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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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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王风尘仆仆回来,皇帝亲自到宫外迎接,午门外仪仗规整,乐声震天,群臣整整齐齐跪了一地,满面风霜的醇王登时成了人群的焦点。皇帝龙颜大悦,赏赐给醇王各种珍宝,又在朝堂上对醇王表示了赞许。众臣个个眼明心亮,见皇帝如此,心里的小算盘都打得噼啪作响。
晚上,醇王悄悄去了昭武王府,他没有休息一晚再去,因为第二天一早,三位亲王就要离京回边疆。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段嘉辉也不知道,因为他正忙着给父亲收拾行装。
“父亲有老寒腿,现在天气转凉,你们要小心伺候,夜里多看看被子有没有盖好。”他警告身后的奴才们。
身后的奴才们点头哈腰,战战兢兢,世子今日心情极差,眉头紧皱,嘴角紧绷。
段嘉辉默不作声,继续收拾,平静的面容没多久就碎裂成片。
此时已进寒露,天气转凉,秋叶凝珠,头顶上的鸿雁一字排开向南飞去。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家人都聚在城门前,每个人俱是眼眶红肿。程淳一拉着父兄,哭得撕心裂肺。程冼抚摸程淳一的头发:“从今天开始,你就长大了,说不定下次见面,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顾其涟和顾其舟嘴唇发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顾千兴冷硬的表情上有几道裂缝,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了。顾其舟面带期盼,仍然殷切等着他开口。
段家父子和他们有段距离,段嘉辉道:“父亲,您们昨晚说了些什么?”
段毅勉强笑笑:“就知道你会问,只是些朝堂琐事,醇王现在风头正劲,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他需要了解京城情况。还谈论了你,但你不要问,只在京城好好生活即可,如果有大事需要你配合,为父会写信告知你的。”
段嘉辉惊讶:“我?”
段毅回答:“是啊,你。”
旁边的内官冷得受不住,又看看时辰,低声催促:“三位殿下,您们该出发了。”
他话还没说完,程淳一尖利的哭声就打断了他,茯苓和芙蓉忙着给程淳一擦眼泪,程烨侧过头去,示意她们把程淳一抱走。
“父亲,”段嘉辉扑进他怀里,段毅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段毅拍拍他肩膀,“可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你不会永远待在我身边。儿子总有一天会不需要父亲,父亲把儿子养大后,他的责任就完成了,使命会传递到你的肩膀上。”
段嘉辉眼眸闪亮:“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寄托。”
段毅欣慰地笑:“还有西北直隶的军民。”
三位亲王先后上车离去,三个孩子一动不动,抻着脖子站在城门前仿佛雕像,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清晨幽暗的浓雾中,再也看不见。
顾其舟突然开口:“我怎么觉得这场景这么熟悉,似乎回到了当年在漠北格勒尔城,那也是个露水很重,阴冷的早晨,你在马车上,我在城门里。”
段嘉辉没正面回答他,只道:“又是咱们俩作伴了。”
他过去揉揉程淳一的头发:“还有你,以后去资善堂念书,你年纪还不大,能不能听懂呢。”
程淳一还没哭完,正抽鼻子,茯苓在一边拿着手帕给她擦脸擦鼻涕,动作温柔、有条不紊。
三个人皆是哭得眼睛酸痛,被下人们拖着哄着回了各自王府,却都没有睡着,面对着骤然空荡荡的院落,他们心里愈发难受,段嘉辉坐在院子里冰凉的汉白玉石凳上,桌上有盘还未完的棋,是昨天段毅和他所下,这局棋下得精妙,多走一步就是死局。
“就像现在的朝堂一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段毅点评这棋局,“一切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唉,”他长长叹口气,“天意啊,天意难违。”
“天意从来高难问,”段嘉辉站起身,给父亲倒了杯茶,“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既然不清楚天意,又何必顺意而为,事在人为,从不在天意。”
茶香袅袅,段嘉辉的声音如茶香一般柔和,却透着坚定。
段毅叹口气:“陛下有心削藩,朝臣们也为此争论过多次,皆因种种原因作罢。原本我想着削藩也无不可,如果痛痛快快把手中的权力交出去,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也不难,可你却下定决心要进入官场。”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段嘉辉笑起来,“为国为民,镇守疆土,就是我的职责,潜移默化,儿子与您想得相同。”
“也是,你之所以这么想,十之八九也都是为父的缘故,”段毅忍不住笑起来,“可虽说潜移默化,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顾世叔精心栽培世子,可世子却喜好风月不喜仕途。”
“这有何……”段嘉辉猛然意识到问题症结所在,连忙住嘴,“若是嫡长子不承袭王位,改立嫡次子不就好了?”
