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28、王府（2）

　　回去后，他们坐在一辆车上，程冼拿着糖块逗弄程淳一说话：“你连糖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不给你吃。”

　　程淳一伸手抢，被程冼灵巧地躲开，段嘉辉和顾其舟看得哈哈直笑：“唉，羡慕啊，我是没有福气当兄长了。”

　　程冼闻言，就主动把糖果递她手里：“是福气，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马上就要为她悬心了，等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就由温贵妃照顾，有楚国公主和她作伴。”

　　程郡主留京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程冼也不想隐瞒，反而觉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知道的人越多，看到的人也就越多，程淳一在京城就越安全。

　　“贵妃娘娘温柔和蔼，定然会照顾好郡主的，你就放心吧。”

　　程冼笑笑没说话。

　　他们闲聊几句，就回到各自的王府，程冼和程淳一下车，管家苗森上前来迎：“世子、郡主，殿下已经回来了。”

　　程冼把外套给程淳一披上：“还以为会说到深夜，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苗森摇头：“看样子不大好，殿下面色凝重。”

　　程冼皱眉：“大约是因为今年的茶税，账目不好看，上上下下肯定都不高兴。”

　　他对管家说：“让茯苓和芙蓉带郡主去休息，我去书房。”

　　程淳一却拉住他：“我也想听。”

　　程冼轻描淡写：“哦，那就跟着去吧。”

　　说着一大一小同时迈进书房，果然见到程亲王对着一摞卷宗眉头深锁：“你们来了？”

　　程冼看看周围：“父亲，您今天不见朝中大臣吗？”

　　程烨道：“明天。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程淳一跑过去：“当然是担心父亲不开心，过来瞧瞧您呀！”

　　程烨疼爱女儿，见到她就笑起来：“你啊，还是嘴这么甜，可也口无遮拦，这要是到了宫里可怎么好。”

　　程冼关上门：“嘴甜好，把贵妃娘娘哄得高兴，吃穿用度自然一切不愁。”

　　温贵妃膝下无子，楚国公主也不是她亲生的，深宫寂寞，多个孩子更热闹。官家不至于和个小姑娘较劲，大抵也不会为难她。

　　可程淳一却有自己的想法：“父亲，我想去资善堂念书。”

　　程烨和程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转瞬又觉得正常，程淳一自小如此，程冼做什么她也要学着做。在西南直隶的时候，兄妹二人学的功课都是相同的，程淳一学习的都是程冼学过的功课。

　　“可以啊，但父亲和我说了都不算，”程冼笑道，“我告诉你怎么办，等父亲和我离开京城，你就去找楚国公主，如果楚国公主性情柔顺，你就说你想念书，如果楚国公主脾气不好的话，你就去求温贵妃。”

　　程淳一歪头：“如果贵妃娘娘和公主都不同意呢。”

　　程冼道：“那你就去找段世子。不过我觉得贵妃娘娘必定会同意。”

　　程淳一疑惑：“为什么？”

　　程冼回答：“因为贵妃娘娘还未进宫的时候，也曾纵马提弓，飞驰在守原猎场上。贵妃娘娘和母亲又是故友，有她在，应该没问题。”

　　儿子记性不错，程烨颇觉欣慰：“都是陈年旧事了，贵妃娘娘和你们的母亲，当年就是在赛马会上认识的，贵妃娘娘夺了支金钗，你们母亲夺了块玉佩。”

　　这二位在赛马会上让众人眼前一亮、心生钦佩的女子，一位进了暗无天日的深宫，再没踏出过京城，一位远嫁到边境成了王妃，从此再没回过京城。她们都远离了家人、爱人和朋友，把自己的未来早早圈定在一个框内，程烨问过王妃，当年在赛马会上夺得头筹，有没有后悔过。

　　而先靖安王妃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

　　程烨有些黯然，好在程冼迅速转移话题：“父亲，为何闷闷不乐，难道是因为今年的茶税？”

　　程淳一撑着桌子往上看：“不都是已经说清楚了，难道还有问题？”

　　程烨点她额头，把她推得微微后仰：“说你不行，就是不行，行也不行。”

　　他把卷宗推给程冼：“茶税收入乃西南直隶财政重要部分之一，几乎和粮税等同，今年大雨洪涝，茶叶和粮食收入均不如往年，百姓更是连温饱都难以维持。为了不使农民流亡，开仓放粮和减免赋税必须双管齐下，才能把局面用最快的速度稳定下来，可赈灾需要钱，钱花在了赈灾上，自然就没有给朝廷的了。”

　　程冼随手捡了两卷看，登时了然：“灾情严重，调动钱粮赈灾既是无计可施也是正常举措。难道朝中部分大臣却以此为由，上书弹劾？”

