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与她的冥差小郎君》冬夜渔火

67、诸神的殒落

　　流星璀璨，似烟火绽放，拖着火红的长尾照亮昏暗的天空。

　　“漫天星火，神族殒落。”

　　“继金神和土神后，没想到又有神族殒落了。”

　　“看这样子，莫非是火神？”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似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玄木射来，一刀又一刀，麻木了她的四肢，掏空了她的心脏。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殒落？
　　殒落是什么？

　　金叔土叔，还有火姐姐，他们都好好的啊，他们很快就会回神界了，这一定是谁施的障眼法，一定是！

　　玄木一记蓄力，直接扫飞周围的人，也不管什么仙族魔族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火姐姐，快去找火姐姐！
　　哪怕耗尽自己的生机，也一定要把火姐姐救回来！

　　然而，一只青白的手爪猛地抓住玄木的手臂。

　　“生机……快，给我生机，快救救我……”

　　玄木回头，就见身后抓着她的仙家全身呈青白之色，七窍流血，是玄木从未见过的恐怖模样。

　　玄木骇了一跳，她隐约记得对方好像叫太微。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施以援手，救对方一命，可如今火姐姐危在旦夕，多耽误一刻，火姐姐就多一刻的危险！

　　玄木半点犹豫都没有，用力甩开太微。
　　结果没想到的是，除太微以外，又来了好多名仙家拦住她的去路。

　　玄木放眼望去，这才发现，由于神力泄露，大肆涌下仙界，仙族不明吸收神力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以为吸收神力就能提升修为，甚至晋升为神族，一个个拼了命地去吸收。
　　可神力是那么好吸收的？
　　没有神脉承载，自身只会得到反噬！

　　如果不救这些人，毫无例外，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死于非命。

　　“生机，我们需要生机！”

　　“别走，救救我……”

　　救？

　　“你们擅闯神界，杀我神侍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饶她一命？！”

　　“你们争夺灵域地盘，厮杀不断，怎么不想着战火会不会掉下妖界和人界？！”

　　“你们恶念丛生，以至于蕴养出魔气，令天地神柱崩塌，怎么不想想以身为祭的金神土神？！”

　　“你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就不是了吗？！”

　　玄木的心从未有现在这么硬冷过。
　　她要去救火姐姐，谁也别想拦她！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一名年轻仙君站出来，大喊着招呼众仙家，并且速度极快地追上玄木。

　　“放开我！！”

　　玄木死命挣扎，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这个拦住她不让她走的仙君。
　　她认得对方，正是来自北海的泽山！

　　也由于泽山的拖延，导致玄木身后一群乌泱泱的仙家如同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魅，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生机，快，生机！不能让她跑了！！她跑了我们都得死！！”

　　结果玄木到底一个不妨，被众仙擒住了手脚。

　　“火姐姐，我要去救火姐姐！！你们放开我！！！”

　　喀嚓……
　　混乱中，玄木的胳膊不知被谁生生咬下一块血肉。

　　无边剧痛席卷而来，玄木痛得低吼出声，引得九重之上，风云色变，云海翻滚，惊天雷鸣轰然炸响大地。
　　众仙疯魔了的意识这才清醒几分。

　　“我求求你们，火姐姐有危险，我求求你们！”

　　玄木跪在地上，单薄的脊背堪比白纸，苦苦哀求众仙。
　　可众仙在死亡的威胁下，刚恢复的那点清醒很快被恐惧淹没。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就是一群褪去仙族皮囊的野兽！

　　玄木不再哀求，亦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的同情，不惜以伤换伤的打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拼命地逃。

　　可是她能逃去哪呢？
　　偌大的天地间，她第一次感应不到火姐姐的存在，心神瞬时慌了大半。

　　不会的，火姐姐不会有事的……

　　“玄木！”
　　一声厉喝自头顶传来。
　　扶虚白衣胜雪，踏风而至，在背后漫天魔气的衬托下，显得他是那么地正义凌然。

　　而玄木，却狼狈不堪。

　　甚至来不及反应，玄木胸口生生挨了一记扶虚用灵力化作的掌印。

　　她像只断翅的蝴蝶一样，摔进烂泥里，惹了满身脏污，“哇”地吐出大口鲜血。

　　“毒妇！还不快交出解药！”

　　听到扶虚的话，玄木只觉好笑，“解药？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在神力里做了手脚？”

