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50、猎场（9）

　　段嘉辉是个言行举止都很规矩的人，顾其舟更是从无行差踏错的时候，偏偏凑到一起就都毫无睡相。

　　一个时辰后，顾其舟先睡醒了，段嘉辉的奴婢站在屏风后伺候他换衣服，段嘉辉还没睡醒，依旧保持着原来侧躺的姿势。顾其舟穿着衣服到处看，忽见旁边的小桌上有一摞话本，有些新有些旧，旧的都摆在最上面。

　　“那是什么呀？”顾其舟心里好奇。

　　婢女小声道：“那是主子看的话本，好像是谷管家从外面给世子捎来的。”

　　“我能看吗？”

　　婢女就乐了：“世子提前说了，放这里的书您都可以看。”

　　顾其舟笑笑：“你家主子真的是……会算命似的。”

　　于是顾其舟就随手翻了翻，发现段嘉辉看的也就是讲英雄演义和市井生活的常见小说，他似乎也只有这几本能看，都被他翻得书皮都破了，上面写得乱七八糟。顾其舟又捡起他不常看的那些，尽是些才子佳人之类的风月话本。看来谷丰收果然胸无点墨，买话本恐怕也是随便买的，把卖得好的都买了回来。

　　顾其舟随手翻翻，见段嘉辉不常看的那些里有些也被他写了字，就拿起一本翻看。

　　等段嘉辉睡醒起来，就见顾其舟眉头紧皱，但并不是不高兴的样子，反而更像难以置信。

　　“怎么了？”婢女过来伺候段嘉辉洗脸梳头穿衣，段嘉辉从镜子里看顾其舟，顾其舟皱着眉翻页。

　　“你怎么还看这个？”顾其舟把书向段嘉辉的方向举起来。

　　“哪个？”段嘉辉回头，看清楚后哈哈笑，“哦，都是谷丰收，大字不认一箩筐，到了书店里随便拿的，回来之后告诉我，他问掌柜的，然后把书店里卖得好的都买回来了，买了两箱吧，记不清了。”

　　掌柜的一见是昭武王府大总管，立刻乐开了花，自然想多卖点出去。段嘉辉不计较钱，谷丰收自然就没什么顾忌，于是就买了两箱，段嘉辉平时太忙，一天看不了几页，所以到现在都没看完。

　　顾其舟道：“没想到你还看闲书。”

　　段嘉辉还是笑：“你不也看，别以为我没发现，你的书架上……”

　　顾其舟白他一眼：“都知道四书五经没意思，兵书其实也一样，皆是纸上谈兵。”

　　段嘉辉的笑意收敛几分，郑重了些：“自然是不能只看兵书的，但不能不看，不然成了将帅后，连排兵布阵都不会，岂不是会害死手底下的将士们。”

　　顾其舟知道段嘉辉从不把打仗的话题当儿戏，当下也正色道：“是，你说得没错。”

　　段嘉辉说着话的功夫就梳洗完毕，婢女把冠戴在他头上后就悄悄退了出去。段嘉辉走到顾其舟旁边一拍他肩膀：“你将来也要上战场的，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你跟我也会刀兵相见。”

　　顾其舟心头巨震，险些跳起来：“你说什么？”

　　段嘉辉似乎不像玩笑，他摁着顾其舟肩膀让他坐在原处：“也许有一天，陛下会让你带兵剿灭我，到了那个时候，你该当如何。”

　　顾其舟深吸一口气：“退避三舍吧。”

　　“只退避三舍吗？”段嘉辉笑着看他的眼睛。

　　顾其舟想起身，段嘉辉不让他起来，他的手臂沉重得犹如铁铸，顾其舟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发现段嘉辉力气这么大。

　　也许是他自己太柔弱了。

　　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楚，他们却屏气凝神，不闻对方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段嘉辉脸上笑意泛起，先开口：“我开玩笑的，退避三舍已经是厚待了。”

　　春秋时期，楚成王对流亡在外的重耳以国君之礼相迎、奉为上宾，重耳许诺如果他成为晋国国君，晋与楚发生战争，他一定令军队率先退避三舍，以此汇报楚成王知遇之恩。

　　而段嘉辉却向顾其舟提起这个，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呢？顾其舟不明白，但他觉得自己是无法成为亲王的，毕竟顾其涟还在，朝廷决不允许王府改立世子，可既然如此，承诺了也无妨，因为大概不会有发生的那一天。

　　可段嘉辉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顾其舟也不满意自己的答案，尤其是话音刚落后他就想起段嘉辉曾经说过的话，即便那真的是句玩笑：你在我这里，也不会成为被舍弃的，依然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段嘉辉正要调侃顾其舟看的居然是公子与男伶相恋的话本，却见顾其舟“啪”地把书一合，掀起的风扑了段嘉辉一脸，发潮的霉味瞬间袭来。

　　“嗬。”段嘉辉躲开，衣袖却被拉住了。

　　顾其舟可能是看这话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着浅红。段嘉辉觉得气氛太过尴尬，虽然不明白原因是什么，他刚要开口，又被顾其舟打断。

　　“段嘉辉。”

　　“啊。”段嘉辉答应着。

　　顾其舟觉得这话出口有些费劲，可能是因为承载了其他因素或者感情，但他幸好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尽管说得很慢还有点结巴。

　　“无论如何，我和你一定不会刀兵相见的。”

　　他还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吧，真的。”

　　段嘉辉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他因为脑子里毫无头绪所以说不出来，不过他相信顾其舟不说假话，就很痛快地回答：“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