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35、王府（9）

　　第二天，顾千兴进宫议事，王府里只有顾其涟和顾其舟兄弟二人，顾其舟原本在书房念书，澄茄过来道：“二公子，大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其舟也没问什么事，就过去了。顾其涟穿着一身常服，头戴翼善冠，丰神俊秀，气度出尘，他正背对着门口看字画，听见顾其舟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大哥和自己长得不是很像，大哥像父亲，自己像母亲，但自己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只好照照镜子，顾其舟想。

　　“大哥，”顾其舟迈过门槛，“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顾其涟笑笑，“父亲说你在漠北那些年恐怕没学什么东西，就让我把我学过的功课给你交代一下，免得以后吃亏。”

　　顾其舟道：“今天早晨我看父亲怒气冲冲的，你做什么惹父亲生气了？”

　　“没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顾其涟就知道他要问，“严格来说跟你也有关，但我一直没和你说过，也是怕惹得你不快。”

　　“与我有关？”顾其舟疑惑。

　　顾其涟挥手示意下人们都出去，又双手摁上顾其舟肩膀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好是坏。”

　　“瞒着我不和我说，必然是坏事了。”顾其舟面无表情。

　　思来想去，顾其舟不明白到底什么事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顾其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王位将来是顾其涟的，家产一大半也是他的。虽然顾其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要独占家产的意图，但有顾千兴的偏心，顾其舟恐怕连三分之一都分不到。

　　难不成顾其涟真的是要独占家产，被顾千兴知道然后训斥他了？还是说顾其涟大发善心，要把家产的一大部分分给顾其舟，又被顾千兴训斥了？顾其舟心里觉得十分好笑，除了这点他也想不出什么，总不能是真像当初丁朝露说的那样，顾其涟无意承袭王位，要把世子之位让给顾其舟吧。

　　“世子不好做，”不料顾其涟先诉起了苦，“风光都是给外人看的，其中诸多酸楚，只有自己了解。”

　　顾其舟微微有些不满：“世子将来承袭亲王之位，无论是名望还是财富都是应有尽有，还有什么不满。总不能既想承袭王位又不想承受苦楚，那家业不就败落了？”

　　类似的话段嘉辉也说过，当时他说的是“如果我不精明强干，朝廷一定会找理由夺爵”。异姓王本就被朝廷忌惮，朝廷想发难可谓易如反掌，所以他们只能先自己做到最好，才能与朝廷抗衡。

　　顾其涟忽略他的嘲讽之意：“是这样，既然享受王位带来的荣耀，就总要承担些责任，为了处理北直隶的繁琐政务，父亲经常忙碌到深夜，书案上点着油灯，每日定量的灯油还总是不够用。”
　　顾其舟满腹狐疑：“大哥，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我无意世子之位，我想请朝廷允许，改立你为世子。” 顾其涟表情一变，正色道。

　　清脆一声响，顾其舟手里的青花缠枝莲纹茶杯掉在地上，登时摔得四分五裂。

　　顾其涟的目光追着茶杯看去，见满地碎瓷片，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不淡定，将来成了亲王可怎么好？”
　　顾其舟心口砰砰直跳，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他勉强镇定心绪，思索片刻才开口：“那你怎么说服陛下和父亲？”

　　“你看，”顾其涟脸上笑意渐深，“你不拒绝？”

　　顾其舟回答：“为什么要拒绝？此事又由不得我。”

　　“现在由得你来决定。”顾其涟纠正。

　　“那我更没有推辞的理由了，”顾其舟道，“大哥，你我一母同胞，都是嫡子。因为你比我早出生，所以你是世子。这本来也不要紧，可父亲却对你我态度差别极大，难道也因为你是长子我是次子？你比我早出生，所以你比我多拥有那么多东西，父亲的偏爱、朝廷的瞩目、显赫的身份、还有未来显而易见的财富和荣耀。”

　　他站起身：“可我呢？你有的我不仅没有，甚至还要在小时候就背井离乡，没享受过几年家庭温暖。大哥，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争也争不过，但我是真的疑惑。”

　　顾其涟抓过他攥得死紧的拳头，慢慢抚平展开，见他都把自己手心掐出血印，忍不住悲叹：“我们对不起你。”

　　“不用，”顾其舟抽出手背到身后，“只是你能解答我的问题吗？”

　　“不能，”顾其涟也站起身，“不仅不能，我不想做世子也只是因为我本人自私自利，只想躲着清闲，觉得自己无法承担世子与亲王的责任，我觉得你可以。”

