮都瞧不见，“暂时不能说，下次吧，等月亮或者星星都在的时候。”
　　“为什么？”
　　顾时许不知道他的愿望和天上这堆发光体有什么因果关系。

　　“因为我要说出口的那个愿望，同星光一样美好，要是星光不在，我会觉得它也是黑暗的。”

　　“小孩子想法。”顾时许笑了笑说。
　　少年人身后，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段越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无来由地抛了句：“我想吃糖醋排骨。”
　　顾时许：“？？？”
　　他一时没从这忽然转移的话题里反应过来：“嗯？”
　　“你不是说周末给我做好吃的吗？”段越转脸看他，“我想吃糖醋排骨。”
　　顾时许这才反应过来：
　　“好，正好这道菜我做得还不错。”

　　只有段越自己知道，他这句听起来无厘头的话是打过草稿的。因为忽然感觉两个人从超市提着东西回家的时候，特别适合聊家常，譬如：
　　冰箱里的牛奶昨天过期了，
　　今天发现拖鞋又坏了一只，
　　明天早餐想喝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