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37、廷杖

　　马车直奔午门而去，午门外熙熙攘攘，已经站了不少官员和亲军。现在秋高气爽，然而午后还是有些热，大臣们额头冒汗，皱着眉头拿手帕擦，见昭武亲王的马车来了，纷纷躬身行礼。

　　段毅推开车门，先扫了一眼，见朝臣来了绝大多数，就示意他们起身。锦衣卫指挥使叶蘅上前：“殿下。”

　　两个人算是熟识，段毅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让臣子们在午门外集合，陛下这是要……”

　　叶蘅道：“自然是处置罪臣。醇王殿下虽然还没回来，但他处置的东南直隶的官员已经先行押送进京。”

　　段毅真心实意夸赞：“醇王雷霆手段，东南直隶的气候必然焕然一新。”

　　叶蘅笑笑：“焕然一新不见得，换一茬人应该是没问题。”

　　司礼监提督太监沈绘青和秉笔太监尤让也过来了：“殿下。”

　　沈绘青陪伴陛下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长，他面色疲惫，一看就是彻夜侍奉在陛下身边处理政务。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勤勉人，三更睡五更起是常事，早早就把身体熬坏，现在他年事已高，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亲自处理政务十来个时辰，所以内阁和司礼监的地位得到极大提高，自然也比从前更加忙碌。

　　“陛下龙颜大怒，都没等到醇王回京，就要处置罪臣了吗？”

　　沈绘青回答：“一部分官员就地处置，一部分押解进京。最近奏折多，有醇王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也有各地官员送来的，不过都是东南直隶那些事。”

　　明明是东南直隶的事，可奏折却不只是来自醇王和京城官员，其他地方的官员也来掺和，怪不得陛下这么生气，让众臣齐聚午门，目的无非也就是杀一儆百，如今官场弊病严重，非得整顿不可。

　　另外两位异姓王也来了，程烨居然还把女儿也带了来，旁边人问他会不会吓着孩子，程烨却回答这点场面都看不惯，以后岂不胆小怕事。三位异姓王领着各自的孩子并排站在一起，人群里议论纷纷，皇帝和太子迟迟未到。

　　蓝罩甲绿里衣、头戴万字巾的锦衣卫力士们足有二百来个人，他们先在空地上摆了二十条长凳，另有一拨力士手持木棒直挺挺站在一边，俨然是要进行廷杖。

　　段嘉辉眼尖，见到力士中的一位先是一愣，随即扯扯旁边顾其舟的袖子，低声道：“你看，那个力士。”

　　力士们衣着相同又都戴着方巾，乍一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顾其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小声回答：“哪个啊？”

　　段嘉辉道：“从右数第三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那个，你看他是不是眼熟？”

　　顾其舟没说话，仔仔细细再看一遍：“是眼熟，咱们见过？”

　　他又思索片刻，想起来了：“是不是咱们去年冬天去听戏时……”

　　遇见的那个逃出戏班的小戏子，他长高了不少，许是人要衣装，锦衣卫罩甲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更是容貌出众。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但疑问也随之涌上，戏子可是贱籍，怎么会进锦衣卫，难道是尤让托了户部的关系？

　　众人正七嘴八舌，只听远处一阵鞭子抽地发出的脆响，又有太监高声奏报：“陛下驾到！”

　　场面瞬间安静，众人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陛下！”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陡然冷却下来，众人都察觉到皇帝话语里的寒气，登时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皇帝坐在轿撵上，静静看着远处的叶蘅指挥力士们把罪臣押上来，他确实面色不善，但也享受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听从他追随他，他一句话就能让在场人头颅落地。太子跟在轿撵身后，他眼底青黑，脸色不悦，可能是被皇帝申斥一通。

　　瞪着众臣隆起的脊背许久，皇帝才开口：“起来吧。”

　　他又扫了一眼众人，见程烨居然把郡主也带来了，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他早知道程烨的作风，向来把儿子女儿一般对待，儿子去哪女儿就去哪。

　　罪臣共二十位，衣衫破烂，个个披头散发，面如土色，其中不仅有东南直隶的大小官员，甚至还有南直隶和东直隶的。段毅早就听说南直隶和东直隶部分官员目无法纪，醇王派人去调粮借人，他们居然敢不从命，气得醇王又派武将带队过去，将他们统统拿下。

　　“不忠不孝，狼心狗肺的东西！”皇帝怒喝，“皇子的命令都敢不从。东南直隶欺上瞒下，周边省份同流合污，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堤坝修了才几年啊？居然是被几场暴雨冲垮了！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布政使说为了增加税收，要改粮为桑，桑树种多了，能当饭吃吗？开仓放粮，仓库里空荡荡，粥稀得像水，你们一个个脑满肠肥，拿着朝廷的俸禄，中饱私囊尸位素餐，简直罪不可恕！”

