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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京城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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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的时候,苏曼和段嘉辉就站在格勒尔城城门前。苏曼说自己身体不好,府里管得也严厉,因为不能出格勒尔城,也就无法送段嘉辉太远。听到苏曼话语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段嘉辉反过来宽慰他,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也许不送就没有离别的愁苦,等苏曼养好身体,他们再见面岂不就是很容易。一席话不着四六的说得一本正经,倒把苏曼说得笑了。
出了这座高大宏伟的城门,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段嘉辉掀起车帘,眼见苏曼瘦削的身影最后一个消失在浓雾中,安慰他时所有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找不出话来宽慰自己。
而谷丰收在远离城池后也终于能把没说的话痛快地说出来:“公子,幸好您没送另一枚戒指。”
他指的是段嘉辉脖子上挂的那枚戒指,段嘉辉一路戴着,从没拿出来。
谷丰收的话无异于提醒段嘉辉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切不可与格勒尔城的人交往过密:“放心,我保存得很好。”
那是段嘉辉尊贵身份的象征,贸然拿出必惹祸患,他和苏曼只是萍水相逢,除非刀兵相向,以后再不可能有见面之机。从头到尾段嘉辉都在顶着不存在的壳子去欺骗,他不是班德城人,所以他没有期盼以后会再次见面,也没说他的地址在哪里。苏曼打听不到阿烈以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想到这里,段嘉辉心口就有些沉闷,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地域,他们以后会成为更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谷丰收年纪大些,也看得开,他劝慰段嘉辉道:“小公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分别,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朋友相杀更容易接受一些。以后烽烟再起时,您会下得去手,让骏马从朋友的尸体上踏过去吗?”
段嘉辉沉默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经强逼出来的坚定:“那我只能告诉自己,会。”
他从项链上摘下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
……
苏曼远远看着段嘉辉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中,呆呆伫立许久:“走吧。”
他终于转身,斗篷上结了浅浅一层露水,随他而来的下人道:“公子,小心着凉。”
苏曼轻声道:“着凉算什么。克利,你说完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克利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头:“公子,他是班德城人,您是盛朝人,如若他明年再来都城,您那时还没有回到盛朝的话,还是有可能见到的,但希望的确很小。”
苏曼自嘲:“我可能明年就要回去了,昨天北直隶传信给我了。”
克利轻“啊”一声:“那公子昨天在格勒神庙许愿就是早些回家吗?”
苏曼笑出声:“如果我真许了这不着调的愿望,可能神庙里的泥偶像啊,会裂开一条缝,格勒天神日理万机,恐怕没心思理会我这小愿望吧。”
克利道:“公子说笑了,格勒天神一视同仁,只要心诚,愿望就都会实现的。”
苏曼瞧他一眼:“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克利欣然:“回公子的话,小的的愿望,很早就实现了。小的以前就是个低贱的小民,父母病了都没钱治,家里的亲戚不帮小的,还故意欺负小的一家,险些把家里的房子强占了。后来小的在街上讨饭时不小心撞了某个富商的车,却阴差阳错成了他家的下人,这才得了银两给父母治病。虽然父母还是过了几年就走了,但那个时候小的已经赚钱自立,娶妻生子,有了温饱,父母也对小的也是很放心了。”
苏曼想起了克利的两个孩子和妻子,自己前年过年时还给孩子送过保平安的玉佩,给他妻子送过厚实的布匹。
克利接着道:“这都是格勒大神保佑,小的终于从泥潭脱身,有了这样的生活,现在都还成了公子的管家。”
“我理解你的高兴,虽然我不觉得给我做管家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苏曼缓缓转身,城中浓雾纠缠,看得清的唯有三三两两进城出城的人,“我迟早要回盛国去,你也迟早要被遣散另谋出路。”
克利哈哈笑起来:“小的不怕,就算做一辈子老农,也总有遭遇天灾的时候,人生在世,谁还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呢。”
面对克利欢欣的表情,苏曼没有开口唱反调,他悲观惯了,面对克利这样整天积极向上开开心心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所以苏曼又想,等到自己回盛朝时,得想法子给克利找份不错的差事。
街上人越来越多了,天光渐亮,苏曼又往城门外看了一眼,马车当然早就淹没在浓雾中,耳边是熟悉的摊贩吆喝声,昨晚他买了最后几坛桂花酒,让段嘉辉放在马车上。
“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克利却觉得这是好事:“也许多年以后你们面对面重逢,也都再也认不出对方了。小公子,这是好事,如果以后两国交战,你难道要举刀对准朋友吗?这样忘记最好,毕竟本就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我乃他乡之客,苏曼低头,他手上有抹光亮,段嘉辉送的戒指正戴在他的手指上。
西北直隶,凤腾府,昭武王府。
段毅正埋头写奏章,名唤钱飞的属下给他念段嘉辉的来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石井城,很快就能好回到凤腾府,请父亲放心。
属下念着念着带了点笑音,段毅抬头瞪他,脸上一派铁青:“笑什么?”
