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27、王府（1）

　　今年三直隶述职，靖安王府最先抵达京城，那天正赶上朱雀大街上桃花开得最好，程冼闻见甜蜜的香味，就掀开窗子出来瞧，一张俊脸惹得路上无论男女老幼都多看几眼。京城的达官贵人里传过谣言，说程世子容貌端丽，玉质金相，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生得白白嫩嫩，与他眉目相似：“哥哥，你看，这桃花和咱们西南直隶的不一样啊。”

　　小女孩儿兴奋的声音传到少年耳朵里，少年温和一笑：“一方水土一方人，人尚且如此，这花自然也是不同的。”

　　这小女孩是程淳一，年方八岁，程冼的亲妹妹，同为靖安亲王与王妃所生。

　　程烨慈爱地看着女儿，哪怕女儿笑声吵闹，他也并未阻止，脸上的欣悦之色，似乎是想她闹得再开心些。

　　程冼耐心地哄着她玩，抬眼看到父亲的神色，他表情一僵，又笑着哄起妹妹：“不仅有桃花，京城的桂花也和西南直隶的不同，以后如果你想看，哥哥就差人给你送来。”

　　小女孩儿笑嘻嘻地：“不用那么麻烦，等我以后摘了京城的桂花带回西南直隶去。”

　　程冼鼻子微酸，他放下窗户：“外面人太多，咱们不看了。”

　　上朝之前，温贵妃的下人来接走了程淳一，等皇帝下朝后，再让人把程淳一送回去。程烨还要议事，程冼带着程淳一先回王府。

　　一高一矮两个小人拉着手慢慢走在皇城里，程淳一年纪小，又几年没来过这里，好奇地四处看看：“哥哥，这城真大，墙真高。”

　　程冼心情不佳，勉强答应着：“是啊，那你喜欢这里吗？”

　　程淳一眨眨眼睛：“不喜欢，但我会告诉自己，要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那样会快乐一些，”程淳一回答，“谁愿意辛苦地过日子呢，自然要想方设法让自己高兴，而改变他人太难，只好改变自己了。”

　　身后传来两声鼓掌：“郡主真是聪明伶俐。”

　　这声音十分熟悉，程冼和程淳一回头一看，居然是段嘉辉、顾其舟和温世翎。

　　今天是初一，王爵官员皆要进宫朝见，所以他们没有官职也要来拜见皇帝。四人互相见礼，段嘉辉道：“程世子，许久不见。”

　　程冼微微低头：“段世子。”

　　说完他招呼程淳一：“来，见过世子、郡王和侯爷。”他没见过顾其舟，但顾其舟和顾其涟长相相似，他又熟知京城动向，一猜便知。程淳一乖乖见礼，她生得可爱，又礼数周全动作平稳，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几人边走边闲聊，其实他们无话可说，毕竟不熟悉，没说几句就陷入沉默。顾其舟显然是有心事的样子，几乎一言不发，只琢磨程淳一刚才说的话，觉得这小小孩童的话居然还很有道理，他改变不了别人，只好改变自己了。

　　程淳一倒是兴致勃勃，歪头看着温世翎：“我还记得你呢，你是不是叫温世翎。”

　　温世翎略微惊讶：“是，承蒙郡主惦记，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程淳一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如漆如星，她不再回答，认认真真瞧了温世翎几眼，又转过脸去了，还骄傲地“哼”了一声。

　　段嘉辉和顾其舟没注意，可程冼一眼就明白，他不动声色把程淳一拉到自己左边，牵着她继续往外走：“听说郡王苏琳即将成婚。”

　　“是，”段嘉辉道，“就在后天，陛下亲自选的日子。郡王前日与我们宴饮时还提到你，怕你到不了呢。”

　　程冼笑道：“郡王一番盛情，晚了也要快马加鞭，争取赶上一杯喜酒。”

　　回靖安王府的马车上，程冼微微皱眉：“一见你瞪人的表情就知道你又在想坏主意，说，想什么呢。”

　　程淳一摆摆头：“温世翎真好看，我想他给我当媳妇儿。”