　　这嘲讽的语气惹怒扶虚了。

　　扶虚伸手，巨大的吸力使得玄木身体不受控制，快速飞向扶虚，最后跟个物件似的，细白的脖颈被扶虚扼住。

　　突然来临的窒息感，叫玄木的大脑空了一瞬，仰着头本能地张嘴呼吸。

　　就听扶虚咬牙切齿道：“难道不是吗？”

　　显然，扶虚也被逼急了。

　　念及此，玄木反而全身都松懈了下来，反正最后的结果大不了一死不是吗？

　　金叔土叔不在了，火姐姐也走了，她珍惜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凭什么活着？

　　今日之前，她天天淘气给人添麻烦。
　　今日之时，她救不了任何一个想救的人。
　　今日之后，她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死吧。
　　去死吧！

　　玄木唇畔含笑，缓缓阖眼。

　　扶虚顿时慌了，下意识松开几分力道。等反应过来后他才惊觉，自己刚才竟有那么一刹的心痛，他竟在害怕玄木真的死了！

　　“你就这么想死？”扶虚恨道，“我偏不让你如愿。”

　　“住手！”

　　一道陌生的声音伴着浓郁的灵力袭向扶虚扼住玄木咽喉的手。

　　扶虚反应快速，收手避开这一击。
　　玄木失去束缚摔倒在地，不断咳嗽吸气。

　　等缓和过一些，她抬起头，就见来人墨发银冠，着浅黄仙袍，正是常年隐居世外，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长曦仙君。

　　长曦看着倒在地上，满身是伤的玄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神族的玄木啊！

　　他疾步上前揽玄木入怀，给玄木输入灵力疗伤。

　　越输入，他眉心颦得越紧，质问扶虚及众仙：“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扶虚神情淡漠，众仙则满脑子都是生机，眼看又要朝玄木扑来，长曦挥手设下屏障阻挡众仙，只死死地盯着扶虚。

　　扶虚道：“玄木先是害死我仙侣腹中的胎儿，后又在神力中做手脚，长曦仙君莫非眼神不好，看不到这些仙家的模样？”

　　闻言，长曦扫了一眼屏障外的众仙，着实被气到了，“做手脚？亏你已达下神修为，难道不知，仙族体内没有神脉，贸然吸收神力只会得反噬的道理？”

　　扶虚愣住，“你说什么？”

　　长曦这下再无法掩饰目中的鄙夷了，“本君听闻，凡人仙途不易，达下神修为的，扶虚仙君乃仙界第一人，又听闻扶虚仙君因着曾为凡人，故而有悲天悯人之心，却没想到，你与传闻大大不符，不仅手段卑鄙，还无知。”

　　无知？

　　多少年了，没有人再敢跟扶虚这么说话！见到扶虚的仙家，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

　　扶虚眯眼，阴冷攀上眼底，“所以长曦仙君，是要为了玄木，与整个仙界为敌了？”

　　不管神力的缘由是什么，现在的情况是，仙族起码有一半的仙家因它反噬，命悬一线，且这世间只有玄木能救。

　　长曦若想带走玄木，势必要与整个仙界为敌，之后仙界难道还容得下他？值得吗？
　　还有那么多条性命，他背得起吗？

　　长曦给玄木治伤的手一顿，输出的灵力也有短暂的停滞。

　　玄木知道，长曦犹豫了。

　　也对，自己和长曦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要为了她冒那么大的风险？左右她也不想活了，又有什么所谓呢？

　　许是被扶虚的话影响了，长曦设下的屏障动摇起来，加上屏障外的仙家们攻击，很快就跟碎裂的镜面一样。

　　玄木看着那群仙家恶狗扑食似地朝她扑来，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还有点期待。

　　很快，就要见到火姐姐了。

　　她安然等待死亡的降临。

　　不料这时，一记磅礴的神力扫过来，直接震飞所有意图伤害玄木的仙家，就连长曦也没能幸免。

　　随后，玄木的视线里出现一道水蓝色身影。

　　几乎在身影出现的刹那，玄木目中积蓄的泪水夺眶而出，那种彻骨噬心的痛才爆发开来。

　　她又哭又笑，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

　　“木木……”

　　水神扶起地上的玄木，见玄木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完好，心疼的神色是掩都掩不住。
　　可水神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

　　在玄木的印象里，水神从来都是那么地温文尔雅，衣着得体，不染一粒纤尘。
　　但现在，他衣衫褴褛，发髻凌乱，身上不乏大大小小的伤痕，双目更是通红通红的。

　　玄木死死抓住水神的手臂，泪水模糊了视野，不停地冲水神喊着：“火姐姐……火姐姐……”

