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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慈悲塔(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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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戏一直唱到后半夜,今天的格勒尔城也是灯火通明到后半夜,见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苏曼和段嘉辉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苏曼说段嘉辉一定累了,这几天就不打扰了,段嘉辉倒是很直白地说不怕苏曼打扰,反正苏曼知道自己住在哪家客栈,不过不要太早,明天他一准起不来。
他没听到苏曼的回答,但看清了苏曼脸上的笑意,像不久前入口的糕饼一般清甜。
进了客栈后,谷丰收叫了洗澡水,自己在一边服侍段嘉辉沐浴,先前的澡算是白洗,不过段嘉辉很高兴,把自己沉浸在浴桶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
“丰收啊,你说,这苏曼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不知,公子也别猜。他如果只是普通平民,您和他不会相谈甚欢,他既然和您聊得投机,那您想想他可能是什么人。”
答案显而易见,段嘉辉翻个身坐回浴桶:“你说得对。不过真是新奇啊,在漠北还能碰见说得上话的蛮子。”
谷丰收笑嘻嘻地:“蛮子也有厉害角色,不然漠北现在为何如此强盛。”
段嘉辉微微皱眉:“是啊,漠北强盛,咱们是不能掉以轻心。”
结果就是两人各在自己住处睡到下午,段嘉辉是出门游历在外没人管,非常自由。苏曼那边就惨了,教书的先生都已经到了,结果被下人又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先生在门外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公子是朽木不可雕,将来一定没前途,声如洪钟,也不怕苏曼宅子里的人听见然后记恨他。苏曼一点动静也没听见,独自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梦里都是桂花酒的香味。
段嘉辉那边也是如此,他和董满果在房间里一人一张床,天塌不醒,店主以为他们死了,让伙计上去敲门,被董满果骂了回来,还被吩咐了要把他们的马喂饱。店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安慰伙计说他们出手阔绰,挨两句骂算什么,伙计说那是因为骂的不是店主,结果挨了两脚。
等段嘉辉灰头土脸下来吃饭时,苏曼已经坐在客栈一楼的角落里喝茶了:“起得这么早?”
段嘉辉眼睛都还没睁开,他抬眼看看天:“都快吃晚饭了,还早呢。”
“是不早了,”苏曼也抬头看了一眼,“但如果咱们吃了晚饭,还有时间去转格勒神庙,宵禁前回来正好。”
段嘉辉这才来了精神:“早就想去了,却连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班德城的格勒庙宇不少,最大的也能称得上是雄伟壮美,但也肯定不如都城。”
苏曼双手捧起汤碗,慢条斯理:“班德城也算是漠北最大的边关城池之一,不会样样都比都城差,就像是盛朝西北直隶的石井城和受降城,虽然不是首府所在,但也繁华热闹不输凤腾府。”
段嘉辉笑起来,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西北直隶首府是凤腾府,但比起凤腾府,的确是石井城和受降城的名气更大一些,莫说他国臣民,就是盛朝人自己也总是分不清。石井城和受降城因边关贸易兴盛,这三十年发展迅速,班德城也是如此。”
苏曼有些惊讶阿烈以对于西北直隶似乎非常了解,但转念一想他是班德城人,这也算是知己知彼,因而放下心来。两人吃过晚饭,带了随从慢悠悠往格勒神庙走去,苏曼说路途不远不近,坐车走路都行,段嘉辉眼见时间还早,就说走路。
于是两人走在那条满是桂花香味的大路上,两边桂花纷纷扬扬落下,不少人在树下铺了布,等到落满花瓣后再收起来。
“百姓自家酿桂花酒的也常见,各有各的不同,”苏曼和阿烈以在路边的摊子上各买一碗,一饮而尽,“比起酒楼的如何啊?”
段嘉辉发出舒爽的声音:“少了绵软,多了烈性,也是后劲十足的好酒啊。”
卖酒人笑道:“公子是会品酒的人,这酿酒的方法是小人家传的,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段嘉辉看着他身后的小酒铺,赞许地点头:“你这酒味道着实不错,开成大店铺,指日可待啊。”
卖酒人听了这话果然高兴,都少收了几枚钱,这下大家都高兴。只是苏曼最后没有少给,说赚钱不易,等以后卖酒人真的开了酒楼,再请他们吃一碗酒也来得及,卖酒人更高兴地答应了。
段嘉辉和苏曼这才欢欢喜喜地离去,两个随从多买了一坛酒随身带着,远远跟着他们二人。苏曼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衣服,衣服并不如何出挑,只是帽上偌大一颗珍珠晶亮浑圆,相比之下段嘉辉更为低调,连嵌宝石的抹额都没戴。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二人早就发现对方的特别之处,比如段嘉辉,他的穿着虽然低调,但手上的戒指骗不了人,苏曼则是头饰上总有一颗饱满的珍珠,一看就是稀罕之物。
但再往下猜测和贸贸然询问对方身家就不是好事了,苏曼和段嘉辉都觉得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聊得开心才最重要,多说反倒伤和气。
“格勒神庙居然不在格勒尔城风水最好的位置,”段嘉辉微微皱眉,“而是在城边吗?”
