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京城路(2) ...


  •   段毅不好直说,就安抚地拍拍段嘉辉肩膀:“为父在京城居住多年,京城条件很好,你不用害怕。”

      段嘉辉不悦:“我不想离开西北直隶,父亲。”

      他皱着眉头跪到段毅身前,眼圈发红:“父亲,这一去就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万事不能自己做主,甚至性命前途都要落入他人手中,父亲,我就不能不入京吗?”

      段嘉辉沉稳惯了,难得心绪波动,他深切地明白离开他的亲王父亲,自己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跟他的父亲一样,毫无保留地去保护他教育他,因为他有父亲,且父亲是亲王,所以他才是尊崇的王世子,才能有今天的一切。

      孩子还小,却都明白。段毅看着面孔还稚嫩的儿子,一时间满心酸楚,他年将半百才得了这个孩子,两年后王妃病逝,只剩段毅和段嘉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他何尝想让段嘉辉入京?京城水深,权力中心之地,复杂危险远超常人所想,段嘉辉才十二岁,如何在其中独自挣扎求生。可天子之命不得不从,西北直隶几十万人户,无数兵卒旧部,身家性命和生活安宁都担负在段毅一人身上,如果可以他情愿自己入京,也不想唯一的儿子面对未知的危险。

      粗糙的手伸上段嘉辉的脸摩挲几下:“抱歉,儿子,父亲无能……实在想不出不让你进京的办法。我和几位心腹彻夜商议,终无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管家吴遏就来报,他还不敢靠近门口,只敢远远地喊:“殿下,世子,钱副将来了!”

      父子俩一起往门外走去,二门外副将钱飞独自一人气势汹汹走过来,在台阶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段毅面色不变,段嘉辉心头一跳,怀疑钱飞膝盖下青石砖块是不是已经出现裂纹。

      段毅知道他所为何来,但还是道:“可是军营里出了事?”

      钱飞的鼻尖被寒风吹得泛红:“回禀亲王,不是。”

      “可是百姓住宅区出了大事?”

      钱飞还是道:“回禀亲王,不是。”

      段嘉辉就以眼神示意周围人都下去,偌大一个院里只剩他们三人:“可是边境急报?

      钱飞还是否认,他焦急地抬头:“殿下,殿下,万万不可让世子进京!”

      风越来越大了,前几天刚下过雪,此时恐怕又要下,段嘉辉抬头,月上中天,连忙道:“父亲,钱叔,进屋说吧。”

      后面远远又追来两个人,一个是参议陈宓,一个是卫指挥使黄岑。

      屋里炭火灼热,旁边的小风炉上烧着的水滚开,在寒冷中散发这浓重的水汽,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西北直隶最重要的几个人此时围炉而坐,段毅和段嘉辉坐的凳子稍微高些,陈宓等水烧开后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茶叶清香四溢,每一片都色泽鲜绿,条索粗壮,西北直隶地旱缺水,不出产茶叶,这些都是从西南直隶买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段嘉辉先开口:“都盯着我做什么?既然是惯例,又没想出来能让我不入京的方法,那我就收拾收拾准备入京。”

      他们没想到段嘉辉这么快就想好了,屋里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居然是钱飞跪倒在地,咧着嘴哭了:“世子,是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啊……世子年纪轻轻就要离家受苦了。”

      他是真的伤心着急,七尺高的汉子满脸涕泗横流,话越说越不利索。段嘉辉没想到,印象里钱叔只是个威严的武官,手底下几千号兵,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善言辞。雷劈到他旁边也不见得换个表情的人,今天居然哭了。

      段嘉辉连忙把钱飞搀扶起来:“钱叔别这样,您是自小看我长大的,小时候您教我骑马训马,没少带着我玩,怎么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这是圣旨,也是惯例,我怎能违抗?陛下和大臣们肯定是仔细商议,计划周详,拟旨的措辞慎之又慎,就怕被咱们找到由头拒绝。天子之令,又加这番功夫下去,足够堵死咱们所有的路,这京城我是想去要去,不想去也要去,拒绝了才是给朝廷把柄,自生短处被朝廷拿捏。你们放心好了,父亲多年前也在京城居住,现在在西北直隶万事小心谨慎,从无差错,我在京城肯定安全。”

      他语气沉稳,似乎对往后的一切毫无担忧,但众人都知道段嘉辉入京是极危险。权力攥住了就放不下,可眼看这过大的权力将要成为刺向自己的匕首,稍有不慎就连累性命无数,地位越高,代价也会越惨痛。段嘉辉还只是个孩子,能有这番理解已是见识卓然,他们也不能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段毅假装平静,他总算明白了他父亲在当年自己要入京时的内心所想:“事已至此,再难更改。你年纪还小,为父会派心腹跟着你的,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或者你还有其他要求,一定跟为父说。”

      段嘉辉道:“是,父亲。”

