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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王府(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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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尽是位高权重之人,太子、献王、醇王、程烨,单亲王就有四位。其余还有户部尚书李良简,侍郎二人,工部尚书范星洋,侍郎二人,司礼监提督太监沈绘青,内阁大学士白溪岩等人。
屋里皆是品级颇高的官员,这种场景也难得一见,皇帝面色不善,端起桌上的冷茶缓缓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砰”的一声巨响。
“去年西南直隶洪水泛滥,茶叶和粮食收成不佳,税收也受到影响,但靖安亲王用了最快的速度安定局势,让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皇帝从书桌后走下来,“即便如此,朝中也有人上书弹劾,可天灾不可预见,不可阻止,只能亡羊补牢。东南直隶呢,灾情却拖到现在,上上下下蛇鼠一窝,真是烂到骨子里!”
他怒气冲冲地把奏折扔在地上:“洪水泛滥,瘟疫流行,饥荒遍地,百姓易子而食。东南直隶布政使玩忽职守,遇此灾情却粉饰太平,如今百姓家破人亡,流民生乱,人口大减,国库收入受到影响,这难道只是罢免东南直隶官员,三司会审就能解决的吗!”
献王躬身上前:“父皇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赈灾平乱,防止更大损失。”
皇帝花白的胡须气得都在抖动,听了献王的话他稍微平静下来,随手一指:“你说怎么办。”
献王躬身:“回父皇的话,一是就近调兵平乱,二是开仓放粮,东南直隶无粮可放,就从周围几省调粮,三是要治疗瘟疫,不使瘟疫再度扩散,因此要派官兵以村落为单位,限制百姓外出,加派郎中过去行医治病,减少百姓死亡。此三者只要能做到其中两条,东南直隶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皇帝思索片刻,无奈地叹口气:“献王的话没什么问题,但你们都回去再想想,先下去吧。”
一群人正准备告退,但皇帝又道:“靖安亲王,李良简,范星洋留下。”
诸皇子们一愣,但还是出了门,门外的奴才把门轻轻关上,外面已经夜色如墨。
“你们怎么说?”
程烨一直没说话,他对西南直隶外事务的态度都是沉默,直到现在见皇帝目光转向他才开口:“陛下,献王的话毫无问题,只是……”
他看向李良简:“东南直隶遭此重灾,而周边省份去年的税收和前年基本持平,如果从周边省份调粮,那周边省份的百姓今年该怎么办?可见赈灾的钱粮不能大部分由周边省份承担,只能由朝廷来出,所以问题在于国库里还有没有钱粮。至于治疗疫病的郎中和药材,倒是可以从周边省份来买,朝廷这边只需要太医院提供药方即可。”
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但内阁大学士们说的更细致,并且还提到了其他问题与隐患,这些问题程烨心里有数,但他没有开口。
其实也就是像西南直隶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水患一样,灾情过后,东南直隶也需要思考是否兴修和加固水利设施的问题。
皇帝沉默片刻:“那调兵平乱呢?”
程烨道:“陛下,骚乱是由流民引起,也只是落草为寇,而骚乱的理由无非是缺衣少食、极度贫困,实属无奈之举。他们并非外敌入侵,也并非大军叛乱,自己兵士的武器对准手无寸铁、面黄肌瘦的难民,想必您也于心不忍。只要官兵们带着粮食过去,开棚施粥,难民有饭吃,乱象就会平息,不用动一刀一枪。此是应对难民,但也要防止邪教与外敌趁虚而入,无组织的流民见了粮食会立刻停止作乱,而对散播谣言污蔑朝廷、违抗法纪不听命令的要严加审问惩处,恩威并施,局势才会尽快稳住,也有利于以后的稳定。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才能考虑以后啊。”
皇帝又道:“以后还能有什么问题?”
程烨迟疑了,皇帝瞧他一眼:“你向来直接,怎么今天吞吞吐吐的,说吧,朕不生气。”
听到这句话,程烨才开口:“东南直隶兴修水利,和罢免东南直隶后该任命谁继任的问题。”
“你不建议立刻罢免?”