　　程烨道：“这是其一。其二，雨水多的年头要赈灾，干旱时也要赈灾，赈灾只是治标不治本，西南直隶的气候你们也知道，雨季时洪水泛滥，干旱时土地开裂，要想一劳永逸，唯有兴修水利，还是同样的问题，钱从哪来。”

　　程冼道：“您还向朝廷提请在西南直隶兴修水利？”

　　程烨道：“是的，不过陛下还没有给出意见。”

　　程淳一也明白了：“哟，看来这是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父子俩对视，哈哈大笑。

　　笑是笑完了，但该思考还是要思考，兴修水利算是利国利民的事，按理说不需要犹豫。可如果通过，那此事就由程烨负责，还是修在西南直隶，那这件事就值得好好思量。能说的程烨都已经说了，其余的就看陛下如何决断。

　　门外管家敲门：“殿下，您的宵夜好了。”

　　程淳一跑过去：“有的我吗？”

　　管家笑得恭敬慈祥：“自然是有的。”

　　想到这儿，程烨站起身，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明天的事明天说，先去吃宵夜吧，你们两个早点休息，明天继续念书。先生这次也跟着来了，你们到了京城也要勤勉，不能荒废学业。”

　　程淳一苦着脸，程冼还是伸手点她额头：“你不总是想跟我一样吗？那我明天起床温书，你也要起来啊，而且你不是还想去资善堂吗？资善堂在宫里，你要起得更早才行，你看段世子，来了京城没多久就去资善堂念书了，风雨无阻呢。”

　　程烨或多或少也知道段嘉辉的情况，段嘉辉聪敏伶俐、擅长骑射，但在立春时候的赛马会上只跑了个中游。有人说他藏拙，也有人说他绣花枕头，可是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段嘉辉这么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过了几天，段嘉辉和顾其舟登门拜访，程烨吩咐管家沏茶摆果：“二位世侄，许久不见，坐吧。”

　　段嘉辉和顾其舟坐在正厅一侧，程冼和程淳一坐他们对面。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套近乎拉家常。朝政大事，程烨不能对孩子说，但作为长辈，送晚辈一些礼物，关心他们的生活功课还是可以的。

　　见顾其舟的手臂还没好全，程烨送了颗灵芝给他：“曹成的儿子不敬王爵，得此审判是罪有应得，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

　　管家把盒子在顾其舟面前打开，灵芝偌大饱满，果然是稀罕之物，他也没推辞：“多谢殿下。晚辈虽然知道这不是我的过失，可遭此奇耻大辱，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程烨笑笑：“少年人，总是沉不住气，这点倒是像你父亲。当年我和你父亲，也是因为忍不下一口气所以横冲直撞过，险些酿成祸事，事后想来又觉得其实没有必要。这次你们处理得很妙，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打你你立刻打回去才算出气，因为还有其他方法，而且聪明人也不会当面与人起冲突。”

　　顾千兴和程烨年龄相仿，两个人在京城居住的时候，关系一直挺不错，话没少说祸没少闯，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陛下对年幼的他们十分爱护，还亲自给他们挑选亲事，想凑成两段佳话，只是佳话不长，两位王妃都早早去世。段毅比他们大许多，严格来说算是他们的老大哥，此二人还是世子的时候，段毅已经在分江河畔领兵打仗，所以说句长辈也不为过，只是段嘉辉不能和程烨与顾千兴平辈。

　　顾其舟很想说曹成丢官曹磊下狱，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事都是别人做的，话也都是别人说的，他除了养伤养病和打了曹磊一耳光，就一直都是在听外面的消息。

　　也许靖安亲王夸奖的就是这一点？顾其舟不明白。

　　段嘉辉则拱手：“多谢世叔指点，晚辈受教。”

　　回去的路上，段嘉辉才给他解释：“因为你的地位，很多事不需要你开口，会有人主动帮你做的。”

　　顾其舟问：“万一做砸了？”

　　段嘉辉笑着回答：“那就是你的问题。一般来说，出现前面这种事，哪怕你跟外人解释你绝无此意，你觉得外人会信吗？”

　　顾其舟十分迟疑：“应该不会？”

　　段嘉辉道：“是，所以有时候我就想，既然都觉得我有此意，那就真有此意吧。”

　　顾其舟：“什么意？”

　　段嘉辉道：“你猜。”

　　蓦然，顾其舟想起他们几个人去年在醉仙楼玩乐，行行酒令间，段嘉辉吟诵的一首古诗：“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坎坷长苦辛。”

　　顾其舟大概明白了，他应该早点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