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29、王府（3）

　　他们走后，程烨叹口气：“段毅有段嘉辉这个儿子……西北直隶以后还会有让朝廷头疼的时候啊，果然虎父无犬子。”

　　程冼在一旁道：“可段嘉辉却是我的朋友。”

　　程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最差也是少交恶。段嘉辉以后恐怕要承袭亲王之位，顾其舟虽然不会，但应该也会回到北直隶去。三直隶联合，把边境围得严丝合缝犹如铁桶，既守卫边疆守卫朝廷，也让朝廷忌惮。

　　“你们年纪相仿，多相处相处也好。”

　　程冼又道：“可宗室子呢？陛下有这么多儿子，而且现在陛下似乎并不把宝只押在太子身上了，父亲，咱们总要打算起来吧。”

　　这不是好事，陛下已经年老，几个儿子都正值盛年，又各有各的势力，一旦皇帝驾崩那天储君还未尘埃落定，定是要朝堂大乱，血流成河。

　　“虽然太子还是太子，可献王醇王既然已经能用十余年的时间，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与太子分庭抗礼，就说明太子已现颓势，”程烨道，“陛下也正是发觉这一点，所以才又考察献王和醇王吧。”

　　这就是储君未定的理由，太子的位置并没有完全稳妥，时时刻刻还有危机。

　　程烨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异姓亲王虽为朝廷忌惮，却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太子、献王和醇王都先后来信，请我到他们府上一叙。”

　　程冼想起他们先前收到的那些厚礼：“再明显不过的拉拢之意，可如今局势不明，到底……”

　　程淳一开口：“局势不明，就让局势明朗起来，不然一切尘埃落定，你就连口汤也喝不上了啊。”

　　此话浅显易懂，程冼叹口气：“那这浑水是非蹚不可。”

　　“怎么能算蹚浑水，毕竟与我们息息相关，朝堂之中，哪有局外人，”程烨道，“说起来，如今的陛下能得登大宝，段毅立下了不少功劳。先昭武亲王还在世的时候，段毅就在京城领了个差事。陛下那时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段毅却一直与他关系不错，鼓励他给自己挣个功名，陛下那个时候只想挣个亲王名位，没成想耗费多年苦心、步步为营走到了今天。”

　　程冼呢喃：“难怪当年陛下那么宠信昭武亲王。”

　　程烨回答：“你也说了，只是当年。人都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当权力有了，地位产生变化，关系自然就不如以前，朋友是朋友，君臣是君臣。”

　　“那现在谁是陛下最宠信的人？”程冼问，“陛下不需要朋友，儿子们也觊觎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可总需要忠实的近臣和奴仆吧。”

　　程烨回答：“后宫里自然是贵妃娘娘，前朝的话……司礼监和内阁。”

　　内阁大学士品级不高，却有票拟的权力，也就是为皇帝提供朝政事务的参考意见，皇帝阅览完奏章后经常直接在票拟上批红，可见他们学识渊博。司礼监则内管宫廷宦官事务，外能联络朝廷官员，既会识文断字，又长久侍奉在皇帝左右，自然也深受信赖。

　　可程烨又道：“但你的话有错误，陛下并不会因为他的儿子们有野心就对他们失去信任。奸臣可以置于死地，但儿子不会被这么对待，父子之间血脉相连、亲情深厚，血统才是最有力的凭证。皇权跟随血统延续，未来的皇帝也是陛下的子孙，无论将来继位的是不是现在的太子，陛下对他的儿子们最多也就是失望，绝不可能失去信任。如果连儿子都不能信任的话，那他应该相信谁呢。”

　　“也是，毕竟祠堂家庙里只有儿子供奉父亲，没有官员供奉上级。既然儿子比官员们更得陛下信任，”程冼道，“那陛下最信任的儿子和陛下最宠信的官员们成为一党……”

　　答案已十分明显，程烨笑而不语。

　　程冼又问：“可如果他们想要削藩呢。”

　　程烨的目光瞬间凌厉：“那就让他们削不成。”

　　后半句话他没说，程冼也明白，那就是要扶持没有削藩意图的皇子登基。可他们才是一家人，利益相同的情况下，怎么会没有不削藩的想法？何况现在不打算削藩，登基以后也不打算吗？皇帝和昭武亲王不就是体现。

　　此乃其一。其二，三直隶向来关系不错，相互依靠，若是因为储君问题而分崩离析，唇亡齿寒，更方便朝廷逐个击破。

　　太子、献王、醇王，他们的意图非常明显，但程烨不想也不能给出分毫表示，储君之事非同小可，要等段毅和顾千兴进京后再从长计议。

　　第二天，程烨照例进宫，说回来用晚饭，没想到天黑也没回来。

　　皇帝在贵妃宫里用午膳。温贵妃提前备下皇帝爱吃的菜，皇帝一踏进偏厅就闻见满屋鲜美的饭菜香。一身素雅的温贵妃向他行大礼，动作优雅熟练，他连忙双手扶起：“这些菜费时间，你又亲自看着了？”

