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51、猎场（10）

　　这话本名叫《群花宝鉴》，讲的是一群公子和一群男伶的故事，写于大概二十年前，作者已不可考，封面上印着的只是他的笔名。

　　达官贵人和戏子混在一起的事从不少见，只是出真感情的少之又少，偏偏这话本里的主角情深义重，简直天方夜谭。段嘉辉陪着顾其舟看了几页，忍不住嗤之以鼻：“离谱。”

　　顾其舟原本看得津津有味，听到段嘉辉的话简直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当即生气：“什么？”

　　段嘉辉没明白，但他看得出顾其舟明显对他的话产生不满，可段嘉辉对他向来诚实，就道：“他们终究是两种人。”

　　他直接反问，倒是把顾其舟问住了，思索半晌才觉得段嘉辉有道理：“唉，的确是，现在成亲，都是要门当户对。”

　　可段嘉辉又笑道：“门当户对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多一分少一点，皆是不被允许的。”

　　顾其舟就有几分无奈：“这话都让你说了，那你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怎么办呢？”

　　段嘉辉道：“拖着啊，反正不可以将就。”

　　“很多人都说过了年龄就遇不见好的了，将就将就得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拖着的。”

　　“当然不能将就。人生在世，头等大事就是功名，其次就是姻缘，如果是女子，那姻缘就是头等大事，这是从出生开始就被惦记着的事，一直陪着人到入土，这都能将就的话，一辈子也太憋屈了，要将就到什么时候去？”

　　顾其舟听完就沉默了，段嘉辉又道：“而且啊，人都这样，欺软怕硬、蹬鼻子上脸、看人下菜碟。你着急，就让你凑合，可你要是不着急呢，他们反而着急了，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这倒是，”顾其舟笑出声，“自有旁人为你操心。”

　　“当然了，”段嘉辉言语里有几分得意和嘲讽，“陛下为了我的婚事，就头痛不已呢。”

　　三直隶里，西北直隶地盘最大、兵员最多、持有的火器数量最多、税收不是最多但也算中上，惹得朝廷十分忌惮，尚公主算是和平铲除王府势力的方法，偏偏却不能实行。原因是皇帝膝下与段嘉辉年龄相配的只有楚国公主苏凝华，可温贵妃担忧西北直隶将来谋反导致公主守寡，坚决不允。其实皇帝的孙女们中倒是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可段家祖辈曾经尚主，到现在虽然血缘已经淡漠，但细分起来，段嘉辉的辈分要比郡主们大，因而也不能成。更何况段毅一直有意无意地故意不提段嘉辉的婚事，左拦右挡，说媒的一概拒绝，就等着段嘉辉到了婚配年龄后直接给他指一家寻常门户，使王府少受朝廷辖制。

　　关于这点，顾其舟也曾听自家哥哥讲过，当时兄弟俩正在喝茶，顾其涟还道：“段世叔为人宽厚、和蔼亲切，算计都只在心里，面上从不表现一分一毫。”

　　顾其舟当时听了还问：“那宽厚都是装出来的吗？”

　　顾其涟就笑了：“当然不是，宽厚是天生，算计也许也是天生，谁算计他他就算计谁。不过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想算计呢，谁都想懒散地过日子。”

　　顾其涟站起身摸摸他的头发：“你比我有福气。”

　　直到今天顾其舟也没明白他的福气到底在哪里，自从父兄回到北直隶后，父亲没给他写过一封信。他在漠北的时候，父亲就没给他写过，后来来了京城，偶尔给他写信的是顾其涟，上面也都是叙述些北直隶的事，从来不说别的。他们固然是血亲，可多年未见造成的骨子里的疏远，一时半会儿实在无法弥补。相比起段嘉辉箱子里厚厚的信封，顾其舟觉得这才叫福气，而且段嘉辉珍藏的只是信封，信都被他烧掉了。

　　谷丰收和丁朝露进来给他们烧茶，带话说忠锐侯派人来请他们过去用晚膳。

　　到了时候他们就去了温世翎的帐子里，温世翎却是从外面进来的：“抱歉，从陛下那里待得久了点。”

　　二人没打算问，他倒是主动说起：“也不是新鲜事，陛下因为木鹿教的事生气了。”

