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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王府(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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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端敬亲王及世子入京,众臣同样在宫门前行大礼恭迎。顾千兴下车请他们起身,他站在原处环视一圈,有不少熟人。锦衣卫指挥使叶蘅身穿斗牛服,腰佩绣春刀站在队伍里,一直在向他微笑。
沈绘青站在队伍前,彬彬有礼地道:“亲王殿下请,陛下正等着您呢。”
顾千兴收回落在叶蘅身上的目光:“大人请。”
他领着顾其涟跟在沈绘青身后往皇城里走。锦衣卫力士两边列队,个个身穿罩甲,腰挂长刀,有些手里还握着火铳,铳口向下。
拜见皇帝后,顾千兴被留下,顾其涟准备回王府,顾其舟早早在宫门外等着,兄弟二人见到对方,皆是一路小跑。
“大哥!”顾其舟笑笑,“许久不见,一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顾其涟坦言:“顺利,顺利。倒是你,在京城无依无靠的,才更辛苦。”
他脸上微薄的笑意消失,低头握住顾其舟的手臂:“衣袖掀起来给我看看,知道你年前摔断了胳膊,前阵子才拆了夹板。”
顾其舟就后退一步,掀起衣袖给他看,五寸长的肉色伤疤浅显但丑陋,蜈蚣一般弯弯曲曲盘旋在他白皙的手臂上。
“现在活动还灵活吗,下雨天的时候手臂会不会疼?”
顾其舟摇头:“都没问题,没落下一点病根。”
“曹成会做官,就是不会教儿子,这才惹下祸事,”顾其涟面色不善,但稍稍放下心,“没落下病根就好,太医院给你祛疤的药了吗?我给你带了。”
顾其舟被他拉着往外走:“这点疤痕没事的,大哥你不用费心。”
顾其涟大他四岁,但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拉着顾其舟就像在拎一只小鸡,顾其舟的挣扎毫无作用:“伤疤自然要去掉,不然以后上了战场磕磕碰碰的,伤疤处会先裂开。”
“有你在,我哪会上战场啊……”二人坐进马车里,顾其舟终于松口气,但他发觉顾其涟表情古怪,“大哥,你怎么了?”
顾其涟瞧着他:“有我在,你也要上战场啊,我不许你躲清闲。”
原来如此,顾其舟哈哈笑:“放心,那肯定不会的,我给你做副手,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其涟却没回答他:“上了马车,周围就都是自己人,你要是不想笑,就别笑了。”
于是顾其舟戛然而止,兄友弟恭的戏码终于演完,二人一路无话,想说都张不开嘴。进了王府,他们向正厅一路走去,对跪着行礼的下人们视若无睹。
顾其舟吩咐丁朝露:“去把大哥爱喝的茶泡上。”
闻言,原本跪着的丁朝露起身下去。二人静坐许久,还是顾其涟先开口:“孤身一人在京城,日子不好过吧。”
顾其舟干巴巴地回答:“都习惯了,比在漠北舒服多了。”
顾其涟道:“皇都的气候,与漠北和北直隶都差太远了,看你脸色发白,就知道你过得辛苦。”
顾其舟回答:“吃穿从来不缺,不同的只是心境。现在不辛苦了,父亲和兄长都来了。”
再如何不和睦,家人也是家人,如果连家人都不能依靠的话,顾其舟又该依靠谁呢
。
顾其涟勉强笑笑:“希望你真是这么想吧,等父亲回来,咱们一起用晚饭。”
二人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直到顾千兴回了王府,他们才出来迎接。
顾千兴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高壮结实,他一出马车,就见王府门口众人簇拥着两个穿着都是大红色道袍的少年人。
一年没见顾其舟,他居然没有长高,原本顾其涟只比他高多半个头,现在已经是高出整一头了,并且他还是这般瘦弱,似乎风一吹就倒。
奴才们是怎么照顾他的?顾千兴拧眉。
两个人向他行跪拜大礼,他一手一个搀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有力的手掌拍拍顾其舟肩膀:“你看上去长大了些。”
顾其舟一愣,任由父亲一边一个拉着他们走进王府正厅。他看向顾其涟,顾其涟则冲他笑笑。
顾千兴大马金刀坐在正座,兄弟二人面对面坐在侧边。因为顾千兴不苟言笑,十分威严,奴才们上了茶就恭顺地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家常,顾其舟听的多、答的也多,主要都是回答父亲和大哥的问题。
“回父亲的话,大学士教的功课我都背熟了,”顾其舟回答,“不过理解不如大学士一般深刻。”
“练武……”顾其舟嘴角挑起一丝微笑,“自从夹板拆了之后,才重新捡起雁翎刀。”
“方侯爷的刀法不错,毕竟是从战场里拼杀出来的,你要向他学习才是,”顾千兴面色严肃,听完顾其舟的回答他不太满意,但不是对顾其舟不满意,“罢了,明天我亲自教你,你大哥学了的东西,你也不能一点不学。”
“是。”顾其舟微微低头。
顾千兴愈发不悦,仔细打量着顾其舟许久,才终于开口:“你怎么还是这般瘦,受了伤没修养好吗?”
