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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王府(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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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顾其舟来段嘉辉府上用晚饭,段嘉辉兴致勃勃给他介绍厨子新做的菜:“这鱼肉和羊肉做得都好,入口鲜香,甜咸适中,你快尝尝。”
顾其舟却是心不在焉,明明最近没什么烦心事:“啊?嗯。”
段嘉辉一早就发觉他情绪不对劲,见状干脆坐在他对面:“不会是想家了吧?过阵子,世叔和世子就进京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顾其舟心说有什么可高兴的,兄长还好,见了父亲才最难受。
段嘉辉察言观色,想着看来他们父子不睦果然是真的。他并未再问,只是吩咐下人给顾其舟布菜:“快吃,不吃就凉了。吃完咱们下棋,世翎送了我一副牌九,象牙的,手感真好,但今天人不齐,咱们过几天再玩。”
顾其舟无精打采:“你跟你管家们打啊,你府上还找不到会打牌九的?”
牌九算是风靡京城的游戏,几乎男女老少都会打。
段嘉辉嗤之以鼻:“他们都让着我,不敢跟我玩,你会吗?”
顾其舟挑着盘子里的菜:“会啊,以前在漠北,闲着没事成天打牌。”
见他几乎把脸扣进碗里,段嘉辉实在看不下去,把下人都打发走:“你的伤恢复得不错,不是都快好了,怎么反而愁眉苦脸起来。”
顾其舟沉默许久,他似乎是鼓足勇气决定把一件沉埋很久的事说出来:“我……”
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段嘉辉也不着急,等着他继续。顾其舟支支吾吾,脸都红了才吐出几个字:“我惧怕我父亲。”
“为什么?”
“他太严厉了。”
“严父出虎子,正常。”
“可他对兄长就不这样。”
段嘉辉没回答,这是他不明白的事情,因为他是独子,段毅一直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他的身上:“我……”
顾其舟摆手:“你大概是不理解的。”
段嘉辉无奈地叹口气:“我肯定是不理解,但你有没有问过原因呢?世叔这么对待你的原因。”
顾其舟一愣:“没有。”
段嘉辉又道:“那你呢,你想怎么做,有没有想过改变这种状况?”
顾其舟又是一愣:“也没有。”
段嘉辉又是叹息,但同刚才的语气完全不同:“既不思索原因,也不想着改变现状,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每次看到父亲严厉又带着厌恶的眼神,我就只想躲开他,也许是我软弱的态度更让他恼怒吧。我父亲果敢刚毅,我却一点也不像他。”
段嘉辉笑出声:“我看你当时打曹磊那一巴掌,倒是十分果断。”
“人被逼急了都是有脾气的,泥人也有血性……”
段嘉辉收敛起玩笑的神色:“你也说了呀,泥人也有血性子,那你还不想着改变现状。”
他与顾其舟已经相识一年多,说这些话,除了顾及顾其舟的安危,自然也有私心。三直隶不能分崩离析,万一顾其舟对端敬亲王心生怨恨,不仅危及三直隶,更会直接威胁到他们二人在京城的安全。父子关系紧密,朝廷才有顾忌。
顾其舟又重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段嘉辉颇为不满:“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不如想想你自己该做什么。”
两人隔着桌子怒目而视,却是同时笑出声来。
顾其舟是真的想了这个问题:“亲王是哥哥的,我可以做个……做个领兵出征的武官?”
段嘉辉笑笑:“为什么不做文官?”
顾其舟笑着摇头:“弯弯绕绕的,累。不过武官也不能缺心眼,做官就是累啊。”
段嘉辉还是笑:“咱们这就不错了,不用考科举,你看隐真,现在还在家里埋头苦读呢。世翎前几天还专门去看他,说了累得瘦了一圈,眼底下都是青的。”
顾其舟道:“是,我让世翎捎了我的好茶。”
段嘉辉轻描淡写:“隐真是好孩子,李尚书也是个能臣。”
“你的意思是……”顾其舟觉得段嘉辉意有所指。
“官场上哪有真的朋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段嘉辉站起身,“李良简不点头,李隐真敢往咱们府上来吗?”
顾其舟低声回答:“我明白,可我还是相信……”
“相信是有真的友情吗?”段嘉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肯定是有,但是太少了。”
顾其舟站起身:“我对你就是真的友情。”
两个人互送的戒指还都戴上对方的手指上。
“莲花乃佛教圣物,出淤泥不染,寓意从生死烦恼中解脱,”顾其舟道,“不过我看你目标明确,不像是有烦恼的样子。”
段嘉辉回答:“目的明确,烦恼就会迎刃而解。”
顾其舟盯着他,心说自己真该向段嘉辉学习。
于是正色道:“那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克服我面对我父亲的恐惧呢。”
段嘉辉道:“自然是坦诚,别想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说出来,互相了解是减缓矛盾的第一步。嗯……你兄长和你关系如何?”