这是他的老部下,对着段毅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只是太过直接的性格有的时候让段毅也颇为无奈:“属下这是替亲王殿下笑,世子一去几个月,终于要回王府了。”
段毅叹口气:“只留封信就敢到处乱跑,他也是胆子太大了,这次回来必须重罚他才行。”
嘴上是这么说,但段毅狠不下心,他年纪大了,不是那些年轻的父亲,下不去手重罚儿子,而且他刚收到朝廷颁下的圣旨,很厚一卷绢布,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前面那些嘉奖之辞中的玄机暗藏都可以按下不表,唯有最后一条让他有晴天霹雳寒意透骨之感:皇帝令世子段嘉辉年后入京。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尽管段毅是在京城长大,但接到圣旨也耐不住心情烦闷,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段嘉辉风尘仆仆踩着大雪回到王府来才好些。
“父亲,”段嘉辉兴冲冲跳下马车,昭武亲王正站在门口等他,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父亲别生气。”
“我跟你能生什么气……”几个月不见,儿子似乎长高了些,段毅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发,双手把他搀扶起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见他神采奕奕毫无病容才放下心来,“本来要罚你抄书和练武时间加长,但转念一想,我新近得了匹快马,是端敬亲王送的礼物,但因为你不在王府,就不送了。”
见段嘉辉瞪大的眼睛,段毅终于笑起来,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想,他需要思索几天,再找个合适的时候,把这件事全须全尾告诉段嘉辉。
他还是把这匹好马送给段嘉辉,段毅处理完当天的事务后就带着段嘉辉来到马场,让他训马跑马,段嘉辉在马背上长大,对训马方法烂熟于心,见了这匹血统纯正的名马他眼前一亮,立刻拿了鞭子短刀,翻身上马。
骑马的时候带上鞭子和短刀是段嘉辉雷打不动的习惯,从史书里学来的,多年来从未改过。
段毅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但不多时他的思绪就神游天外。皇都京城里,南海子园林远不如逐狼草原广阔,守原猎场又在京城外,非诏令不得随意进出,以后段嘉辉若想痛痛快快地纵马驰骋,怕是难上加难。
“父亲!”段嘉辉远远地喊道,“您看我的骑术,是不是又精进了啊!”
“是啊!”段毅回过神,连忙抬手回应。
其实段嘉辉心思敏锐,早就发觉父亲心事重重,且不是因为他出门远游不告而别。
他翻身下马:“父亲,您怎么心不在焉的。”
段毅没有回答,只深深看着他。
儿子长大了,日后无论是否承袭亲王之位,也总要是挑得起大梁的男子汉,段毅想清楚后,深夜召段嘉辉来书房,关门后把事情全盘托出。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于书房内,段毅在右,段嘉辉在左。
段嘉辉听了段毅的话后沉默许久,在段毅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已经吓呆了的时候,段嘉辉突然开口,语气里尽是平静:“父亲,难道是只有我要进京?”
段毅听段嘉辉语气平稳,忍不住惊讶这孩子的镇定:“眼下是这样。三直隶遇大事时都会互相通信,我没有收到靖安王府和端敬王府的来信,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收到懿旨。”
段嘉辉思索:“您以前说其他两位亲王也都在京城住过,看来朝廷也是打算徐徐图之,其他两位亲王的孩子,进京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如果都要进京,朝廷也不敢对我们不利。”
段毅道:“这是自然,你们身份贵重,虽然手里的权力都是朝廷给的,但撤除也要名正言顺,不然会朝堂动荡,边境不宁,百姓受苦。虽说亲郡王的孩子们成年前留居京城是惯例,可端敬亲王的次子人在敌国,如果此时让顾世子也进京,朝廷一定会担忧三直隶心生不满联合谋逆,凡事不能威逼太过,你是明白的。”
在京城外任职的官员少有举家随行的,几乎都是妻儿老小在京城,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而亲郡王的孩子成年前也都要留居京城,异姓王地位尊贵,又陈兵边疆,管辖一方,更是大权在握,这是荣宠也是祸患,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是繁复交错,皇帝断然不会放过这个辖制他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