程烨道:“回陛下,东南直隶现下成了这副烂摊子,派新官上任恐怕不能服众,而现在的官员们知道自己恐怕人头不保,为了将功折罪,必然尽心尽力。按理说,东南直隶每年花的钱不少,却有如此重大的灾情,说明此地官员欺上瞒下,贪污巨额银两,因此虽不派新官上任,也要派官员过去监督。除了监督官员们赈灾之外,也要清查被贪污的银两,地方上官员、巨商往往沆瀣一气,但只要他们发觉自己有性命之忧,就一定会把钱吐出来,他们出了钱,也能缓解朝廷的压力。”
钱粮之事跟李良简有关系,听了程烨的话他上前一步:“是啊,陛下,国库现在并不充裕,去年开支比税收足足多出五百万两,此时连赈灾都不够用。”
皇帝气消了不少,听了李良简的话,他又叹口气:“朕何尝不知,我大盛朝立国不过数十年,起初外有持续数年的边境战争,内有各地灾情不断,和平不过二十年,国库空虚,哪有这么多钱。”
五百万两白银不是小数,南直隶东南直隶两省一年税收加起来都没这么多钱,可国家建立时间较短,百废将兴,前前后后已经花费不少,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献王说得流利,但把事情思考得太过简单,思来想去,似乎程烨的意见是有用的,可又不能派程烨去监督,太子和醇王几乎一言不发,交给他们恐怕也不能成事。
如果这几个人都不能派出的话,其他皇子和官员人微言轻,更不能到当地主持大局了。
皇帝背过身去,众人默然站立,静静等待皇帝做出最后决断。殿里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门外侍奉的奴才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都下来了。
直到桌上的蜡烛烧掉一半,皇帝终于转过身:“你们都先回去吧。”
下方众人松口气,这关算过了。纷纷行礼退下,程烨走在最前面,思索今年东南直隶这么一来,西南直隶兴修水利这件事只能拖后,来年如果再有灾情,损失只会比今年更重。他十分苦恼,陷入思索之中时,只听身后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身,居然是今天跟在醇王的随从:“亲王殿下。”
程烨点头:“嗯,醇王殿下有事?”
随从十分恭敬:“醇王殿下请您到府上一叙。”
程烨心说醇王还挺会找时间,这个时候太子和献王恐怕都想见他,却都没料到程冼连家都没回。李良简是太子的人,范星洋是献王的人,醇王得不到确切消息,难怪叫人等着他。
盲目推脱不好,程冼沉吟片刻:“嗯。”
醇王那边一直没用晚膳,专门等着,听着程烨到了,赶紧出门来迎。
二人互相见礼,随后进了正殿。世子苏琼给他们倒茶:“父亲请,殿下请。”
程烨对苏琼一直很欣赏,他曾经夸奖苏琼才华斐然品性纯善:“世子不必客气,深夜到访,是我叨扰了。”
苏琼退后站在一旁:“殿下言重了。”
几位亲王少年时其实都是熟识,长大后见面减少。异姓王常年在外,对储君问题和官员任免向来一言不发,也没机会发言,面对发生在京城里的其他问题,也只有在皇帝询问后才会开口。因而皇帝有裁决不了的问题有时会问他们,从异姓王口中就可以知晓皇帝对某件事情的态度,并由此判断以后会发生何事。
这就是醇王派人等着程烨的理由,免得他被太子和献王的人请走。
程烨倒是十分坦诚:“陛下也只是询问我东南直隶灾情该如何处理,并没有谈论其他问题。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醇王笑笑:“如果内阁大学士所提的意见足够解决东南直隶的问题,那父皇就不会留下您和工部户部两位尚书了。户部专管钱粮,工部专管工程,看来除了赈灾以外,父皇还有别的打算。”
程烨笑笑:“不论陛下有什么打算,东南直隶现在都是个烂摊子,而且也总要有人去管去做,只是陛下现在没有心仪的人选。”
醇王道:“如果自告奋勇?”
程烨道:“做好了可能不会得到奖励,做得不对却必然受罚。”
“如果接受父皇的命令?”
程烨道:“同样也是。”
听到这里,醇王沉默了,于是他又转头问苏琼:“你的意见呢?”
苏琼表情放松,看上去早已胸有成竹:“自告奋勇容易让皇祖父觉得另有所图,所以要让皇祖父觉得这件事交给您最稳妥,主动询问您,您才好接受命令,也能堵住众臣悠悠之口。”
“可看似并没有实质性好处。”
“怎么会呢,”苏琼道,“好处在看不见的地方才是最有利,免得您在朝堂上成为众矢之的。况且即便是没有好处又如何,亲情维系,血浓于水,人之大伦在上,岂有儿子不为父分忧之理?”
醇王略微有些惊愕地看着他,程烨嘴角则浮现出一丝赞赏的微笑。
程烨算是把话说尽,不想再多谈,喝完这盏茶后他就起身告辞。醇王出门相送,回去后又和苏琼说:“伴君如伴虎,你皇祖父心思难测,我们又是先为君臣再为父子,你又为什么会那么说呢。”
苏琼正视着醇王:“父亲,您一直都是以君臣的态度看待皇祖父和您的关系,儿子明白这是因为祖母不受宠,导致您以前受了不少冷落和委屈。您有这种想法不奇怪,可您需要改变,皇祖父与您是父子,这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事实,有了皇祖父,您今天才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皇祖父有铲除异姓王之心,可不会想着铲除自己的儿子们,另外,朝堂上支持您的大臣最少,您需要更得皇祖父青睐,其他大臣才有支持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