“一般,毕竟多年不见。”
“跟你兄长也别闹矛盾,因为闹矛盾,你父亲肯定向着你兄长,然后对你更加……”他委婉地说,“更加不谅解。”
顾其舟眼眶发红,笑到弯下腰。段嘉辉腰背笔直,站在原处一言不发,双臂端着任顾其舟抓着使劲。
过了几天,太医院来人给顾其舟卸下他手臂上固定断骨的木板,顾其舟身体后倾,斜着眼看。段嘉辉在一边直勾勾地看:“你这体质可以,没留下什么疤痕。”
顾其舟的手臂皮肤,雪白细嫩,平坦顺滑,如玉如瓷,段嘉辉都想上手摸两把。拆卸下后,太医恭敬地退后,请顾其舟活动一下手臂。顾其舟立刻从座位上起来,把手臂上上下下动了好几圈。
“轻松!”顾其舟活动幅度太大,把两边的奴才吓得大惊失色,纷纷请他小心点,免得再伤了。
他扭头看着段嘉辉:“走走走,骑马去!”
段嘉辉猝不及防,被他拽着险些倒在地上。两个年轻人向外跑去,身后一群奴才像撵小鸡一样地追。
皇帝听闻顾其舟康复,十分痛快地允许他去南海子打猎。顾其舟就拉着几个人一起,一群人牵着马走在园子里散步说话,最后的是程冼,他牵着马,马上坐着程淳一,她人还小,连马镫都够不到。
前面有师傅正在训练新进的外国良马,那马性子激烈,嘶鸣不止,前腿上扬在场子里蹦跳奔跑,后腿几乎悬空。师傅坐在马上前摇后晃,几次险些被颠下来。
段嘉辉夸奖:“好马,毛色纯净雪亮,体型高大,肌肉流畅有力。”
他耳边回荡起逐狼草原上响起的民歌:逐狼逐狼,诞生洪荒,分江汤汤,沧水荡荡,骏马似风飙,嘶鸣高且昂。
旁边侍候的驯马师躬身道:“世子高见,这马确实是良马,只是性子太烈,不好训化,所以才稀少。”
程冼道:“我知道你会训马,你觉得这马应该怎么训?”
段嘉辉从逐狼草原上长大,良马见了不少,训马更是一把好手,但进了京城后他从来没表现过,都是等着下人把马训好后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如今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段嘉辉就回答:“我这法子也是从史书上看来的。先用鞭子狠狠抽打它,如果还不听话,就用短刀刺它的耳朵,如果再不听话,就用短刀割断它的喉咙。”
“这是历史上武周皇帝所用的训马方法,但这样,那马不就是死了吗?”温世翎道。
“不听话的东西,要来有什么用,带坏周围吗?所以不仅要杀,还要让它的死对其他马匹产生威慑,于是后来我这么训马,”段嘉辉笑笑,“第一次,温和地对待它;第二次,我会狠狠打它;如果再不听我的话,我就把它扔回马厩,在它的同伴面前打断它四条腿,让它无法站立走路,更无法奔跑,它只能抬头看着昔日它瞧不起的同伴在原野上尽情驰骋,最后在痛苦和自卑中死去。”
周围人听了面面相觑,反倒是程淳一拍起手,她还小,对生死没有明确的概念,只觉得段嘉辉这招真是好极了。
这话后来传到皇帝耳朵里,是尤让告诉他的。当时皇帝正在用膳,醇王正好那天进宫请安,就跟他一起吃,父子俩闲话家常,比如苏琼的孩子会走路了,苏琳夫妻感情甚好等等。皇帝龙心大悦,吩咐奴才赏了不少东西去醇王府。
与程烨对苏琼的评价相近,皇帝道:“不像段毅的孩子那么果决,你的世子宽厚仁善又心细如发。以前他在资善堂念书的时候,奴才不小心碰翻了砚台,污了他的书,他却没有惩罚。后来有一次跟朕用膳,他说朕眼底有血丝,必然是前一天劳累过度,因此没待多久就告退了。教出这样的好孩子,是你的功劳啊。”
醇王想起苏琼那天的话,刚要感谢皇帝的夸奖,皇帝就又叹口气:“你母妃也是有功,教出了你,朕亏欠她良多。”
醇王生母死的的时候仅仅是个下嫔,醇王封亲王时才追封为妃。想起生母,醇王一时心酸,准备好的话顿时不想说了。
皇帝也没计较他的失礼,反而说起其他:“东南直隶灾情严重,虽说不能立刻撤职官员,但也需要人去督办,朕本心想着你当时在灾情问题上一言不发,交给你恐怕不行。现在又觉得既然你教子有方,那家事等于国事,你大约也能胜任吧。”
醇王停顿片刻,显然是有些意外,随后他跪倒磕头:“儿臣愿为父分忧,前往东南直隶督办赈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