苏曼缓缓道:“是,格勒神庙在格勒尔城风水最差的地方,但也正是因为格勒神庙在那处,格勒尔城自建都以来,多年风调雨顺,从未出过天灾人祸,这是格勒天神保佑,也是我今天带你来的原因,每月十三是格勒神庙最热闹的日子,格勒天神下凡降恩,保管心想事成,平民百姓达官贵人都会来烧香拜神。”
段嘉辉笑而不语,心里却想如果他许愿漠北国百年不迈过分江河一步,不知格勒天神该是何种表情,恐怕那端坐在神坛上的泥像都要裂缝吧。
尽管发表了不太尊重神灵的发言,但他依然被格勒神庙独特的建筑风格所吸引,格勒神庙整体构造简单扎实,其上装饰繁琐,画栋雕梁,长长的围墙上浮雕遍刻。苏曼领着他从左面的第一座浮雕往右走去,边走边介绍:“殿外的这些浮雕是诸位天神,那骑着金翅大鹏鸟,手握长枪的神你应该有所了解,这是救了开国皇帝的战神,班德城还有专门为他建造的神庙。”
段嘉辉盯着浮雕沉默不语,这些浮雕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姿态各异,形象不同,以漠北国独特的方式演绎着流传多年的故事,因此尽管段嘉辉非漠北人,也被其中的故事感染,一时间感慨万千。
苏曼买了两炷香,递了一炷给段嘉辉,示意他跟着人群,把香放在最前面的香炉上点燃:“在慈悲塔的时候你许愿了,不知道你今天是否还有愿望。”
如果他真的许愿漠北国百年不迈过分江河半步的话……段嘉辉思索良久,还是把这个愿望默默许了下去,至于能不能实现,那就事在人为了。躬身一拜只后,段嘉辉轻手把香插进香炉,然后抬头仰视端坐在正上方的格勒天神,愿望实现与否从来和神灵没有关系,反正他从不信神能救人。
神灵本是泥偶像,也不是没被战马踩碎过。段嘉辉瞪着那尊神像,讽刺一笑。
苏曼侧脸看着段嘉辉映着火光的眼睛,悄悄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段嘉辉绝非普通商户出身,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贵气甚至刚才流露出的丝丝杀气,是刻意隐藏也隐藏不住的。
这是段嘉辉在格勒尔城逛的最后一个地方,出了格勒神庙,到了僻静处他才对苏曼道:“明天我就要启程回班德城。千里易走,友人难寻,今日一别,你我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说着他摘下手上的戒指,金底座托着偌大一颗蓝宝石,做工精制细巧:“这是我带了好几年的戒指,并不如何起眼,但这做工着实不错,是我生辰时父亲寻了能工巧匠花费不少时间打制的,里面还有机关可让戒指变形。如今你我分别,就想把它送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见段嘉辉满是诚意,苏曼错愕片刻,但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笑意,因为他今天也戴了戒指出来:“我最喜欢的莲花戒指,当初教书先生教我画了副画,是池塘中的莲花,后来先生云游四方久久不归,我就把画给了工匠,请匠人制作一枚莲花戒指,同样见物如见人。其实我更想送你一枚绿宝石指套,但看你的手一定惯用长枪大弓,反倒是我的指套华而不实。”
他们互相交换戒指,郑重许下承诺。段嘉辉握住苏曼纤细微凉的手指:“指套的确如此,看来你果真不善骑射,那以后重逢,我一定教你弯弓射箭。”
苏曼低头笑:“还可以给我唱唱逐狼草原上流传多年的情歌,我只会唱两句。”
慈悲塔上的风铃又在叮铃铃作响,二人握着手共同向慈悲塔那处看去,大慈悲塔在月光下周身泛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两人脸上的笑容。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苏曼耳边是段嘉辉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人群中依然听得清晰:
逐狼逐狼,草没羔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鹰击长空,层云穿光,远山刺苍穹,胡笳响四方。
逐狼逐狼,诞生洪荒,无边无际,为我故乡。分江汤汤,沧水荡荡,牦牛载童,饮雪踏浪,骏马似风飙,嘶鸣高且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