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36、王府（10）

　　昭武王府。

　　段毅从皇宫回来，段嘉辉恭恭敬敬向他行礼：“父亲。”

　　“起来吧，你这阵子不去资善堂，”段毅把段嘉辉扶起来，“功课还跟得上吗？”

　　段嘉辉倒是兴致勃勃：“这不是为了多陪陪父亲，我和大学士说了，日后会把功课都补回来的。”

　　段毅端起茶杯：“白溪岩是个好师傅，只是为人太过严苛死板。你挨他手板子了吗？”

　　段嘉辉道：“那倒没有，大学士再严苛也不好这么做，就是被批评的时候比较多，直说得人抬不起头。”

　　段毅道：“看来你总是惹得大学士不快。”

　　段嘉辉哈哈一笑：“可能吧，我一个边境苦寒之地来的，处处不同于京城的贵人，粗鄙浅俗，哪里能入大学士的眼。”

　　“你以前总是瞧不起他们，嫌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怎么觉得自己会被他们瞧不起了？”

　　“风水轮流转，今时不同往日了，更何况贵人也总有贵人们的好处，他们的做派我不稀罕学，但也值得我观察注意，”段嘉辉道，“父亲，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当然这么觉得，”段毅道，“但你只要在京城好好过日就行子，平平安安，其余的为父都会为你料理好。”

　　段嘉辉又道：“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料理？”

　　段毅笑笑：“你能独自处理？你才多大，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先多学学吧。”

　　“那是什么事？”

　　段毅把茶杯推过去：“自然是储君之事。”

　　“父亲，您怎么以为？”段嘉辉凑到段毅身边小声道，“现在虽然还有太子，但也朝臣们对此议论纷纷。”

　　段毅摇摇头：“现下局势还不明朗，等醇王从东南直隶回来再做定夺，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一去东南直隶几个月，京城陆陆续续传来不少消息，听说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把东南直隶上上下下整顿个遍，处理了不少官员。如果这件事办得圆满，陛下定然龙颜大悦，想不偏心也不能了。”

　　段嘉辉不解：“为什么不派太子去办？”

　　“程亲王说当时太子和献王都没有拿出赈灾方案，只有醇王的计划勉强可。”

　　谁不爱聪明能干的孩子，陛下即使是天子也不能免俗，太子近十年来虽然没犯大错，但小错也着实累积不少，若他真是最合格的储君人选，哪会有献王和醇王的出头机会。

　　“可只有太子、献王和醇王？”段嘉辉又疑惑起来，“陛下有十多个儿子，难道其余的亲王们，没有半分夺嫡之心？”

　　“有些有，有些没有，”段毅道，“但其中原因复杂，一时半刻说不清。你需要学会分别，哪些是真无意皇位，哪些是暗藏野心，整日沉迷琴棋书画的就真是安分守己吗？只不过是有这个心没这个力罢了。醇王在早些年的时候，何尝不是韬光养晦，不争不抢，可偏偏这个不争不抢的皇子入了陛下的眼。”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段嘉辉默念几句，豁然开朗。

　　段毅点头：“陛下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不争。为父明白你的心思，但你年纪不大，在京城又势单力薄，太早显露锋芒无异于递人把柄，今日陛下对我说，明年会给你安排个差事让你磨练磨练，和我当年一样。以前我教你的东西，说到底都是纸上谈兵，等你进入官场，才是你展露锋芒的时候。”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步：“想在朝廷里站稳脚跟，上知陛下心思，下为百姓谋利，这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实在不行，讨陛下欢心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算上策。”

　　圣意难测，相比之下讨陛下欢心还算简单一些，段嘉辉沉吟片刻：“父亲，我明白了。”

　　段毅笑笑：“那我就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公事说完就该说私事，段毅脸上笑意渐浓：“今天陛下还问起你，说你年满十四，这婚事是该考虑了。”

　　盛朝律法规定男十六，女十五，并听婚娶，但不少人家出于慎重和为长远谋划，总是提前盘算着。

　　“不过为父不急，只是问问你，你可有中意的姑娘？”京城里总共就这点地方，谁家女儿年岁多大，容貌品行如何，打听打听就明白，又有许多玩乐活动，隔段时日也能见到。

　　段嘉辉十分直白：“没有。”

　　段毅不信：“真没有？”

　　“父亲，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资善堂和演武场，您说，我往哪里去认识什么人家？我只觉得人家都不肯自家女儿远嫁，就怕陛下赐婚呢。”

　　听到赐婚两个字，段毅忍不住又笑起来：“当年先帝要赐婚时，我上书先帝说自己有了心仪之人，请先帝赐婚。后来呢，陛下要给程烨和顾千兴分别指婚的时候，他们也先后上书，称自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即将成婚。你是不知道时陛下的脸色，简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段嘉辉道：“因为不听陛下的话吗？”

　　“这是自然。”

　　于是话题就转回到当差上，段毅和蔼地道：“明年想去做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去请求陛下。”

