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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京城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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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果然快些,只一个多月就到了皇都京城,皇帝提前下旨,所以段嘉辉很顺利地进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觐见皇帝。觐见不是大事,和前年差不多,父亲第一天带着他从正门进去后在朝堂上露个脸,往后的日子他就不用再去,父亲都是独自上朝独自下朝,很多时候还要与皇帝和大臣们议事到下午,有时甚至深夜才能回来。
他双手交叠捧着玉圭,徐徐踏入正殿,两边大臣侧身向他行礼,段嘉辉停在殿中向皇帝行跪拜大礼。皇帝见了他的言行举止似乎非常满意,还笑了笑,说两年没见,出落得愈发玉树临风,有段毅的模样了。
下朝后,皇帝坐在轿撵上,跟在他身边的是太监尤让:“你以前见过段嘉辉吗?”
尤让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原本低着头,听了皇帝的话就抬头回答:“回皇上的话,臣曾远远见过一次。”
“他是不是很像段亲王。”
尤让回答:“回皇上的话,是有四五分像,特别是额头眉眼。”
皇帝笑笑:“那是你没见过段毅小时候,父子俩当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让反应过来,多年前段亲王在京城居住,也在资善堂里念书,少年时期和皇上的交情算是十分深厚。
皇帝坐姿略有些歪斜,可能是因为上朝时间太久累了的缘故:“朕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段毅出力良多。”
“所以,他的孩子,朕不能亏待啊。那你说,朕要怎么厚待他?”
尤让思索片刻:“锦衣玉食,娇妾美婢,自然是不能少的,免得外头人说陛下苛待功臣之子。”
皇帝斜睨他,而后笑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
吴春在宫外,见段嘉辉的身影出现,连忙迎上去:“世子累着了吧,咱们赶紧回家。”说完赶紧扶着段嘉辉上马车。
段嘉辉仔仔细细把朝上的事都说了,吴春听完段嘉辉的描述,思索片刻才道:“正常,世子毕竟不是来述职的,陛下就算问您问题,您又能回答出几个呢?”
段嘉辉道:“我肯定能回答一部分。”
吴春又道:“答出来,惹人猜忌,答不出来,打亲王殿下的脸,所以不如不问。不问最好,陛下巴不得您不学无术,不会多问些政务问题让您平白无故心生警惕。”
“那我以后怎么办?”段嘉辉为难地瞧了吴春一眼,小声道。
“就如亲王殿下所说,韬光养晦。”
段嘉辉有点不甘心,却也没想出来别的办法,只好叹口气:“走吧。”
京城道路宽阔,两侧房屋规整,此时是晌午,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商户们开门营业,小摊贩们支起架子摆摊吆喝,寺庙道观门口香火旺盛,达官贵人们都出来烧香游乐。
昭武王府地方大,但是离皇城有些远,马车要一个时辰才能到,昭武亲王带着段嘉辉来京城述职时才住几个月,平日都是空着,只留几个忠心仆人看守宅院。谁知前年亲王刚走,今年世子就又来了,这几个月他们等得焦心,无聊之中把王府每处都打扫修整得一尘不染,擦了又擦,青石板地都能见光。清晨时分段嘉辉去觐见皇帝,谷丰收和邱顺驾车到了王府,指挥下人们把世子的行李抬进王府,按以前的样子,分毫不差地摆进世子的院子,车马仪仗全部安放好,带来的下人都安排了相应的住处,让他们按照之前的安排做事。
直到段嘉辉坐进自己的房间里,他才轻轻喘口气,晚上还有宫宴,他在吴遏吴春的服侍下把皮弁服脱了,换上一身大红色便服。茶刚端起来没喝一口,门外谷丰收就来报:“世子,忠锐侯来了。”
段嘉辉心头一喜:“快请。”说着他起身就向外走。
温世翎站在王府大门前,邱顺躬身领着他往里走:“侯爷慢些。”
“你府上我来过多少次了,你家世子不嫌我来这么快就行。”
“侯爷说笑,怎么会呢?”邱顺笑出声,“世子很高兴您来看他。”
“一晃快两年没见,可不要早些来,世子身份贵重,来晚了,怕是世子没时间见我。”温世翎身量高挑,容颜如玉,身着青色曳撒,因为阳光刺目,所以他还戴了镶宝石帽顶的大帽。
邱顺赔笑:“侯爷说笑了,您跟世子的交情小的们都知道,只要您来,世子保准有时间。”
说着段嘉辉从门里出来,两人相视而笑,温世翎走上前去给他行礼,被段嘉辉伸手拦住了:“自家里待着,不必如此。”
但温世翎还是躬身:“刚到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子。”
听了这话,段嘉辉也说不出什么,就退后一步让他把这礼行完,然后笑吟吟拉着他进正殿:“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前脚刚进王府。”
