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与她的冥差小郎君》冬夜渔火

68、最亮的星星

　　是夜，熊熊大火撕裂黑幕，灼热的温度扭曲了周边的空气。

　　一声接一声凄厉的惨叫自火中爆开，听得围观仙家们心生胆寒。

　　但泽山说：“她乃木神，生机浓郁，而草木天生惧火，只要放火烧她，她为了自救必会源源不断释放生机，如此，我们便有救了！”

　　这话说得残忍，可牺牲玄木一人就能令仙界所有遭遇神力反噬的仙家活下来，心底升起的不忍也就顷刻消散了。

　　大家都很高兴，饥渴地抢夺那一缕缕飘出火海的生机，谁也没去在乎被大火烧得生不如死的玄木。

　　“住手！”

　　长曦从天而降，落在火海前，施法欲熄灭大火，却被数名仙家拦住。

　　“敢问长曦仙君这是何意？！”

　　“何意？本君倒想问问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弑神！”

　　“长曦仙君此言差矣。”泽山站出来道，“神族肩负天下苍生之责，理应为苍生奉献。”

　　长曦简直被泽山的这番无耻言论气狠了，“苍生可护，但其心难救！你们贪图神界的神力，而今自食恶果，却要玄木为你们承担，即便救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心中的恶念比之魔族更甚，根本不配为仙！”

　　“长曦！”太微指着长曦大骂，“你别以为你仗着修为高就成仙界之主了。我们不这么做，难道要众仙家去死不成？！还是说你有能力救人？你若没有，凭何阻拦？！”

　　“说得对！”

　　众仙附和，团结一心，叫长曦顿时站到了所有仙家的对立面上，好像他再敢多言一句，就成了仙界的叛徒。

　　长曦气得手脚发颤，脸都红了。
　　可他再气又有什么办法？他修为再高也无法凭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仙界。
　　他救不了玄木。

　　望着火海里被捆得严严实实，叫声凄厉的玄木，长曦整颗心都在颤抖。

　　这可是玄木啊！
　　诸神疼宠的玄木！
　　若诸神还在，岂容仙界如此欺凌她？！

　　太微有一句话提醒长曦了。
　　仙界之主。

　　成为仙界之主，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如今腐败的仙界了？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长曦不断在心中为玄木祈祷。

　　玄木神君既是生机浓郁的木神，区区仙火又怎能伤她性命？虽说会吃些苦头，且失去大量生机，修为会大损，可好歹性命能保。

　　只要留住性命，今后，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她！

　　长曦暗暗保证着。
　　火海里的玄木已是意识微弱。

　　恍惚中，玄木见到如墨的夜空下似乎又飞来一个人影。

　　随着那人影挥手间，玄木周身的炙烤忽然散去，一个力竭倒在地上。

　　昏迷前，她微弱的视线里出现一片白衣衣角，向她走来。

　　随后，玄木就不知今夕是何年了，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等她再次醒来，身在一处昏暗的石室。

　　石室四面铜墙铁壁，燃着几盏烛火。玄木满身是血地躺在中间的高台上。

　　这时，石室大门轰然打开，扶虚进来，怀里抱着双目紧闭的赤羽。

　　自离开神界，玄木再没见过赤羽，以为赤羽被扶虚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了。
　　但看赤羽现在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怕是受伤不轻。

　　那就奇怪了，有扶虚护着，这天上地下，还有谁敢把赤羽伤成这样？

　　玄木恍然道：“我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救我，原来是为了赤羽。没想到有一日，我竟会托了赤羽的福。”

　　对此，扶虚什么也不多说，异常沉默地把赤羽放到玄木身旁。

　　“救她。”
　　不是请求，是命令。

　　玄木顺势探一探赤羽的伤。
　　倒非她真想救赤羽，不过纯粹好奇罢了。

　　也是这一探，叫玄木心中有数了，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道：“筋脉尽断，救不了。”

　　话音刚落，扶虚一个闪身掐住玄木的脖子，死死盯着玄木的眼睛，“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嚯！好大的口气，好深情的爱，真是太让人感动了。只是玄木倒愿意陪葬，就怕赤羽受不起。

　　玄木笑道：“天道要收的人，谁也拦不住。”

　　扶虚手指用力收缩，“那你不妨猜猜看，天道收不收你？”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玄木被掐得眼眶不受控制地溢出水渍，神情却半点不惧，甚至连反抗都不去尝试。

　　这副万念俱灰，不在乎生死的模样着实刺痛了扶虚的心。

　　扶虚道：“玄木神君向来高高在上，原来失去神界的庇护也不过如此，不堪得很。”

　　“是吗？”玄木目光清明，坦坦荡荡地回视扶虚，“我即便再不堪，好歹问心无愧。可你呢？趁我受伤，伤我、欺我，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何会沦落至此？”

　　扶虚眼底闪过短暂的愣怔。

　　玄木继续道：“为了救你和赤羽，我挨的这身伤还未好全，否则，你以为轮得到你在我面前蹦跶？”

　　要说扶虚刚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浮起，现又被玄木的这句话压下去了。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狰狞道：“都成阶下囚了，玄木神君还是这么高高在上啊。”
　　而他，最瞧不惯的就是玄木那一身高不可攀的姿态！还就非要给她打下来不可！

　　这卑劣的心思，玄木一下看穿了，“我只怪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绝不再滥发善心。”

　　毕竟以如今的世道看来，做一个恶人，远比善人的下场好。
　　正所谓“祸害遗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扶虚说完，直接拽起玄木，施法将玄木困到空中动弹不得。

　　“既然赤羽筋脉尽断，那本君就给她的元神换个躯壳，玄木神君以为如何？”

