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与她的冥差小郎君》冬夜渔火

76、她只要星暮

　　天光暗淡，厚重的灰色云层下，一束墨蓝色水流呈螺旋状拔地而起，锋利的尖端仅一下刺穿汸遥发出的海水风暴。

　　汸遥惨遭击飞，刚还摧枯拉朽的巨型风暴竟也霎时溃散开来，水渍朝四周飞溅，但在即将触碰到桃树之际，被一面薄薄的水幕挡下。

　　而那束刺破风暴的水流并未停止，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北海阵营里飞射，任凭那些水军如何抵挡，仿若遇到天敌，不堪一击。

　　桃鸢恢复人身，还未落地，腰身被人揽过。下一瞬，她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贪婪地嗅着来人身上的药草香，心中缺失的一块终于补齐，只觉得在这尘世间，别的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星暮。

　　星暮……回来了。

　　星暮收回墨蓝色水流，冷冽的眼神扫过大片倒地的北海水军，最后落在汸遥身上。

　　汸遥瞪大双眼，神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冥界冥差，区区下神修为，怎么可能凭一人之力，对抗他们北海那么多兵力？！

　　“不可能，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

　　敌得过他们就算了，使用的还是北海最擅长的御水术，若星暮有这样的能力，上回在巫祁山脉上怎么从未见他使用？

　　这才过去多久？那么短的时日内，掌握比他们水族更为高阶的御水术，汸遥打死都不相信，这一定是邪术！

　　“什么邪术？”谷阳拖着虚弱的身躯站出来道，“分明是你们邪不胜正！”

　　显然谷阳口中的“邪”，指的是汸遥。

　　汸遥听得愤怒无比，不死心地提起灵力再度朝桃鸢攻击，幸好星暮反应快，一个移步尽数替桃鸢挡下。

　　而汸遥则趁这个间隙，远遁逃去，并留下一句：“桃鸢，今日之辱，我必会找月隐加倍讨还！”

　　月隐？

　　桃鸢抬首，目光急切地望向星暮，“月隐不是在仙界吗？她出事了？！”

　　星暮扶住桃鸢的身子，耐心道：“我先带你回去，月隐的事容后慢慢告诉你。”

　　眼下也只得如此了。桃鸢便由着星暮带她回慕鸢居，并为她渡上灵力，缓解伤势。

　　过程中，谷阳和金鹏二人不得已，在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月隐被汸遥抓走的事娓娓道来，听得桃鸢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大概料到了桃鸢想要救人，星暮给桃鸢渡完灵力后，劝道：“水族不擅长陆地作战，唯有海里，是他们的领域，若我们贸然前去营救，几乎没有胜算，需从长计议。”

　　谷阳听得直点头，“不错，桃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身体养好。汸遥一日抓不到你，月隐的性命至少一日无忧。”

　　桃鸢看着谷阳和金鹏脸上的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会像上回在巫祁山脉上的时候那样失去理智，不免失笑。

　　“放心，我心中有数。”

　　月隐一定要救，只不过她再不会鲁莽行事了，至少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考虑谷阳他们的安危。

　　“对了星暮。”金鹏问道，“你此次回冥界，冥王有没有为难你？还有你的修为……”

　　据金鹏对星暮的了解，那么厉害的御水术星暮从未掌握过，他方才见星暮操控的水流很是不凡。

　　星暮面有愁绪道：“我……离开冥界了。”

　　“离开？！”金鹏吃惊不已。

　　不止金鹏，桃鸢也很是意外，可细细想来，冥界是那么好说话的？会让星暮轻而易举地离开？其中恐怕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果然，星暮也不多隐瞒，将自己独闯地狱路的经历如数告诉桃鸢他们。

　　那会儿他过了火山地狱后来到第十七层，石磨地狱。

　　成百上千的巨大磨盘上，血液泛滥，混合着肉泥，呈红白之色，“滴滴答答”落下来。

　　凡是到了这一层的魂魄，其戾气非常人能料，在经年累月的刑罚当中，早被逼得失去了神志，横冲直撞，互相撕咬。

　　是以星暮一入其内，就遭到了全体魂魄的攻击，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只得提剑拼杀，奋力朝着下一层的入口而去。

　　然而无论他杀再多的魂魄，魂魄又会重新凝聚恢复。星暮的灵力和力气却在不断地被消耗。

　　他已记不得自己避开了多少台石磨，好几次差点卷入其内，更记不清自己手里的长剑砍了多少魂魄，又有多少魂魄卷土重来。

　　他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傀儡，只去往自己想去的方向，哪怕途中不慎惨遭魂魄撕咬，弄得满身是伤，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终于，他通过第十七层，几乎是以滚落的方式来到第十八层，刀锯地狱。

