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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猎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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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多天行进,浩浩荡荡的御驾和随行队伍终于抵达守原猎场外的行宫。守原猎场是山川草原交汇之处,因而地形复杂、山高坡陡、河流纵横、风景如画。
在行宫休息一晚,第二天众人齐聚猎场。段嘉辉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个懒腰:“终于到了,躺着躺着的,腰都酸了。”
他身穿大红曳撒,头戴玉顶大帽,帽绳系在脖颈处,上有金质帽珠。见顾其舟动作慢吞吞,他忍不住催促:“快点,咱们路上本就耽搁了。”
顾其舟正在戴大帽,他今天穿着深青色直身,挂着玉质腰带,头戴蓝宝石帽顶的大帽:“别着急,衣衫不整,御前失仪,更是罪过。”
两个人皆是贵族中常见的装束,并无特别之处,却显得丰神俊朗一表人才。
段嘉辉被他噎得没话说,见他终于收拾完要下车,就伸手过去。顾其舟握住,没等奴才搬来板凳就跳了下来:“这风景比起逐狼草原来,如何啊?”
段嘉辉嘿嘿一笑:“这风景,比起北境大雪山来,如何?”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下明了,还是觉得比自己故乡逊色太多太多。
奴才把他们的兵器拿下来,段嘉辉接过刀挂在腰上,他随手捡过一支箭,见箭头上刻着铸造年份和铸造地点,就把它放回箭筒里。他牵过绿雾拉着缰绳跨上去,旁边的顾其舟也打马上前:“世翎呢?这两天就没看见他。”
段嘉辉一指前面:“那儿呢。”
皇帝周围簇拥着一群华服青年,温世翎就在里面,正巧温世翎也在人堆里找他们,见了他们就打马过来:“你们动作有够慢,陛下都问你们两回了。”
段嘉辉苦笑:“马车陷进坑里了,所以路上耽误了。你是没看见,一尺高的深坑,把我桌上的青玉杯都摔缺一个角。”
当时段嘉辉就让人把管事的叫来,管事的一见路上出了个大坑,连忙跪下磕头,说这是奴才们办事不利。段嘉辉盘腿坐在马车里,也没理会他,让管事的自己看着办。
“这起子偷奸耍滑的奴才,”温世翎笑道,“也不知道猎场里的管事有什么用。”
“白拿俸禄,”段嘉辉两腿一夹马肚子,绿雾缓缓向前走,“时辰到了。”
温世翎道:“那咱们走吧。”
皇帝已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此时他身披鱼鳞甲、头戴凤翅盔站在队伍中央,周围是皇子皇孙、公侯伯爵、亲贵大臣,游猎队伍加起来足足几百人,每个人都牵着精瘦有力的猎狗。他们身后是锦衣卫和旗手卫,护驾左右,维持秩序,指挥使叶蘅和于路生皆身穿斗牛服,手持长刀站在亲军最前。
其余亲军已经由各自的指挥使带往围场各处,他们埋伏在草原或者森林里,形成偌大一个包围圈把猎场团团围住,再缩小包围圈范围。猎物被驱赶被引诱,逐渐聚集到一起。
游猎要请帝王首射,不远处正好有鹿出没,皇帝弯弓射箭,他虽然年老但力量尚足,箭矢正中鹿身,梅花鹿应声倒地。
“好!”人群纷纷鼓掌。
皇帝哈哈大笑,十分兴奋:“游猎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让你们勤于骑射,保持骁勇善战吃苦耐劳的本色。因此,今日盛会,你们有多少本事都拿出来,射到猎物最多的,朕有重赏。”
“是!”周围人齐声大喝,随即皇帝一声令下,率领众臣骑马向猎场中央冲去,人群很快分开,向着猎物四散而去。
挽弓挎刀的段嘉辉骑得并不快,他四下看看,见前方无人,就要打马往前面的森林中去,黑黄相间的猎狗跟在他旁边,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
“走啊,”段嘉辉拍拍绿雾,又招呼猎狗,“狐狸,一会儿射到兔子就给你吃。”
这猎狗名唤“狐狸”,是段嘉辉来京城后亲自养的细犬,是段毅养的猎犬的后代。一共有五只,段毅送了两只看上去最好的给段嘉辉,段嘉辉那天打猎射中了不少狐狸和黄羊,回来后见到小细犬很高兴,随口就把两只细犬取名为“狐狸”和“黄羊”。
远处的哨声此起彼伏,节奏各不相同,自然也是不同的意思,有些表达是野兽求偶、有些是驱赶示威,以此吸引猎物聚集。段嘉辉腰包里也有哨子,不过他没拿出来用,他没打算大显身手,别空着手回去就行。
猎狗在地面上到处嗅,注意力似乎被远处的飞鸟吸引,它伏在地上摇头摆尾,向段嘉辉示意猎物的方向。段嘉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茂密的草丛后有黄叶碎裂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声,声音轻微,明显是两边都在屏气凝神。
段嘉辉不再迟疑,他拉弓搭箭,对着远处的草丛瞄准,他微微眯起眼睛,静静听着动静,箭尖不住调整方位。他的手干燥有力、稳如磐石,弓弦被他拉满,发出刺耳涩声。他并不着急,保持着弯弓姿势许久,在耳边声音略微停滞时,才微微一笑,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
草丛里一声嘶鸣,猎狗迅速跑过去,不多时就从草丛里拖出一只鹿,锋利的箭矢穿透它的喉咙,鲜血汩汩而出。
段嘉辉轻笑,对着身后跟来的亲军道:“把这头鹿拖……嗯?”
