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10、京城路（5）

　　其实温世翎也不算空手来的，说着他打开他拿来的盒子：“既然都要去资善堂了，就一定要有好的文房四宝，这是我前不久让人从徽州买的，给隐真留了一份，这份是给你的。看看怎么样？”
　　墨的淡淡松香已经飘进段嘉辉鼻子里，段嘉辉忍不住喜上眉梢：“风雅之事你最懂了，能得你夸赞的一定是上佳之品，那我就收下了。”

　　温世翎听了就扣上盖子，把盒子推过去：“你我的交情，你推三阻四反而是生分了。”

　　闲聊完毕，终于开始说正经事情，温世翎应段嘉辉的要求，把自己知道的有关于段嘉辉的事都讲了讲：“世子进京这件事跟其余的国事一起讨论，前前后后拉讨论了两个月吧。献王一派支持世子进京，醇王一派一直保持沉默，太子一派不支持，说虽然是惯例，可父子分离终归不是好事。”

　　亲王郡王无论在何处，其子女都要留在京城，这是惯例，却并非明文规定，以前也有过特例，因此才有讨论的余地。段嘉辉思量片刻：“听说太子因这件事受了责骂？”

　　温世翎不置可否：“父亲责骂儿子不是很正常吗，挨骂的理由有很多。”

　　太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皇后是皇帝还做亲王时就由先帝指婚的，夫妻恩爱，太子自然也很受宠。可惜好景不长，皇帝登基没几年皇后就去世了，太子作为唯一嫡子更受皇帝看重，他又聪慧好学孝顺伶俐，早些年从皇帝对他的种种赏赐和言语来看，他几乎是内定的储君。但不知为何，近十年太子不再如以前得皇帝看重，献王醇王逐渐冒尖，陆陆续续领了不少紧要差事，朝堂风向也渐渐有了变化。

　　“说的是，天子的心思岂是凡人能猜测？”段嘉辉转着手上的戒指，“官家英明神武，决定一定是最好的。”

　　二人把朝堂里外零零散散的事情谈了谈，从朝廷拨款修缮运河到礼部尚书的嫡次子成亲时闹的笑话；又从去年的盐税账不清不楚到南方戏班子进京献艺，唱的词没一个京城人能听懂，有位公子气得直拍桌子，让他们把词重新写一遍再来唱；还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因为兵员调遣争吵不休惹得官家震怒直接下朝，和上个月某天宵禁时分朱雀大街上不知从哪窜出来个疯子一头撞死在城门前的笑话。

　　段嘉辉眉头微跳，他没明白疯子撞死在城门前到底哪里好笑，只觉得会吓到百姓，但心里也没生出些波澜，因为这事离他太过遥远。他默默听讲，把茶杯推向温世翎。

　　刚吃了一盏茶，宫里来人传话，说资善堂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世子休息好了就可以去念书。段嘉辉出门让人把传话的内官好好送走又赏了些银子，进屋一看，温世翎正哭笑不得。

　　“你怎么这副表情？”段嘉辉拍拍手，坐回原处，“过阵子咱们就一起去资善堂，来回路上也有个伴，这是好事。”

　　温世翎无奈：“姑姑可能是期盼我金榜题名吧，但我这德行是铁定无法光宗耀祖。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说不定还能让他姑祖母鞭策一下？”

　　段嘉辉听了这玩笑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温世翎已是忠锐侯，名副其实的高门显贵，就算不考科举也有官职，哪怕无官无职，只要不犯十恶之罪，凭这爵位也能一生荣华富贵安稳喜乐。偏温贵妃心思重，不许温世翎辱没家门名声，更不愿意辜负亡兄亡嫂的希望，她又没孩子，于是对温世翎的学业十分上心。官家也希望温世翎出人头地，好成为自己的心腹，毕竟是爱妃的亲侄子，跟天家没血缘也有亲缘，总比旁人更加可靠可信些。

　　平心而论，温世翎是皇亲国戚，又是侯爵之尊，在家世富贵这方面算是升到了尽头，因此选择非常少，他能走的路都是姑姑姑父给他铺好的。

　　说着，温世翎给段嘉辉仔细讲了资善堂每日讲课的流程和大致内容，段嘉辉在一旁仔细听了，心想讲授的内容和每日的规矩果然都比外面深奥和繁琐。

　　末了，温世翎拍拍手:“官家最小的儿子也都过了弱冠之年，各自出宫开府。现在在资善堂里的念书的都是得宠的几位亲王郡王的儿子，也就是官家的皇孙，还有一些公侯伯爵之子和功臣之子，算上伴读……零零散散大约十几个人。”

　　他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宽慰道:“现在年纪最大的是醇王之子苏琳，不过他明年就立府成亲，很快就不在资善堂了。旁的别在意，你是世子嘛。”

　　段嘉辉还记得苏琳，醇王嫡出，俊逸出尘，才华横溢，醇王非常喜欢他。

　　傍晚时分，段嘉辉送温世翎出府，吃过晚膳后，他在王府里散步一圈，指出明天要修葺的几间房屋，让吴春安排好下人们各自的差使。等段嘉辉坐到书房后，吴春呈上名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位下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来历，当差的年头和过去所做差使等多项内容，最后是吴春根据问出的内容所做的安排。

　　“旁的问题都没有，这一点你们做得一直不错，只是最后为什么有邱顺和谷丰收的名字？这明显是他们二人亲笔所写。”段嘉辉举起名册让吴春看，邱顺的字不说多好但好歹横平竖直，谷丰收的字简直就没法看。