      钱飞抱拳:“殿下对属下恩深似海,属下愿跟随世子进京,保护世子!”他出身贫寒,一家在即将冻饿而死时被段毅随手救起,说是恩深似海也不为过。

      段嘉辉断然否决:“你不是管家,也不是随从下人,既是朝廷命官,这官职岂是说辞就辞?我知道你真心为我,那我就更不能荒唐,你连个人前程,骨肉同胞都不要了,传出去岂非是结党营私,不如留在西北直隶,尽心尽力为朝廷和百姓做事,挣个好前程才是上策。有邱顺和谷丰收跟着我就行了。”

      见儿子坚决不允,而且似乎还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段毅就让他们先都回去了,待段嘉辉重新关好门,才终于道:“我总是有不祥的预感,既然去了,朝廷怎么会轻易放我回来?您一个人,直隶公务繁忙,您肯定废寝忘食,不顾身体了。”

      “父亲,”段嘉辉又道,“陛下是否有削藩之意、朝廷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大臣们讨论起西北直隶时吵的是什么,我也略知一二。”

      段毅没忍住笑:“你怎么知道的?”

      段嘉辉坦然:“零零散散听来的,察言观色看来的。”

      段毅赞许地拍他肩膀:“好孩子,多听多看,这是活下去的必备技能。”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背后:“是,朝廷里不止一次吵过这些话题,但陛下从没有正面回答过,也许陛下想,毕竟不否认就是默认。”

      段嘉辉“腾”地起身:“那我这次进京……”

      父亲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别怕,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只要恭谨守礼,就不会有事。”

      这真是最无奈的抉择……段嘉辉只觉得自己被死亡笼罩着,几乎天旋地转。

      这个新年过得没滋没味,段嘉辉在街上看着家家户户挂上去的红灯笼,总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如之前在格勒尔城的十五热闹,更不如西北直隶以往的新年,其实没有任何变化,全是段嘉辉的心境变了。

      尽管天气寒冷,还纷纷扬扬飘着雪花,街上人依然不少,他举着一盏小鹿灯随着人群向前,突然想起苏曼,觉得以后是真的再没有机会见面,忍不住愧疚起许下的承诺不能实现,又想起以后要在京城居住,生活里再没有西北直隶的春夏秋冬,心底是油烹火煎的痛。

      段毅提笔写了几封书信寄往京城,又为段嘉辉寻得了几位文武名师,年后陪他一定入京,末了他拉着段嘉辉的手坐下,给他仔细讲了京城里如今的形式和其他诸多事宜:

      “如今朝堂纷争严峻复杂,远超外人想象。陛下雄才大略,几位宗室亲王也都有治世之才,你会和他们有不少交流。如今最得圣上宠爱的当属太子、献王和醇王。太子是陛下成婚几年后才得的嫡子,早早立为太子,爱重非常;献王是五子,他的母亲曾经是得宠的皇贵妃,家世显赫,人脉关系甚广;醇王是七子,聪敏机智,办事得力,他们年岁相差不大,如今都正值壮年。除却与大内交流以外,肯定还会有送礼和来拜访你的人,你万事小心。谨记一点:地位和富贵都是陛下给的,你要效忠陛下和朝廷,万死不辞,谨言慎行,绝不能有忤逆狂悖之心。”

      “官家同意让你进宫念书。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聘请了两位名师跟你一起进京,还给我和你母亲以前在京城的朋友写了信,请他们对你多加关照。你以后每日学文习武,不可懈怠懒惰,自古修身齐家,你做人要清明正直,不可行任何伤风败俗之事。”

      段嘉辉摁住父亲的手:“应该不会没人照顾我,父亲不必操心。”

      “你这话不错啊……人在身居高位的时候,从来都是门庭若市,”段毅长叹,“可真心还是假意,那就说不准了,如果身边照顾你的人皆是居心叵测,那你会很累的。”

      “王府此时正着人修缮,你去了京城后就可以住进去。邱顺、谷丰收、吴遏和吴春都跟着你,贴身的事得自己人来。这些是给你预备好的银票,珍品古玩单子和我在京城的产业,你先用着,以后还给你。你要自己处理家事,处理来往人情,没有父亲能告诉你对错了,不仅要多听听他们兄弟的话,更要自己拿主意,不可一意孤行,也不可耳根子软。”段毅把手边的盒子递到段嘉辉手里。

      “你此次去京城不知要几年,如果官家要给你说亲事,先不急着答应,等为父前去述职时再说,但若你是真心喜欢,就提前知会我。婚姻大事不可鲁莽,不许以貌取人、嫌贫爱富、一概以人品学识为重。”

      段嘉辉听得鼻头发酸,段毅絮絮叨叨着也眼眶发红,末了再开口,已是泣音连连:“是为父无能,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去外地吃苦。京城固然是个好地方,可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家。”

      两行泪水终于从段嘉辉眼里掉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