　　温贵妃柔声回答：“臣妾今天听了您身边的奴才过来传话说您要来用膳，自然是要提前准备，亲自盯着奴才们做事了。”

　　皇帝最喜欢温贵妃的细致周到，当即龙颜大悦：“好。”

　　他又想起一事：“靖安亲王已经入京，你见过他女儿了？他的女儿将来要在你身边抚养，你们提前了解一下也好，免得以后生出矛盾，再惹得你心里不痛快。”

　　温贵妃笑道：“郡主聪明可爱，连凝华也很喜欢她呢。”

　　皇帝放心些许：“我还担心凝华会不高兴，因为多了个女儿来分享母亲的宠爱。”

　　苏凝华就是之前养在温贵妃膝下的楚国公主，因为自小跟着温贵妃，倒也是养出一副温柔贤淑，安宁恭顺的性子。见到活泼可爱的程淳一她没有半分不悦，还把自己的首饰珠宝都拿出来和她分享。

　　“凝华年岁渐长，已经是长姐了，见到小孩子，自然没有嫉妒和不悦。”

　　听到年岁，皇帝又道：“是啊，凝华已经长大，再过两年，就该给凝华说门亲事。虽然她生母身份低微又早早去世，但在你身边养得不错，朕会给她说门好亲事，才对得起她生母也对得起你。”

　　说起苏凝华的生母，恐怕皇帝连她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温贵妃记得清楚，但也不打算提起，只有生母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中，温贵妃才算楚国公主的生母。

　　“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皇帝漫不经心地吃菜：“程郡主以后就养在你身边，等她长大，她的婚事也该由朝廷做主。我记得她的母亲和你是多年的朋友，那你肯定能挑门好亲事给她。”

　　官员婚嫁聘娶，朝廷一般就是过问一下以作了解，而公侯伯爵乃至以上，朝廷如有打算就会直接指婚。以前因为忌惮异姓藩王，皇帝从不把公主下嫁给他们，但也需要给他们指婚高门贵女以表皇恩。没想到三位亲王一个比一个有主意，都是自己提到皇帝眼前，未来王妃还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反倒解了朝廷的担忧。现在皇帝又惦记上程淳一的婚事，可能是现在心里就有了打算。

　　温贵妃给他夹菜，听了他的话假装不悦：“这还是几年以后的事，陛下还是想想凝华的婚事吧，凝华是您最小的女儿，生母又早逝，您可要仔细挑选，给她挑选一户好人家，让她终身有靠啊。”

　　皇帝自然是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但用心也不见得，不过温贵妃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笑道：“凝华自幼养在你身边，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宗谱上她也是记在你名下。”

　　温贵妃也笑了：“臣妾多谢陛下。”

　　皇帝用完午膳就回去继续处理事务，也等程烨和众大臣进宫议事，临走时与温贵妃说晚上来用晚膳。午后，苏凝华从外面进来：“给母亲请安。”

　　温贵妃见了女儿，顿时喜笑颜开：“快过来，今天你父皇过来用膳，席间还说起了你的亲事呢，说要给你说门好亲事，让你后半辈子终身有靠，不受委屈。”

　　苏凝华思索片刻：“那母亲，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温贵妃回答：“高门显贵，家世清正，这就是好。”

　　苏凝华撒娇：“母亲，以后我想自己选个我喜欢的做夫君。”

　　不知苏凝华这句话触碰了她那根心弦，温贵妃久久没有回答，直到苏凝华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之后，她才笑着摇头：“很难。”

　　苏凝华的话确实可笑，若是听到了会被人耻笑说不检点不矜持，但温贵妃并没有训斥她，反而告诉她说很难。

　　苏凝华问：“为什么？”

　　温贵妃道：“你的婚事是由你父皇做主，我做不了主的，但我会劝着你父皇，让他挑门你喜欢的。”

　　苏凝华勉勉强强得了个回答，顿时泄了几分气，但她又被勾起好奇心：“母亲，您当年是怎么嫁给父皇的啊。”

　　温贵妃脸上有股柔和的惆怅，她许久没有想起以前，但看着秀丽的苏凝华，她就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阴差阳错，一样的身不由己。

　　要是那天她没去赛马会就好了。

　　皇帝之前说要来用晚膳，可直到日落西山，晚膳凉透，皇帝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