　　顾其舟觉得大哥没有跟自己说谎的必要，就笑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我文采不佳、武艺不精，更没有处理政务的本领，实在没有继承王位的本事。”

　　“时间还长，慢慢学，慢慢想，”顾其涟喝口茶，“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但看你这个态度，我以后可以轻松了。”

　　“可是……”顾其舟又有些疑惑，“寻常公侯之家，为了爵位和家产，都能兄弟反目，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你就不怕我成为世子后把你除掉？”

　　顾其涟笑出声：“如果你可以的话。”

　　他抚上顾其舟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

　　相信他什么？是相信他能承担亲王的责任，还是他在继承亲王之位后不会对兄长下毒手，人有了权势就会失去人性，顾其舟都不信自己。

　　顾千兴深夜才回来，听了管家报告的两位公子白天说的话，立刻大发雷霆，把二人叫过来狠狠责骂：“混账东西！改立世子要陛下同意，朝廷层层审批。现在是多事之秋，万一改立世子让朝廷找到借口，下旨夺了王位怎么办！”

　　两个儿子低着头站在书案后一言不发，他越说越气，指着顾其舟道：“你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是你的，你永远也得不到。”

　　“没想到你来了京城竟然生出痴心妄想，早知道就什么都不该给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觊觎世子之位。”

　　顾其舟终于忍不住了，喊道：“我怎么了，我长得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你！”谁都没想到每次被父亲责骂都一言不发的顾其舟这次居然还嘴，还搬出了端敬王妃，顾千兴一时被噎得没话说，抬手要打，顾其舟站在原地瞪着眼睛，毫不躲避。

　　“父亲！不能打！”顾其涟拦住顾千兴的手，“是我说的，是我真的不想做世子，才妄想把这么重的担子丢在其舟身上。”

　　顾千兴转头又怒骂顾其涟：“你这不成器的废物，为了让你顺利继承亲王之位，我在你身上倾注多少心血，就算今天你不想承担责任，那你考虑过以后吗？”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原因，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要花很多年时间，陛下就是在被册立为太子后由先帝亲手调教十多年，又有专门为他打造的官员班子，才顺利登基亲政。如果只是普通勋爵人家也就罢了，可异姓王管辖一方，北直隶一切事务尽归端敬亲王管辖，如果贸然改立世子，不仅会引得朝局动荡，给朝廷可乘之机，对顾其舟而言也是极为困难之事，对顾千兴则十分残忍，因为心血确实白费了，他需要再花费多年，培养出另一个世子。

　　顾千兴突然觉得日子很难过，因为两个孩子都不让他省心，长子有才华但多次向他表明无意承袭王位，而次子是个废材，没能力也没野心。他当然知道顾其舟没有争世子之位的意思，可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顾其涟无意承袭王位，因此只能说顾其舟狼子野心。

　　“你们给我在这里跪着，跪到天亮，好好反省你们的愚蠢和错误。”顾千兴说完就离去，顾其涟与顾其舟并排跪着，面面相觑。

　　“抱歉……”顾其涟颇为不好意思，“害得你也被罚跪。”

　　“无所谓了，”顾其舟道，“总比挨父亲训斥容易忍受些，话说我许多年没有被父亲罚过了，一时还觉得有些陌生。”

　　顾其涟有些心疼：“在漠北那些年，委屈你了。”

　　顾其舟摇头：“委屈是有一点，但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被漠北士兵掳走。这些年我时常想，如果当日被捋走的人是你，我的日子必定会更加难过，就觉得在漠北生活并非难以忍受了。”

　　“大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如果你真的不想承袭亲王之位，”长久的沉默后，顾其舟小声道，话语里说不清是什么复杂情绪，“你就把你这些年学的东西，都教给我吧。”

　　说完，他打个长长的哈欠。澄茄进来悄悄点上驱蚊的艾香，没了讨人厌的蚊子，顾其舟得了清静，愈发昏昏欲睡，跪在地上摇摇晃晃。

　　“靠我肩上睡会吧。”顾其涟在他耳边小声道。

　　顾其舟模模糊糊答应着，脑袋从顾其涟肩膀上一路往下滑。顾其涟怕他摔到石板地上磕伤头，连忙改成跪坐的姿势，顾其舟顺势枕在大哥的腿上，陷入草药味混合的沉静梦乡。

　　“好梦。”顾其涟侧过头咳嗽两声，把自己助眠的香囊摘下，塞进顾其舟手里。

　　他就保持着这个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双手抱着怀里的幼弟，直到王府四角的天空显现出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