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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京城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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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玺八年二月中,昭武世子段嘉辉拜别亲王段毅,独自进京,段毅一路送他到西北直隶与关北司的交界处,父子俩含泪挥别。关北司边城的最高长官亲自出城迎接,向亲王殿下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世子,段毅回答只是进京,却劳师动众,真是罪过。
长官笑笑:“世子先在下官这里修整小住几日,城外就是运河,如今冬季枯水,大船走不了,但跑跑快船还是没问题的,无论如何,速度都比马快。”
从路上耽搁终究是不好交代,段嘉辉一想也是,因此休息两天后,就在城外的码头坐船离去,西北风下行船速度还算快,不说一日千里,但也比骑马坐车省心省力许多。
“西北直隶少见这种风光”,段嘉辉道。
西北直隶缺水,草木稀少,春秋季节里狂沙漫天,人马皆难行走。关北司就不同了,水源比较丰沛,树木花草种类多且茂盛,许多林木冬季也不落叶。
想起父亲离去前的一步三回头,段嘉辉现在才有了种再难回头的酸楚,他曾以为京城不是他的久居之处,以为西北直隶会是他永远的家。
“你说,我还有机会再回去吗?”段嘉辉眼眶发红,有点焦急地问谷丰收。
谷丰收一时语塞:“世子……”
“世子别急,”邱顺轻轻推谷丰收,把他推到一边,“当然能回西北直隶,西北直隶是您的家,您不回西北直隶,又能回到哪里去?”
谷丰收不是凤腾府人,他自从到了西北直隶,就再也没回过故乡,让他回答无异于在段嘉辉心口插刀。段嘉辉再多么成熟,终究还是孩子,情绪不稳定也正常,但他只有这一点时间可以不稳定了,踏进京城地界后,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是尊贵的亲王世子,是昭武王府和西北直隶的脸面,一举一动都代表这个远离京城,民风独特,雄踞边境的地方。
吴春从屋里出来,他刚小心翼翼清点完毕段嘉辉的世子冠服,都是进宫那天要穿的,众目睽睽之下,这衣冠万万不可出差错,不仅坏了没地方补,而且一定会获罪。
段嘉辉看他一脑门子汗珠,忍不住纳罕:“船里这么热?”
吴春抬手擦脸,又摇头又点头,惹得周围人都笑。管家惯会藏拙,看着紧张,其实心里很有个谱,府里事务都办得井井有条,也正因如此,段毅放心地让他跟着段嘉辉。
眼看看书的时辰到了,吴春提醒他温习功课,吴遏替他摆上文房四宝,邱顺和谷丰收守在船头两边,严密监视着外面动向。关内司以前很不太平,天灾频频,强盗肆虐,农事荒废,民不聊生,前些年有两任布政使雷霆手腕,只花了几年功夫就或改变或消灭了管辖范围内的贼寇土匪,还了百姓一个清平地界,又经过一番苦心经营,界内灾害减少,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增加。昭武亲王不住夸赞这两位布政使的才能手腕,让段嘉辉一定要向他们学习,事事以百姓为重,段嘉辉就听话地应下了,可惜的是三位异姓亲王述职的时间和地方官述职的时间都是分开的,昭武亲王始终没见过这两位布政使,后来这两任布政使一位去了京城担任京官,一位年老荣休,再不问世事。
段嘉辉学学写写,一整天很快过去,直到掌灯时分才放下书本去外间吃晚饭:“轮值守夜的人安排好了没?”
谷丰收正在一边站立,听了段嘉辉的话赶紧低头:“回世子的话,安排好了,世子可以放心休息,小人安排的都是武功好手,知根知底的人。我和邱顺后面轮流值夜,一人六个时辰。”
“咱们人手足够,值夜这事你和邱顺看着办,别让人们太累了,累了更容易出问题,”段嘉辉走进里屋关门,“外间你们几个分着住,我叫你们时再进来。”
段嘉辉的疲惫颜色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自然就不去打扰,不多时他们也忙的忙歇的歇,几艘船上烛火都灭了大半,声音瞬间消失不闻。
其实段嘉辉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抬手举在自己眼前,打量着手指上的莲花戒指。他这阵子太忙,都快把之前的格勒尔城之行忘到脑后去,只记得自己刚回去时,昭武亲王双手撑着书案,细细盘问过段嘉辉主仆二人在漠北国的活动,强忍着怒气从头听到尾,最后忍无可忍,气得猛一拍桌,“砰”的一声回荡满屋:“胡闹!你什么身份地位,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居然还跑到格勒尔城去!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漠北国都!被人发现你可有想过后果?你会被抓起来当做谈判筹码,会被扣上里通外国的帽子,让你里外不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道你忘了端敬亲王的次子顾其舟,他这些年待在漠北国,根本回不来!”
