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41、山茶

　　今天又是去资善堂的日子，段嘉辉和顾其舟走在前面，下人在后面提着书箱，一进去，皆是有些惊讶。资善堂不知何时多摆了两张红木长桌，并且在堂中央竖起了一架屏风，上书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下面绘着千里江山的一角，青山绿水、烟波浩渺。

　　“这是……”段嘉辉看向资善堂门外的内官。

　　小内官恭敬地回答：“回世子的话，这是为楚国公主和靖安郡主备下的。”

　　段嘉辉笑笑：“公主殿下也要来念书？”

　　门外清脆的声音响起：“不行吗？”

　　二人同时回头，见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牵着手走进来，她们身高差得多，但装束皆素雅，其中一个头上戴着凤钗，另一个戴着翟钗，正是楚国公主苏凝华和靖安郡主程淳一。

　　段嘉辉和顾其舟立刻展臂行礼：“给公主殿下请安。”

　　苏凝华颔首：“二位请起。”

　　段嘉辉和顾其舟直起腰和程淳一互相见礼。程淳一拉回苏凝华的手：“听说苏琳郡王以前也在资善堂念书。”

　　苏凝华捏捏她鼻子笑道：“苏琳肯定庆幸他已经不在这里念书了。”

　　如果还在资善堂，那苏琳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自己的亲姑姑行大礼。苏凝华今年十四，和段嘉辉他们一般大，比苏琳小，生得秀丽端庄、明眸皓齿。

　　他们隔着一架屏风闲聊，他们都到得早，离开课还有半个多时辰，剩余的两张桌子都空着，是温世翎和李隐真的座位。原本还有曹絮的位置，就是曹磊的堂兄、曹成的侄子，但因为曹成一房受罚的关系，曹絮跟着倒霉被撤去了伴读的职务，不过相比他还算幸运，因为他的父兄还照常在做官。曹絮和李隐真关系还不错，自然也知道李隐真和段顾说得上话，当时还想请李隐真找段顾二人说一说，好歹让爷爷和叔叔进王府大门，结果被李隐真婉拒了。其实李隐真当时是想答应的，但被他父亲拦住，说不要蹚浑水，这是为了曹家好。很久以后曹絮终于琢磨清楚，忍不住感叹姜还是老的辣，不仅是感叹李良简，还有段毅和顾千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温世翎和李隐真来了。温世翎和苏凝华是熟识，基本每次拜见温贵妃时都能见到，双手向前行大礼：“给公主殿下请安，见过程郡主。”

　　李隐真万万没想到屏风后的两位女子居然是公主和郡主，连忙跪倒在地：“给公主殿下请安。”

　　屏风后传出一声轻笑，片刻后才道：“请起。”

　　李隐真站起身又道：“给郡主请安。”

　　程淳一明显要活泼许多，声音也清朗：“公子客气。”

　　白溪岩进来后明显也是有些惊讶，他放下书箱给苏凝华叩首，苏凝华笑道：“哪有老师给学生行礼的，您德高望重，快快请起。”

　　“殿下尊师重道，”白溪岩起身，捋着花白的胡子呵呵笑，“与陛下一样，但礼不可废。”

　　今天来了两个新学生，白溪岩是肉眼可见的高兴，而且这两个学生还聪慧好学，比屏风另一边几个不学无术的真是好上千百倍。顾其舟和李隐真表现尚可，段嘉辉和温世翎则一直感觉白溪岩谴责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过他俩脸皮厚，完全没有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打算，看着白溪岩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只好尴尬一笑。

　　资善堂所念书籍大多是历朝历代的史书，其次是四书五经，在检查功课合格后才会偶尔读点别的或者开一节讲席。讲席原本也是用来讲经书的，但现在已经相对轻松，白溪岩给他们一个话题，让他们畅所欲言，这在段嘉辉和顾其舟眼里基本等于闲聊，想到哪说到哪，天南海北地谈。最讨厌讲席的是温世翎，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讲京城以外的事，根本无话可说，他没出过京城，父母出了京城后再也没回来，他一度对京城外的世界深恶痛绝，认为是就是出城害死了他的父母。

　　偏偏今天就是一节讲席。

　　白溪岩当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公主殿下今天第一次来资善堂，气氛不好太严肃，免得公主一个不高兴就回去向皇帝告状，那他这个大学士恐怕有摘掉乌纱帽的危险。于是他今天想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聊聊各地的风土人情，苏凝华打出生就没出过宫门，温世翎没出过京城，这两个人无话可说，只能听着。李隐真回过几次老家东直隶，顾其舟在漠北旅居多年，程淳一出生在西南直隶，段嘉辉更是见多识广，于是这几个人根据白溪岩的话题展开了漫长的交流，但因为观点不同所以并不如何和谐，毕竟谁都觉得自己故乡最好。