嫡次子,顾其舟。
“可如果顾其舟也无意世子之位,那端敬王府就要败落了,端敬王府败落,北直隶恐怕大乱,这是其一,”段毅道,“若是改立世子的奏折被礼部扣下,再找由头拖上几年,凡事最怕名不正言不顺,那世子之位不就没有着落?没有着落,就容易兄弟阋墙。”
段嘉辉明白了:“也许这就是陛下如此对待太子的理由吧,明明对太子抱有不满,却从没在明面上动摇太子的地位。”
“那陛下对太子不满的原因是什么,你想过吗?”段毅笑着问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段嘉辉一时语塞,“儿子还真没想过。”
“你还太嫩了,想不清楚也不打紧,可凡是在官场上一帆风顺的人,都会做陛下喜欢的事、说陛下爱听的话,他们为官数十年,恐怕有一半时间都是用来学习如何揣摩圣意的。”
所有人都能看出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却不知皇帝对太子为何不满,因为太子并不昏庸,甚至可以称作精明神武,又十分孝顺,几年前皇帝抱病,众皇子皆去侍疾,他在左右侍奉汤药的时间最长。
冷风吹来,段嘉辉一个激灵,对面石凳上空无一人,可父亲慈祥的声音却犹在耳畔。在京这几个月里,段毅并没有和他讲太多西北直隶的事,反倒把皇帝的事迹和他说了许多,从皇帝做亲王时遭受过的不公平待遇讲到他和段毅同在资善堂念书时候的场景,又讲段毅当年在亲军里当差,已经被册立为太子的陛下给他送凉茶。陛下生母去世得早,先帝也不如何疼爱他,早些年没少受欺负。
段嘉辉默不作声地听,突然发觉当时的陛下不被重视,段毅备受猜忌因而要藏掖锋芒,两人又兴趣相投,也许真的可以称作朋友。只是朋友不能做君臣,所以在陛下登基后,他们逐渐疏远。
他站起身,天已经大亮,冷气渐渐消散,他的外袍都被露水浸湿了,摸上去有股粘腻的潮气。
刚要回屋,就听吴遏来报:“主子,顾郡王来了。”
段嘉辉立刻道:“快请进来啊。”
顾其舟哈欠连天:“怕你不高兴,过来陪陪你。”
段嘉辉没想拆穿他:“行,那你来陪陪我吧,我要睡觉,你睡吗?”
听了他这句话,顾其舟扭头向外走:“那我不打扰你了。”
“别啊,”段嘉辉笑了,连忙拉住他胳膊,“来,一起睡。”
两个人肩并肩躺倒在床上,段嘉辉在里侧,顾其舟在外侧,披风外袍皆脱了挂在一旁,他们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卧房里就剩他们二人。
门一关,屋里有什么动静外面都听不到。
“其实是我孤单了,过来找你的,”顾其舟先开口,“你总是能找到事情做,肯定不寂寞。”
段嘉辉叹口气:“你明明惧怕父亲,现在世叔离开京城才多久,你就又想念他们了吗?”
“是啊,”顾其舟语带酸楚,“尽管最后他也没和我说什么话,见了你家和程家的相处,我觉得有父亲是件很幸福的事,可我又觉得嫉妒。”
段嘉辉恍然大悟,他思量片刻才开口:“可你无法改变现状。”
顾其舟把胳膊放在枕头上枕着:“是啊。”
他侧过身:“那该如何派遣这种情绪呢。”
段嘉辉和他面对面侧躺着:“有办法,可有点难,你只当你命里不该有这个,就好了,反正从你的描述来看,你也从来没得到过。”
“不过我这个说法也有问题,”段嘉辉又补充,“你能有今天锦衣玉食的生活,有这个名望地位,都因为你父亲是端敬亲王,尽管他对你们兄弟差别极大,但你也要承认,没有端敬亲王就没有今天的你。”
“希望越小,失望越少,惊喜也就越大。”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呼吸都清晰可闻,顾其舟扬起脸仔细打量着段嘉辉,段嘉辉的容貌与他们初见时变化了些许,他皮肤呈健康的麦色、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显出蓬勃英俊的少年模样,神采飞扬。顾其舟几乎立刻想象出段嘉辉身着劲装、背弓提刀,策马奔驰在草原之上的情景。
段嘉辉知道顾其舟在看他,也任他看,但等了许久没等到顾其舟说话,就问:“看够了没啊。”
他凑过去轻撞顾其舟肩膀:“看什么呢。”
顾其舟如梦初醒,连忙缩进被子里:“没什么。”
段嘉辉大笑着伸手,扯下顾其舟盖到脸上的被子:“你是不是脸红了,我好看吧。”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