　　星暮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站起身来，奈何全身上下的剧痛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竟提不起多少力气，连握剑的手都在栗栗发颤。

　　一行鲜血自他手掌纹路流淌到剑身上，直达剑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最后一关了，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就能回去见桃鸢了，可是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这一架架锯齿铡刀，别说闯过去，就连抵抗的力量都消耗殆尽了，更遑论还妄想拿到冥河之水。

　　星暮到底没能压制住，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一众扑上来的魂魄啃噬。脑海中，桃鸢的容颜浮现得愈发清晰。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一阵强烈的金色光芒霎时从他身上迸射开来，挤在他四周的魂魄无一例外，全部被弹飞出去，就连整层的锯齿铡刀都齐齐停下。

　　星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包裹着的一圈金芒，短暂的茫然过后他反应过来，这是……功德。

　　万年来的凡间行医济世，万年来的对百姓救苦救难，竟在不知不觉中，给他积累了无量功德。

　　这十八层地狱，处置的乃是生前罪孽滔天之人。而他，濒死之际触发了功德，地狱于他而言将再无威胁，这是他着实没有料到的。

　　这下，有功德护身，星暮无比轻松地行走在地狱十八层，很快便找到了悬浮于最深处的冥河之水。

　　冥河之水通体墨蓝，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它是冥河历经万年，沉淀下来的结晶，并非普通的冥河水，想要吸收者，必须品行端正，胸怀坦荡。

　　可凡是入地狱十八层的，哪个不是罪孽滔天，无恶不作之人？星暮却是个例外。

　　星暮身上的功德令暗无天日的地狱十八层，空前绝后地亮了起来，冥河之水自是心甘情愿地认他为主。

　　待吸收完毕，星暮体内的灵脉得到加固，灵力更为纯净，几乎凝成实质，身上所受的伤也快速愈合了。

　　这等奇遇听得谷阳和金鹏叹为观止。

　　金鹏更是激动地一拍星暮的肩膀，“冥河之水，我听说那可是冥界的至宝！星暮，你此趟因祸得福了。”

　　星暮笑而不语。他也不过是拿自己的这条命去赌一次罢了。结果，他赌对了。

　　这时，谷阳没好气地拿手肘捅捅金鹏。金鹏被捅得一脸莫名其妙，直到他看见谷阳冲他挤眉使眼色，才反应过来。

　　他“哎哟哎哟”地叫唤开：“我刚才好像也不小心伤着了，谷阳快快，出去给我看看伤哪了。”

　　于是，两人推推攘攘地出去了，剩下桃鸢和星暮面面相觑，连周围的气氛都有一刹的凝滞。

　　还是星暮率先打破沉静，“我若不及时赶到，你打算和北海同归于尽？”

　　一句话，准确点破桃鸢的心思。

　　桃鸢想隐瞒，但下意识地眼神躲闪，被星暮抓了个正着。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地偷瞄星暮一眼，却见对方脸色一黑，明显生气了，可她之前的气还没消呢！

　　桃鸢撇开脸，无所谓道：“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一命抵数命，也算值了。倒是小郎君，若想劝我弃恶从善，迷途知返，我劝你省省口舌，慢走不送。”

　　说罢，桃鸢干脆躺下，翻个身背对星暮。

　　然而她翻身翻到一半，一道柔和的灵力忽然捆住她的双手，硬是将她拉了起来，面对星暮。

　　桃鸢扭动几下手腕，竟发现灵力不多，又受了伤的自己，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你……放开……”

　　倏地，星暮一个起身，两手各撑在床沿上，欺向桃鸢。

　　刚还动来动去，企图撂狠话的桃鸢一下僵住了。

　　桃鸢抬眸，目中茫然，又带着无助，就这么看着星暮，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不由怂了。

　　怂怂地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星暮的唇瓣上，似是想起什么，桃鸢脸颊悄然红透。

　　随后，星暮清清越越的声音在桃鸢头顶响起，“现下，你可愿安静听我解释了？”

　　“……”

　　“你，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也不用靠这么近啊，怪让人紧张的。

　　这紧张，就差写桃鸢脸上了。

　　桃鸢被绑着双手坐在床上，她本就生得极美，又因受了伤，更显得柔弱可欺。

　　要有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怕是得以为星暮在强抢良家女子。

　　星暮长长地，无奈地叹息道：“那日，我带你去看一对凡间夫妻，只是想告诉你，人命可贵，哪怕生活困苦的他们都还在废墟之地开出鲜花。桃鸢，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桃鸢笑了，眼圈泛起一抹红，“我倒是想放弃，可惜啊，生机浓郁的木神，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她目光迎上星暮，一字一句道：“都说凡人羡慕长生，但于我而言，在这万万年里，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不过刑罚一场，有何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