　　一场讲席完毕，白溪岩宣布下课，李隐真趁着苏凝华离去的时候抬眼终于看清了苏凝华大约长什么模样，苏凝华偏巧也看了他一眼。离开资善堂，苏凝华领着程淳一往后宫走，温世翎因为要去拜见贵妃娘娘所以和她们同路，远远跟在后面。

　　“本来还不觉得，今天听完你们的话，我才觉得后宫里真是无聊。”苏凝华语气颇有些落寞。

　　“这有何难，”程淳一艺高人胆大，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你想出宫吗？”

　　苏凝华倒是沉默了：“想啊，可如果去求父皇，父皇要么不同意，要么就是安排仪仗大张旗鼓地出去，这样多没意思。”

　　程淳一笑笑：“姐姐别担心，我有办法，但不是现在，现在外面秋风起，花也落了树也枯了，才不好玩。”

　　苏凝华就道：“那什么时候出去？”

　　程淳一悄悄凑到她眼前：“上元节啊，宫门外会扎起几层楼高的鳌山，朱雀大街上也有，那个时候京城里热闹无比，家家户户都出来游乐，摆摊的摆摊，杂耍的杂耍，我在固中府都尚且看花眼，更何况京城的上元节呢。”

　　苏凝华听她夸奖京城，心里还有些得意，抬手点点程淳一的额头：“你也想看吗？”

　　程淳一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当然，谁还不愿意玩呢。”

　　温世翎听得见她们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心说这两个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的人到底在讨论什么，嘻嘻哈哈的。

　　温贵妃早就备好了茶水等着她们回来。苏凝华和程淳一一踏入殿门，温贵妃就站起身走过去：“这一上午累了吧，快坐下歇歇，今天大学士讲的什么，听得懂吗。”

　　她一连串问题抛过去，苏凝华和程淳一正端着茶碗喝水，问题只好由后进门的温世翎回答：“今天上了一节讲席，讲了我朝的风土人情，人文地理。”

　　温贵妃一愣，随即也明白了白溪岩的意图：“大学士心思细密，体察人心，你们以后要好好念书才是，虽然没什么用。”

　　在她眼里，公主和郡主都是要嫁人的，婚后生活用不上四书五经，也用不到风土人情，最多就是排遣一下无聊乏味的生活。可看书本身就是一种无聊乏味，杂书倒是不无聊，但是绝对不能看的，会移了性情，教人不学好。程淳一不知道，温世翎可是听过很多次，侯府里有许多摊子上淘来的话本，但从来没和温贵妃说过，也许温贵妃太了解这个胸无点墨的侄子所以干脆不问，眼不见心不烦。

　　“世翎要好好念书，不然以后没法当差，陛下必然要责骂你。”

　　温世翎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听了温贵妃的数落他好脾气地笑：“姑姑别骂我了，我难得来一次，结果净挨数落，公主和郡主都在这儿，我还是要面子的。”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温贵妃也极少对这个侄子发脾气，因为温世翎的脾气人如其名，温温柔柔的，冲他发火会让人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解气反而更生气，没用，干脆不发脾气。听了温世翎的话她只好作罢，让奴才们把新做的吃食摆了一桌，其中一种还用了程淳一从西南直隶带来的糕饼配方，叫茶花饼，但山茶只在南方多有种植，小厨房的奴才们没办法，只好把山茶换成今年保存的龙井，蒸出来的糕饼也算清香好闻，勉强能入口。

　　龙井和山茶的味道确实是天差地别，程淳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外男不宜久留，温世翎没有叨扰很久就跪安离去，程淳一悄悄从另一扇门跑出来：“我送你啊。”

　　温世翎看看周围没人，小声问她：“贵妃娘娘知道吗，罚你怎么办？”

　　程淳一道：“所以要速去速回。”

　　她说的很有道理，温世翎一时间没了话说，抬腿迈过门槛往外：“看你似乎不喜欢龙井茶做的糕饼，为何不在庭院里种点山茶树。”

　　程淳一跟在他旁边，叹口气：“山茶娇贵，热了不行冷了不行，雨水多了不行，太阳太烈也不行，养活都费劲，移栽就更是无从谈起。”

　　“树移栽就难活，人离了故土恐怕也难受。”温世翎低头看着她，心想自己要是有个亲妹妹该多好，程冼已经离开京城回了西南直隶，自己却还在羡慕他的福气。

　　程淳一意识到他是在说这几个离开故乡的人：“那你难受吗？”

　　“我从没出过皇都京城，”温世翎又抬头望天，“所以你猜。”

　　背井离乡固然难受，可一辈子只在一座四四方方的城里，从没去往外面的世界，自然也是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