温世翎笑得温文尔雅:“自然是来看看你。只是我一个人来的,自然也空着手。”
他俩一人一边坐下:“空不空手有什么要紧,人比什么都重要。”
“那也只是不多的人能让你如此想,”温世翎胳膊撑在桌子上,“有些人会让你觉得不来最好。”
“比如说?”段嘉辉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亲自给温世翎倒茶,“来尝尝这茶,从西南直隶买的,一会儿给你带回去些。”
温世翎闻言就凑过去,闻了一口这幽幽茶香,笑意加深:“好茶,京城不出产茶叶,就要高价买。”
“可京城气候好,不比西北苦寒,又是天子脚下,富庶繁华,在这里住着,十分安逸。”段嘉辉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西南直隶送的明前茶果然不一般。
温世翎也喝了口:“皇都京城的茶自然没法跟南方的比。京城里的富户们喜好风雅,用来点茶的茶叶不好,就不出香气不起浮沫,所以都愿意一掷千金去买最好的明前茶。”
每年的明前茶,从产地摘下到一路运送到京城,前后不知要几道工序保鲜,又不知要跑死多少快马,才能在到京城后打开盒盖依然嫩艳欲滴,香气宜人,正因如此,清明节前茶叶价格一路猛涨,哪怕花了钱还有可能买到陈茶。段嘉辉对茶叶没研究,温世翎嫌心累向来懒得挑,反正他侯爵之尊,亲姑姑又是得宠的贵妃,想要什么茶都有送上门,还有宫里赏的也够喝了。
说着段嘉辉给他续上水:“我是俗人,也喝不出个好赖,普洱龙井喝着也没差别,都是一口就干了。”
温世翎双手举起杯子送过去:“这不是都一样。嗯……刚才听你家邱顺说,以后你要进资善堂念书?”
“陛下特许的,说来了京城也不要耽误功课。你现在还在资善堂?前年来的时候,整天瞧着你起早贪黑,天不亮就要去资善堂,我还想找你问问里面的情况。”
“资善堂……”温世翎思索片刻,“那自然是顶好的,讲官是内阁大学士和翰林院学士,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又在朝堂沉浮多年,自然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这是习文。武功由忠勇侯方将月侯爷教授,方侯爷武功高强,精通兵书,性格不苟言笑,对我们极其严厉,哪怕对着皇子皇孙也不假辞色,苏琅苏琳都惧怕他,偏官家还无比赞赏他的耿直,说这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表现。我和隐真在他手底下可没少吃苦头,不过隐真还好,他是个勤奋的人,不跟我似的。”
李隐真是资善堂的伴读。父亲是户部尚书,年轻时候寒窗苦读十年终于考上进士做了官,又迎娶侯门贵女,仗着自己争气和岳家提携,从此顺风顺水一路做到户部尚书,但始终勤勉谦逊,如今他还以同样的要求对待李隐真。
“你平日里如此懒散,居然还能在资善堂坚持三年,”段嘉辉拍手称赞,“我可比你差远了。”
段嘉辉是真心实意夸赞,但温世翎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再加上回想起在资善堂里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登时头痛起来,当下连连摇头:“我很早就上书说我资质愚钝,怎么配和皇子皇孙们在资善堂念书,但陛下批评我年岁不大,就整日想着偷懒玩乐,不注重学问,以后怎么当差。”
段嘉辉“哦”一声,劝慰:“当差好,说明陛下对你给予厚望,有爵人家多的是富贵无实权,或者是有个虚职散官,陛下这么提点你,可不就是对你寄予厚望。”
温世翎摆手:“咱俩的处境不一样,对你有指望是好事,对我不是。我就想做个富贵闲人,奈何姑母不允许,每隔阵子就会亲自检查我功课,比先生和师傅还严格。”
温贵妃的严厉,哪怕是段嘉辉这个外臣也了解几分,贵妃无子无女,所以对这唯一的亲侄子格外上心。温世翎小时候,先忠锐侯夫妇在外地做官,本想带着温世翎上任,但温世翎年幼又体弱多病,所以温贵妃就把温世翎带在身边亲自照看,大了以后更是时时关心他的衣食住行,文武功课。奈何温世翎天生一副懒散性子,说好听点是孩子还小,说难听点纯粹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其他一无是处。可他傻吗?不傻,温世翎非常聪明,只是聪明没用在正道上,他的书法全京城都有名气,但轻易不写,段嘉辉磨了他好几次才得了一幅对联挂在书房里,他每年都会手抄佛经送给皇帝和温贵妃以表忠心和孝心,但温贵妃高兴之余总是要叹口气,叹息他有这时间去读读四书五经多好。温世翎只笑,说自己守在姑母身边尽孝不是很好吗。
段嘉辉以前一度羡慕温世翎的状态,认为轻松地过日子真好,但温世翎又摇头:“我能混日子是因为没人打我,你呢?而且你能甘心?”
想起昭武亲王高举的马鞭,打一下就掉一层皮,段嘉辉忍不住打个寒颤:“可即便如此,你跟我还是要去资善堂念书。”
温世翎的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但段嘉辉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