　　一缕悲痛溢出水神的眼眶。
　　他道：“我知道，火火……”

　　“她还活着是不是？”

　　玄木是那么希冀地望着水神，然而得到的，却是水神的沉默和悲痛。

　　玄木知道，火姐姐……没了。

　　那个宠着她、教导她，嘴上严厉，实际内心无比柔软的火姐姐，不在了。
　　甚至连最后一面，玄木都没能见到。

　　“我先带你离开……”

　　水神话音未落，大地突然猛烈震颤起来，无数黑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红光自脚下直冲上来。

　　众仙一下慌了神。

　　“这是……”

　　“煞气！怎么会有这么多煞气？！”

　　比起以往，简直是成倍增长。

　　也几乎在煞气冲出的同一时刻，余留下的魔族人久旱逢甘霖，大肆吞噬。

　　长曦道：“灵气和煞气势同水火，两不相融，一旦被煞气全面侵入，这九州八荒、四海六界，将被彻底拉进魔域。即便天地神柱已修补好，也无济于事了。”

　　届时，此消彼长，魔族彻底主宰世间，九州八荒再无安宁之日。

　　而想要净化那么多煞气，凭如今不断内耗的仙族，根本难以做到。
　　唯一能做到的，只有……神族。

　　水神挥袖间，一幅巨大的水幕在空中展开。其上画面，无边战火砸落三重天与人界，令大地焚烧，煞气肆虐，数不尽的妖族、人族失去家园，惨嚎逃窜，更有“哇哇”啼哭的孩童找不到爹娘，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很快被砸下来的战火吞噬。

　　每时每刻每一息，都有生命消逝。
　　那些刺目的血光深深扎进玄木和水神的瞳孔中。

　　事到如今，谁都清楚，妖界与人界受九重天战火牵连，故而产生了那么多无穷无尽的冲天煞气。

　　“因果循环，报应轮回，终是躲不过这一劫。”水神喃喃道，语气里皆是勘破生死的释怀，叫玄木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不安，水神回过头，朝玄木温和一笑，一如从前那般令人如沐春风，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可这笑无疑又是一把利刃，狠狠刺进玄木的心脏，痛得她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溃烂。

　　“不……”
　　玄木摇头，决堤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眸，她甚至快看不清水神的模样了。

　　她像个无家可归的孩童，又像个被抛弃的盲人，伸出双手跌跌撞撞地朝水神奔去。
　　水神却一个轻身，保持着面对玄木的姿势倒飞入空。

　　在无尽罡风中，他一身水蓝衣衫猎猎作响，是那样地决绝。

　　“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

　　玄木拼命地追，拼命地追，却始终连水神的半片衣袖都抓不住。

　　她一个不慎跌倒在地，忍着掌心擦破的痛几次想爬起来，又几次失败。

　　“木木。”水神平和的声音淌进玄木耳中，“替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
　　人人想要的生机，偏偏留给了她。

　　“我不要，我只要你们回来，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求求你不要走！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玄木哭着、求着，眼睁睁看着空中的水神像支点燃的白烛，迸开极亮的光芒。

　　“不要！！！”

　　玄木撕扯着嗓子，喊哑了声音，却还是无力改变结果。

　　于是在这战火纷乱的荒芜中，一抹火红虚影好似自天际飞来。

　　她姿容无双，艳丽洒脱，性子与“温柔”二字从来挂不上边，但敢爱敢恨，是那样地鲜活。

　　这份鲜活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点亮了水神的全部生命。

　　水神笑了，冬日暖阳般的柔情在他眼中缓缓流动。

　　所以现在，他要继续去追寻了。

　　“火火，等我。”

　　他闭上双目，将毕生神力皆数散尽，平铺开去。

　　以修为作矛，消八荒煞气。
　　以己身为盾，护苍生安宁。

　　瞬时，冲天煞气宛若潮水退散，妖界与人界纷纷构筑起足以抵挡所有战火的屏障，停下了生命消逝的速度。

　　紧接着，拖着水色长尾的流星漫天坠落。

　　继火神殒落后，又一场万万年难得一遇的视觉盛宴肆意绽放。

　　美得惊心动魄，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陷入空前的凝滞。

　　风，重新平静下来。
　　云，逐渐退散开去。

　　蔚蓝的天色再次回到世间，玄木依旧呆呆地望着水神消失的方向。

　　那里有几束灿金暖阳照耀下来，照在满地的尸山血海上。

　　所以，山河可以再生，九州可以重建，一众诸神……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