　　“若是亡羊补牢，朕兴许还会留你们一命，可你们无法无天，丝毫不把圣旨和皇子放在眼里，真是该死。”

　　“廷杖，朕不说停，就不许停。”说到最后几句，皇帝反而不再生气，十分平静。

　　罪臣们惨叫不止，纷纷求皇帝绕命，叶蘅指挥力士们把他们捆了摁在地上，另外两队手持木棒的力士二人一组，站在罪臣两侧。司礼监掌印太监杨吉走过来和叶蘅站在一处，二人监督行刑。

　　廷杖所用刑具乃是五尺长、一寸宽、半寸厚的栗木杖，结实沉重，一头包裹有带倒刺的铁皮，一棍下去打在人身上再向外一扯，登时就皮开肉绽。

　　棍棒打在肉身上的沉闷声音回荡在午门上，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罪臣们刚开始还咬牙忍耐，没几下过去也忍不住，痛叫阵阵。段嘉辉和顾其舟遇见的那个小戏子也举着木棒负责行刑，每打十五次就换人。

　　“要是害怕，你可以把眼睛闭起来。”段嘉辉丝毫不怕，还小声劝顾其舟。

　　顾其舟挺直脊背：“笑话。”

　　浅色石砖地上血迹斑斑，罪臣们血肉飞溅，奄奄一息，头磕在地上破皮出血，满口尘土，牙齿咬碎，有几个人受不住刑罚，当场断气了。

　　“行了，拖下去吧。”皇帝突然道。

　　力士们停手，其余人把罪臣们拖下去，深红色的血迹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印迹，显眼刺目。在一边观刑的众臣神情严肃，有些脸色发白瑟瑟发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生怕这木棒将来有一天落到自己身上。唯有太子面露尴尬和不忍，侧过头不敢去看。

　　皇帝终于出了口恶气：“朕待你们一向宽厚，在位多年极少实施廷杖。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你们每个人都高官厚禄，名利双收，有些罪过，朕可以宽容，但你们位极人臣，可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说着他示意抬轿的奴才转道回宫，太子也跟着回去。众臣跪拜相送，见皇帝的轿撵走远，这才敢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冷汗，悄悄松口气。

　　顾千兴和程烨面带疑惑，双双看向段毅：“东南直隶布政使，当年是太子保举的官员，陛下这是给太子脸色看吧。”

　　段毅叹口气：“陛下那个脾气咱们不是不知道，没少训斥太子，向来不顾场合时候。”

　　他其实有几分无奈，从这件事上来看，陛下的心还是不可制止地偏向了醇王，但并没有那么明显，因为陛下从未在臣下面前夸奖醇王半句。帝王的心绪很少表现明显，总是要在细枝末节处仔细体察。

　　来观刑的王公大臣们足有几百号人，此时他们陆陆续续往宫门外走。程冼拉着程淳一走在后面，程淳一却有一搭没一搭跟也来观刑的温世翎闲聊。

　　温世翎脸色极差，身形摇摇欲坠，程冼和程淳一见他不对劲，问道：“世翎，你怎么了？”

　　段嘉辉、顾其涟和顾其舟听见声音，也停住脚步转过身：“你是不是怕见血啊？”

　　话音未落，温世翎就倒在地上，人群里登时炸开了锅。段嘉辉扑过去：“快，叫太医！”

　　奴才们先去请太医，又把温世翎抬上马车，管家看见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侯爷挨打了。

　　“你家侯爷还怕血？”把温世翎放最里面躺好，段嘉辉拉着顾其舟坐上温世翎的马车，“走走走，赶紧把你们侯爷送回侯府。”

　　马车刚走两步就停下了，随即车门被推开，程冼和程淳一也上来了：“挺热闹啊。”

　　温世翎并未全然失去意识，对外界残存两分感知，听见身边几个人闹哄哄的，七嘴八舌，吵得他都脑仁疼，不过没白吵，温世翎勉强把眼睛睁开条缝：“嗯……”

　　众人立刻凑上来：“醒了？”

　　温世翎恨不能再昏过去一次，但刚才真是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在也不好继续丢脸，只好努力把眼睛睁开，迫使自己清醒过来。段嘉辉和顾其舟一边一个把他拉起，程冼和程淳一坐在侧面：“世翎得吃点好的补一补，压压惊。”

　　听了调笑，温世翎还觉得挺对：“吃要吃些好的，现在是七月，时令菜里属空心菜最好。”

　　程淳一道：“菜有空心的，人有吗？”

　　温世翎笑笑：“菜无心只能保证活下去，人无心会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