他眼角扫到身后跟来的亲军,觉得这人有点眼熟,转身正眼看才看出来:“是你啊。”
此人身穿无袖圆领薄甲,头戴帽儿盔,手握雁翎刀,骑在骏马上。见了段嘉辉他下马行大礼,随即抬起头向上注视,方便段嘉辉看清他的脸。段嘉辉瞧着他,心想这小戏子已经长大了,白净面皮桃花眼,目如秋水唇如朱,形貌昳丽丝毫不逊于程冼,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那就是美玉相连了。
“给世子请安,小人多谢世子大人提点之恩。”他态度恭敬,语气诚恳。
段嘉辉受了他的礼,没立刻让他起来,在他身边饶了半圈,仔仔细细打量他,见他神态举止镇定自然,再无当初的瑟缩萎靡之气,心下忍不住赞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能进锦衣卫、能有今天,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路都是自己走的,就像那个雪天里,你选择回戏班子,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因为是举手之劳,我就不承你的谢意了,今天就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你以前的事我从不知晓,”段嘉辉道,“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戏子给他磕了个头,缓缓起身:“多谢世子大人,小人锦衣卫力士王梦野。”
野?段嘉辉笑道:“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不吉利啊。”
王梦野也笑了,笑时如珠玉闪烁、光彩照人:“先母不通文墨,自然取不出好名儿,所以小人斗胆,请世子赏个名儿吧。”
他尾音上扬,如轻柔一片羽毛撩过无波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因而心痒与悸动也只有一瞬间。
段嘉辉眨眨眼:“你父母双亡?”
王梦野停顿片刻:“是,因此自小被卖进戏班子,走南闯北讨口饭吃。”
段嘉辉思索片刻:“难怪,不过虽然如此,可名受之父母,哪能随便更改?但我又不好负你的意,就送你个表字吧。”
王梦野就站在原地等着。
马匹来回踱步,段嘉辉念念有词:“梦,虚幻也;野,不受约束,你也果真随风漂泊,无根无绊,如柳絮一般轻飘。”
“柳絮……何曾随水逝去,怎会堕入尘土?好风凭借力,送我上……”段嘉辉略略提高声音,“那就‘青云’,柳絮固然轻飘,却可以借助风力扶摇直上。”
王梦野才疏学浅,但也听出了这是段嘉辉对他的祝愿,当即心下喜悦,面上却不显,躬下身去:“多谢世子。”
“喜怒不形于色,”段嘉辉语气里透出几丝赞许,“是做大事的料子,好好当差吧,如果你运气好,这片围场就是你崭露头角的地方。”
段嘉辉调转马头向森林里冲去:“把猎物给我带回去。”
王梦野还跪在原地:“恭送世子。”
他站起身,捡起前面已经死掉的鹿,见鹿上还插着箭,段嘉辉下手极其狠辣,箭矢居然把鹿的喉咙射个对穿,王梦野把箭拔了,把鹿拖了回去。
段嘉辉向前跑了几十丈,见周围没人了才勒马停住,他看向身后:“出来吧,鬼鬼祟祟的,哪像郡王的样子。”
身后一阵大响,果然是顾其舟骑马赶来,听了段嘉辉的话他哈哈一笑:“本来是想找你讨几个猎物,没想到那小戏子来了,你还给他取了个字。”
“那小戏子看着是来道谢,实则话里有话,这种出身低微的小人,遇事往往不择手段,不与他打交道是最好。可他上有尤让和叶蘅,锦衣卫又是御前的护驾亲军,若是他谨言慎行、小心办差,步步高升那是早晚的事,这可真是有意思。”
“是有意思,不是说英雄不问出处吗?”顾其舟靠近他,两匹骏马的头贴在一起,“却也论起出身来了。”
“贱籍也配出英雄?”段嘉辉悠然道,“而且就算是除开贱籍,天下间又有几个呢,这不是个会有英雄的时代,所以没人是,也不需要是。”
“这倒是,没有英雄才最好,”顾其舟忍不住笑,说起另一件事,“你给别人取字了,我还没有呢。”
段嘉辉笑着看向他:“给你取个?”
“好啊。”顾其舟一口答应。
“那你得让我多想想……”段嘉辉满脸笑意地思索,“你名字里有个‘舟’字,舟只有在风平浪静时才能一日千里,所以你的字里可以带个‘平’或者‘静’。”
顾其舟听着满意,刚要发表点意见,却听段嘉辉又急又快地说:“我跟你说,兔子在秋冬的时候,身上的油又肥又厚,抹上蜂蜜撒点盐,烤着吃,是神仙闻了都会下凡的美味。”
他话音刚落,抬手挽弓,顾其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从树后跑出来的兔子被一箭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