段嘉辉站他对面,谷丰收跪着,主仆二人战战兢兢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段嘉辉还好,谷丰收琢磨自己今天恐怕得挨顿板子。昭武亲王怒气冲冲,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现在边境虽然开了互市,但边关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你过年就十三岁,不知道为国为民分忧就算了,还一声不吭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你把你年迈的父亲置于何地?”
段嘉辉这才开口:“是儿子考虑不周,让父亲生气了。”
“有你这不省心的儿子,真是,你向来敢说敢做,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带着一个随从就敢去这么远的地方。”
段嘉辉把这句话当成是父亲的夸奖,笑得还很开心。谷丰收低着头长出一口气,看来这板子算是免了,昭武亲王又训斥道:“谷丰收,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替世子瞒着?出了问题,第一个遭殃的难道不是你?”
谷丰收一看快把自己戳出几个洞的昭武亲王严厉的眼神,后背满是冷汗,磕头犹如鸡啄米:“亲王殿下饶命,是奴才不懂事,惹得世子险些遭遇危险!”
“别,父亲,不管谷丰收的事,他只是个随从,有什么事都是儿子说了算,他只有听从的份,您别罚他。”
“一个主谋,”昭武亲王愤怒地指着还笑着的段嘉辉,又瞪着谷丰收,气得须发倒竖,“一个帮凶!一对没心没肺,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仆一起胡闹,以后还不得闯大祸!前几天来了圣旨让你明年出了正月就进京,我能放心吗?”
谷丰收倒是没什么迟疑,只说要一直跟着世子,世子去哪他去哪。昭武亲王心说别的也就罢了,谷丰收对段嘉辉一片忠心倒是清明可见,就算做不了大事,小事做爽利也还是没问题的,心头怒火这才勉强压下去。
所以回去后就一直在处理王府里的事,反而是离开家才清闲下来。段嘉辉这也才有空去思索以前和以后,昭武亲王问过,段嘉辉只说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昭武亲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我儿子,你父亲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啊,也是这么说的。”
“啊?”段嘉辉没见过祖父祖母,所以十分疑惑,“您以前也进过京城?”
“还跟官家一起在资善堂念书呢,”昭武亲王道,“后来回到西北直隶,恰逢西北大乱,当时西北直隶夹在中间,外有强敌气势汹汹,内有雪灾冰灾度日艰难。你祖父就想祖母带我回凤腾府避难,凤腾府是首府所在,肯定最安全。谁知祖母坚决不允,说大难临头,亲王的妻儿跑了,人们定会以为下一个逃跑的就是亲王,兵卒将士们必定心寒,仗还没打,人心就涣散了,怎么会取胜?你祖父当然明白,就来问我的意见,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时候是我这世子最有用的时候,难道要临阵脱逃?所以一家人都留在边城,也幸好是大败敌军,又把灾害的损失降到最小,勉强稳住局面。后来回京述职才知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昭武王府要阖家殉国,官家也这么以为,还难受得掉了眼泪。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很感慨。”
官家也会掉泪吗……段嘉辉想,也许官家对段毅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段毅说他在京城时年纪也不大,官家年长他几岁,对他颇多照顾。
也难怪昭武亲王以前从不说战场上的事,除了血肉横飞生离死别,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京城倒是太平,可暗潮汹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记得前年述职时,忠锐侯温世翎跟自己闲聊时说的一句话:“如果京城真的好,那为什么很多官员都想着外放呢。”
京官无故不得出城。他想起苏曼,苏曼说他不能踏出格勒尔城……
段嘉辉心头一跳,险些从床上翻下来,难道苏曼不仅仅只是富商的孩子,想他通身的儒雅气派,真是官宦人家之子?
幸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段嘉辉松口气,拍着自己胸口不住庆幸,庆幸当初没和苏曼说太多不相干的话。他看得出苏曼也是聪明人,知道既为萍水相逢,就不要多说,还伤了和气。又忍不住再次庆幸以后和苏曼没了见面的机会,不然指不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欲加其罪何患无辞,在这个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的世道里,每个人都步步艰辛。
段嘉辉又细看戒指许久,把戒指摘了放在枕头下,翻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