　　“木鹿教？”段嘉辉道，“就是那个在东南直隶信众甚多的教派？”

　　温世翎肯定：“是，今天锦衣卫汇报说刺杀案件恐怕与木鹿教有关，陛下大发雷霆呢。”

　　当时太子、醇王、献王几人都在，还有司礼监以及一众文官武将，因为温世翎明年即将就任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又正巧去给温贵妃请安，所以也被皇帝随手一指要求留下听听。

　　叶蘅、姚寒山、王梦野以及探查回来的锦衣卫跪着战战兢兢地汇报，当提到木鹿教时，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皇帝手里的茶杯被重重磕在书案上的巨响。

　　人群呼啦啦跪下一大片：“陛下息怒。”

　　皇帝也没想到木鹿教已经猖獗到这个地步，刺杀皇驾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的信众前有烧毁衙门、后有猎场行刺，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叶蘅又道：“回陛下的话，此事还缺乏关键证据，臣已经派出更多锦衣卫前去调查。”

　　陛下思索片刻：“朕会让东南直隶按察使司协助你。如今木鹿教猖獗，等到你们查明真相，再看是否需要派兵剿灭。”

　　他又忍不住道：“当年一念之差，留这些遗民一条性命，谁成想竟然酿成今天的祸事。”

　　太子恭敬地回答：“父皇仁慈，是那些遗民忘恩负义、包藏祸心。”

　　皇帝环视皇子和大臣：“你们怎么想？”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皇帝不是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什么现在又问旁人的意见？难道是意有所指，还是说其实他并不满意现在有的处理方案？

　　听到这里，段嘉辉就问温世翎：“你说什么了？”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落座，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的烤鹿肉就是刚才皇帝赏赐的，还冒着热辣香气。
　　温世翎摇头：“我没说什么，但是陛下让我多留了片刻。”

　　“恐怕是让你参谋参谋。”段嘉辉皱起眉。

　　“可能吧，太子、献王、醇王，他们的意见各不相同。献王似乎有些针对昭武王府，话里话外，意思尽是如果当初不让西北诸国遗民移居到东南直隶等地，木鹿教也就不会在盛朝腹地内如此猖獗。”

　　“是已经找到证据，证明了刺客真的是木鹿教信众、是当年西北诸国遗民？”顾其舟疑惑，“锦衣卫是终于撬开了刺客的嘴？”

　　“那倒没有，刺客是个硬骨头，到现在也没有吐露半个字，”温世翎道，见他们二人松了口气，他又道，“可思来想去，似乎也差不太多，而且愈加其罪何患无辞。”

　　万一朝中有人做文章，真扯到昭武王府头上去……段嘉辉没想到自己竟然险些迈进坑里，早知道就不帮锦衣卫的忙了，可皇令在前他也不能违抗，不然早就一道欺下瞒上的旨意落在头顶。

　　可段嘉辉又想，不过现在的一切依然不明朗，因为刺客没有吐露半个字，正因为他的身份存疑，所以是否到底是西北遗民反而成了谜，他的口音是听王梦野学的，除了王梦野，谁都没听过刺客说话。其次，当年迁移吐仙遗民之事并非段毅提议，而是皇帝同众大臣商议得出，如果针对段毅，段毅也能反驳。

　　顾其舟见段嘉辉眉头先皱起后又舒展开来，就知道他有了主意，就不再提。温世翎更是点到为止，不会多说半句。一顿饭吃得平静愉悦，吃过饭，他们喝了杯茶，就出帐散步，天已经黑了，猎场里人不多。

　　这几天忙碌，他们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好好欣赏守原猎场的深秋风景。

　　“守原猎场地方辽阔平缓，抬头能看到很远。不像皇都京城里，只有四角的天空。”温世翎抬头。

　　“也不像西北直隶的夜空，坐在逐狼草原上，抬头尽是闪亮的星星。”

　　“北直隶多风雪，月光照亮雪山，黑夜犹如白昼。”

　　“也不像西南直隶的天空，镇镜山高耸入云，能把天捅个窟窿。”

　　身后传来两声清脆的笑，三人回身，见不远处的苏凝华与程淳一皆身穿男装，手里牵着高头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