　　吴春见了谷丰收的字也微微皱眉:“回世子的话，这是小的安排府内众下人事务时，让邱顺和谷丰收旁听。事务安排完毕后，小的问他们俩是否有不同意见和不明白的地方，没有就签下名字。”

　　段嘉辉了然:“这是你二人在栽培他们，这方式很好，以后就这么来吧。许多人教授他人时总觉得他人应该一学就会，完全不懂言传身教是什么道理。”

　　吴春低眉:“世子过奖，小的只是用了笨办法。”

　　段嘉辉继续翻名册:“但恰好做到了言传身教，笨办法是费力还没有达到目的，你这是最省力的。哦，还有一点，让下人们管好自己的嘴巴，府里事府里毕，府里处理不了的自然有我，不需要他们对外人讲，如果被发现，轻了挨板子重了被发卖。你向来是宽严并济，我很放心。官家后面肯定会赏赐奴仆护卫，那些等到了王府后你亲自料理。”

　　说着他停下来指着名册上的某处:“王府收支要记录清楚，你一个月看一次，带着邱顺和谷丰收一起，当家才知柴米油盐的价钱，让他们别一天到晚稀里糊涂。虽说不给世子派长史，但每年的花销用度宫里也要来查。”

　　吴春一一应下，段嘉辉就让他去歇息，自己则在书房挑灯看书到后半夜。

　　第二天晌午时分，宫里来了赏赐，绫罗绸缎、珍宝摆件、衣冠饰物各十二件外，另有珍珠五盒，未雕琢的各色宝石五盒，赏银六千两，皆装在厚实的锦盒或箱子里，盖子一打开，满屋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邱顺和谷丰收站在桌边低头，都看傻眼了：“果然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致。”

　　段嘉辉谢恩的时候跪了好一会儿，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吴春在一边给他捶腿：“陛下的赏赐自然是好的。”

　　说着他又想了想：“先把这些赏赐都记录清楚。绫罗绸缎把青色和蓝色的挑出来做几身衣服；摆件拿两件出来放在稳妥显眼的地方，对，珊瑚盆景拿出来摆厅里；衣服饰品拿进卧房柜子，陛下赏的不能全放库房，该穿的要穿，该戴的要戴。”

　　吴春听了应声而起，邱顺和谷丰收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珊瑚盆景摆在厅里，又恋恋不舍地伸手摸了摸：“世子，这可真好看啊。”

　　段嘉辉也觉得不错：“颜色好，又大，确实是难得。让洒扫的下人小心些，这可不是寻常玩意。”

　　他拨弄盒子里的珍珠，见珍珠颗颗又大又圆，就道：“可以请工匠镶嵌在帽子上，珍珠留一盒给世翎，剩下的也先收起来。”

　　吴遏领命，收拾完后他就又不见了踪影。

　　擦黑时候温世翎和李隐真才慢悠悠赶来，段嘉辉亲自出门迎接，温世翎今日装扮随意，穿着月白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着云头履，李隐真跟他差不多，只是头上戴着飘飘巾，道袍则是茶色绣云纹的。

　　三人互相见礼后，段嘉辉笑道：“你们来得可是晚，我前面都送走两拨客人了。”

　　温世翎道：“隐真也说早点来的，但我说晚点最好，让你白日里有空待客，晚上跟我们出去喘口气。”

　　段嘉辉一边一个拉着他俩的手臂：“说得对，以前咱们一起玩乐的时候，哪次不是一天一晚上，不到睡觉时候决不回府。还有，你把你的汗血宝马落在我这里了，你别忘了牵走，已经踹翻我王府的马厩三片栅栏了。”

　　温世翎哈哈笑：“知道知道，我肯定骑回去。咱们俩人还好，隐真就苦了，回家还得做功课，李大人盯得死紧，隐真动不动就挨手板子。”

　　李隐真是个一表人才，品貌非凡的少年人，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那种。尚书大人对这个宝贝儿子向来要求严苛，极少准他出门，但今天他躲了个清闲，到昭武王府来了：“我磨了父亲一天，父亲觉得我这阵子表现不错，就准许了。”

　　段嘉辉心道隐真兴许还糊涂着，他父亲、户部尚书李良简倒是明白人，哪边都不得罪。想想也是，以现在昭武亲王的声势来看，和世子交往没什么坏处，如果李隐真以后能考中进士举人的，那也是多个助力。

　　下人们已经端上茶水果子摆在厅内，段嘉辉领他们进入正厅里就坐，三人兴致冲冲聊了起来。

　　“坐下，我知道你们大老远过来，不会是有事跟我说吧。”

　　温世翎奇道：“你消息真灵通，那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段嘉辉摇头：“不知道。”

　　他手里还握着茶壶把手，看来是真的好奇。

　　温世翎也就不再吊他胃口：“我也是听来的，昨天我去宴饮，里面有些人家的父兄在朝中有官职，所以这消息应该真实无误。你是真的要有作伴的了。”

　　“嗯？”段嘉辉给他续杯，“什么？”

　　温世翎小声道：“端敬郡王要入京了。”

　　段嘉辉惊讶：“在漠北旅居多年从未回来过的端敬亲王嫡次子？”

　　温世翎肯定地点头：“他前些日子回北直隶了，但没过多久陛下就下旨让他入京，过阵子就打扫出端敬王府让他居住。”

　　段嘉辉忍不住想起苏曼，他手上依旧戴着苏曼送给他的莲花戒指，之前被人看到，还夸赞了一句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