“啊?”顾其舟吓了一跳,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多谢父亲,休养得很好了,太医和奴才们照顾得精心,陛下也赏赐了名贵的药材。”
顾千兴严厉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奴才,丁朝露、董满果、董福星“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回殿下的话,奴才绝不敢怠慢主子啊!”
奴才们肯定不敢,丁朝露是自己给顾其舟的,董满果董福星更是一直跟着顾其舟。只是顾其舟远离故乡,京城对他来说是人生地不熟,他又是一副郁郁不振的性格,茶饭不思也是意料之中。他想起段毅在信里给他说过的话:“厚此薄彼,长久则兄弟阋墙,必生祸殃,尤其是顾其舟远在京城,一举一动都尽在陛下眼前,他若是头有反骨,端敬王府就朝不保夕。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的儿子,你疼爱他,他孝顺你,是人之大伦,天经地义。”
屋里三人一时无话,尴尬极了,还是顾其涟想起来,连忙道:“澄茄,把父亲和我给其舟捎的箱子搬下来。”
门口的长身青年应声而去,不多时搬了一大一小两口箱子过来,这箱子所用的木材都是上好的樟木,不仅结实,还有幽香,防腐防虫。
顾其舟好奇地凑过去:“这是……给我的?”
顾其涟指着那箱子:“都是给你的,打开看看。”
见顾千兴并未皱眉,顾其舟就打开箱子,大箱子里套着几个小箱子。顾其舟试探地把第一个小箱子打开条缝,从侧面瞧进去,似乎是偌大一棵人参,当即赞叹出声:“这么大的人参,应该是从北境大雪山里采的。”
顾其涟走过去:“是,采参人在深山老林里抓了一个月,才顺着红线找到它。人参会走路,不绑上红线就溜走了。看你气色不好,今天就让厨房把它炖了给你补补。”
“我哪用得了这么好的人参啊。”顾其舟迟疑着。
顾其涟道:“物尽其用,给你不是正合适?”
顾其舟就把箱子递给丁朝露,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玉石,边上开了窗,盈盈绿色透出,纯净无比,毫无瑕疵。顾其舟极少见到这么好的玉石,一时有些惊讶:“这也是雪山里开采出来的?”
“是,这是今年开采出的矿石中,成色最好的之一,绝大部分都献给了陛下,这块是给你的,你可以让能工巧匠切割雕刻成你喜欢的摆件。”
闻言,顾其舟又打开另一个狭长的箱子,见里面摆着件两尺长两寸宽的武器:“这是……”
他声音扬起,脸上这才泛起笑容:“这是火铳!”
顾其涟又指着盒子里的刀:“这火铳长,还可以装上矛头当刀用。”
顾千兴见两个孩子高兴,心头也有些喜悦:“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多谢父亲,多谢兄长!”顾其舟抱着火铳不撒手,“京营和禁卫军里,只有神机营和锦衣卫才有火器,我也只是见过,还不会用。”
“我会,”顾其涟道,“我教你,以后你不仅要会用,还要会修理,更要懂得它的构造。”
顾其舟没舍得放下火铳,就单手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雁翎刀。于是顾其舟把火铳往董满果怀里一送,拔刀出鞘,这把雁翎刀刀背厚实,刀刃锋利雪亮,可想而知它必然削铁如泥、斩石如棉。
听见顾其舟的赞叹声,顾其涟道:“父亲专门给你打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跟我的刀一样。”
顾千兴看着次子的笑,他本来也笑,但随后就笑不出来了。丁朝露注意到亲王的表情,赶紧端着茶上去,打断他的思绪:“殿下,请用茶。”
“嗯。”顾千兴瞥了他一眼。
那边,顾其舟的话略多了些,顾其涟脸上笑意满满,令人尴尬难受的时候终于过去,亲情的温暖味道在冰冷的王府正厅里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