　　玄木顿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扶虚没有回答玄木，见地上躺着的赤羽，身体已经开始齑粉化，他索性施法收集赤羽还未散去的元神，而后一掌打向玄木。

　　玄木吃痛，清晰地感受到赤羽的元神在一点一点撕开她的身体往里钻，好似要把她撕个粉碎。

　　巨大的痛楚占据了玄木的四肢百骸。
　　那种痛深入骨髓，直刺心肺，她终是再也坚持不下去，撕心裂肺的惨叫掀飞石室里的墙砖。

　　为防止出意外，扶虚押上毕生修为制住玄木。

　　玄木早已是强弩之末，恐怕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激不起半点挣扎。

　　时间也仿佛被无限拉长，再拉长。

　　玄木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她只记得扶虚临走前扔下一句话：“好好养着赤羽的元神，这是你能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呵！
　　所以她还要感谢赤羽是吗？
　　所以扶虚打算将她囚上千年万年是吗？
　　真是个憋屈又悲哀的结局啊。

　　玄木一口淤血吐出，神脉攀升起滚烫的温度，原本赛雪的肌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且底下缕缕红光流动跳跃，似要将其冲破。

　　玄木，再次陷入了烈火焚身的痛苦中。
　　不同的是，这一次灼烧她的，是来自火姐姐的神火。

　　因为当初，还是只普通雀鸟的赤羽无意吞服了火姐姐的一滴血液，使得赤羽差点消亡，是玄木耗费生机救的赤羽。
　　也因此，赤羽保留了一丝神火。
　　而今这丝神火随着赤羽的元神一同入了玄木的体内。

　　草木天生惧火，触之湮灭。

　　在这极致的疼痛下，玄木忽然不想死了。

　　人界有句俗语，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现下所遭受的一切，若不还回去，若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
　　所以哪怕苟且也要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地活下去吧。

　　凭着这样强烈的信念，玄木的心境沉了下来。她不言不语，假意对扶虚屈服，实则暗中休养生息。

　　如此过了数月光景。

　　在这数月里，得到生机的仙族们也都存活了下来，整个九重天一片百废待兴。

　　仙族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得想办法合力关闭神界大门。

　　这些都是玄木从扶虚口中得到的消息。

　　扶虚向来不是多话之人，或许是赤羽的死带给他极大的打击，又或许是赤羽的元神在玄木体内，扶虚将玄木当成了替代品，偶尔也会流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和玄木说话。
　　而玄木，只觉得他既可悲又可笑。

　　直到这一天，扶虚和往常一样，看完玄木出了石室。留玄木一人瘫坐在石室的高台中央，周围设有一圈流光四溢的结界。

　　这结界阻挡灵气，叫玄木很难修炼。
　　她每次努力半天都只能吸收一丝丝灵气，不过聊胜于无。

　　她刚准备打坐，突然听到石室外，遥远的天空之上爆开一声炸响，连带着身下的高台都震了三震，可见那动静是有多大。

　　莫非仙魔又要开战了？

　　罢了，开不开战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凭她如今的这副残躯，还能做什么？

　　玄木自发忽略了这声炸响，谁知那响声不停，拖着长长的啸音距离玄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像……就是冲着她来的。

　　随后果不其然，石室的顶端被某个耀眼明亮的物体轰然砸开。

　　饶是玄木思绪百转，做了无数种应对之策，也被现下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傻眼地看着那个明亮的物体，不是别的，正是一颗形状巨大的星辰，还很熟悉。

　　玄木当即反应过来，这颗星辰不就是来自神界的星海吗？

　　她记得那会儿自己闲着无聊便去星海饮酒数星子，还夸过这颗星辰是星海里最亮的星星。

　　它怎么会……

　　来不及等玄木想明白，星辰以破空之势朝玄木而来，石室四面剧烈抖动起来，大大小小的碎石簌簌砸落。

　　玄木艰难地爬起身，等她摇摇晃晃刚立住脚，星辰也擦过她的身侧一下砸穿她脚下的高台。

　　顿时，炸声彻响，好似要毁天灭地。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砸开的洞口瞬间将玄木吞噬。

　　玄木没有任何可抓住的东西，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落。

　　“玄木！！！”

　　耳际传来石室开启后，扶虚惊惶的呼喊。

　　玄木睁开眼睑，就见上方扶虚冲过来后，双目通红地趴在洞口处，不停地大声地呼喊她，神情是那样地疯魔，甚至不顾头顶砸下来的碎石。

　　玄木从未见过扶虚会有那么失态的一面，就连赤羽死的时候都没有。
　　大抵是怕她带着赤羽的元神同归于尽吧。

　　玄木笑了。
　　看扶虚这般求而不得，玄木笑得很开心。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因为这颗星辰分明开了灵智，是来救她的。

　　只是何必呢？
　　耗尽所有，燃烧一切，最后极有可能落得一个化作尘埃的下场，就为了给她砸开一条生的通道，值得吗？

　　她真的很想摇醒这颗傻星，大声告诉它不值得！

　　可星星无法听见，只是埋着头拼了命地带玄木逃离这个地方，用行动无声告诉玄木，她值得。

　　哪怕所有人都不在了，这世上总还有在乎她的，即便只是一颗星星。

　　所以她从来不孤单，好好活下去吧，看在这颗星星的份上也不能死啊。

　　所有人，包括一颗星子，都把最后的生的希望留给了她。

　　她笑着笑着，胸腔里阵阵钻心地痛，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很快，石室、洞口，还有扶虚，通通在她视野里逐渐远去，逐渐变小，仅余下呼啸的冷风穿梭下来，扬起她飞舞的长发，吹动她洁白带血的衣裙。

　　她像只断了羽翼的蝴蝶，又像一片随风飘零的碎纸，没有方向，于昏暗的深渊里不断下沉，再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