　　段嘉辉道：“去神机营，现在火器造价太贵，户部拨的银两不够，远远达不到先帝所说的各地驻军要按十分之一的数量装备火铳，就更不用提火炮之类的了，所以想去钻研钻研，看看到底是神机营里都是饭桶，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置城关要隘的安全和守卫士兵的性命于不顾。”

　　那按理说应该去户部，可户部皆是要职，钱粮乃朝廷命脉，皇帝对异姓王心存疑虑，必然不允。
　　段毅沉吟：“我当年在亲军中任职，总跟在先帝身边，听了见了不少事，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匪夷所思，而且亲军人数多，人际关系复杂，上有陛下，下有指挥使，职责重，事务忙碌，你恐怕吃不消。”

　　“我不怕忙碌，只是陛下不准，”段嘉辉笑笑，“听世翎说过，恐怕他明年要去亲军当差。”

　　亲军十二卫，由皇帝亲自管辖，指挥使俱是皇帝亲信，其中的将士都经过精挑细选，个个高大健壮、武艺不凡，许多武官都在亲军任职过。亲军俸禄高、围绕皇帝周围，里面的职位对于将士来说是个跳板，做出成绩后被皇帝注意到，就能飞黄腾达，步步高升，正因如此，亲军内部倾轧十分严重。

　　可官场里，哪里不是勾心斗角，兄弟反目，亲人相杀，甚至仇人可以成为同党。

　　因而段毅神色复杂：“忠锐侯是好孩子，为人儒雅，看事通透，你要多向他学习，遇事看破不说破。”

　　段嘉辉道：“京城里都知道他不学无术。”

　　“是吗？”段毅笑了，“可他并不是弱不禁风，而且我听方侯爷说，他的刀法倒也不比你逊色太多，同龄人能把刀法练成你们这地步的是少之又少，怎么能算是不学无术呢？”

　　温世翎身量颀长，虽不魁梧，但也确实不瘦弱，和段嘉辉差不多。弱不禁风的是顾其舟，来皇都将近一年，连二两肉都没长，还总是生病和郁郁寡欢。

　　“你笑什么呢？”见段嘉辉傻笑，段毅打断他的思绪。

　　“啊？”段嘉辉醒过神，“有吗？”

　　“有啊。”

　　段嘉辉摸摸自己的脸：“还真是……”

　　段毅也没问别的，只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继续说自己的：“已经做官的人当然是老谋深算，上了年纪的也在韬光养晦，可与你年岁相仿的呢？你也要多注意一下吧，等你以后进了官场，他们才是你的朋友或者对手。”

　　“那顾其舟呢……”段嘉辉似乎想起什么，“他以后不会承袭王位，但应该会进入官场，端敬亲王必定为他安排。”

　　“这是自然，一家人都在朝为官是多么常见的事情，当然了，归根到底，也总是要看本人的意愿。”

　　“端敬亲王有两个儿子，如果顾其舟一直被陛下留在京城里，或者程郡主也嫁给了皇子皇孙，那两位亲王会不会改变他们现在的立场，选择亲近朝廷呢？”

　　段毅笑笑：“你想得倒是很远，都想到七八年以后的事了，出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让这问题不出现。你以为先帝没想这么做吗？所以我们都在先帝赐婚之前自行婚配，以后可能也会这样，毕竟拉拢亲王最和平的办法就是尚公主郡主，只是驸马不好当，因此许多为官的人家都不想尚主。”

　　他弹指一点段嘉辉的额头：“所以假如你有了中意的姑娘，一定要跟为父说，为父好为你提前张罗，你的婚事可不只是你自己的事，陛下是会上心的。”

　　“是是是，知道啦父亲！”段嘉辉往他腿上一趴，“我才没有事需要瞒着您呢！”

　　段毅腿上热乎乎的，是儿子的体温，他假装不满地指责：“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在父亲面前，我永远是孩子啊！”段嘉辉音量高了些，声音充满欢愉。

　　段毅嘴上嫌弃，但手臂很诚实，慈爱地抚摸儿子后脑上的头发。

　　父子哈哈大笑，其乐融融时，门外传来吴遏的声音：“殿下、世子，宫里来了圣旨，传王公侯爵和在京所有官员即刻入宫。”

　　段毅疑惑道：“怎么不把内官请进来，难道说完就走了？”

　　吴遏回答：“殿下英明，正是这样，内官满头是汗，说完就赶着去下家了。”

　　“那说是什么事了吗？”段嘉辉问。

　　吴遏道：“没说呢。”

　　段家父子对视一眼：“最近朝里风平浪静，难道是东南直隶？吴遏，进来吧。”

　　吴遏吴春应声推门，来服侍他们更衣。段嘉辉把翼善冠戴在头上，换上大红常服：“这么急匆匆的，不是好事。”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父子二人上车，出了胡同，走上朱雀大街，发现街道上车轿不少，都是奉旨进宫的。

　　段嘉辉从没见过这场面，一时有些好奇，还有些紧张。段毅习以为常，他握着儿子的手，示意段嘉辉平静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