　　程冼觉得她异想天开，胡言乱语，当即嗤笑：“他这个年龄再过两年都可以定亲成亲了，你才多大，早晨吃多了还是没睡醒，换个人想吧。”

　　程淳一撅着脸摇头：“别人都不行，就要他。”

　　一个姑娘说出这话，传出去可难听，程冼想着，只觉得太阳穴蹦蹦直跳：“行，等七年，七年之后如果他还没成亲，我就去给你说亲，好不好啊？但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事。”

　　见她还是要拒绝的模样，程冼又补了一句：“律法规定，你敢不从？”

　　程淳一就托着腮帮子想了半晌，终于答应了：“一言为定。”

　　“后天郡王苏琳成婚，我带着你去，不许失礼，你只管在席上吃饱饭就行。”

　　“吃饱饭我擅长啊，那你看我吧！”

　　“就知道吃，怎么不想想别的？”

　　“想太多，就该有人睡不着啦！”

　　“唉……”

　　苏琳是醇王最宠爱的儿子之一，醇王得陛下青眼，连带苏琳在陛下面前也得脸，这门亲事是陛下亲自挑选，指的是关北司布政使的嫡孙女。盛朝疆土广大，以皇都京城为中心，里为内四城，中为中十一司，外为七直隶，关北司在皇都京城正北方，接壤皇都北城、北直隶、燕云司和山北司。苏琳的老丈人出身文官世家，年轻时考中进士进入官场，从此飞黄腾达，官途顺风顺水，一路做到正三品布政使，皇帝对他信重非常，把他的孙女指婚给苏琳做郡王妃，也是表示对醇王和苏琳的爱重。正因如此，苏琳丝毫不敢慢待自己的婚礼，事无巨细，操办得隆重又不越矩，还请遍京城达官显贵，能到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几乎全到了。

　　府里府外均是装修簇新，装点华丽，一派喜气洋洋。程冼抱着程淳一挤在人堆里：“来，看，那是新娘子。”

　　程淳一：“哎呀，看不见脸呀！”

　　正厅里，身穿大红婚服的苏琳和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各自牵着花团的两头，傧相嗓门洪亮，高声喊着拜天地。醇王和醇王妃坐在上首接受朝拜，醇王妃笑着掉眼泪，不苟言笑的醇王也露出笑容。

　　众人笑闹无比，段嘉辉小心翼翼地护着顾其舟的手臂，到最后干脆长手一挥把人往怀里一揽，跟怕他丢了一般：“你可别乱跑。”

　　顾其舟伸着脖子往里看婆子媳妇们往喜床上撒干果花生，小声道：“我又不是丢了，王府都长得一样，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亲王府和郡王府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的！”段嘉辉也小声反驳。

　　程冼被吵得耳朵疼，想起前天程淳一的惊人之语，又怕程淳一想起要娶温世翎那回事，刚要拉着她往外走，却发觉她松开自己的手悄悄跑了，屋里人多又个个人高马大，她一个及腰小孩儿转眼就无影无踪。

　　偌大一个王府，下人无数，他不担心程淳一会被掳走，反倒怕她跑到无人的地方，比如池塘边水井边。想到这儿他心里着急，扭头急匆匆往外走，掀开帘子一抬头，迎面撞见个穿蓝色曳撒戴金顶大帽的青年，英俊潇洒，气度非凡，入目只觉春风扫进心里，程冼心头一动，恍如桃花花瓣落在心尖上，莫名悸动和微痒。

　　“世子。”来人是苏琳的哥哥苏琅，见程冼瞪着自己，他毫不意外地回看，片刻后才笑着见礼。
　　“郡王。”程冼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拱手。

　　“可是在找程郡主？”苏琅忽视程冼微红的脸颊，温和地笑笑，“小王刚才看到了，沿着走廊拐弯就是，世子不必担心，郡主和忠锐侯正在树下说话。”

　　程冼稍微松下的一口气又立马提上来，脸由红转白。程淳一年纪小，又向来快人快语，程冼生怕她一时口无遮拦，说出什么话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多谢。”程冼微微低头。

　　走廊外是一棵巨大的桃树，隔着墙都能看到粉红色的桃花正盛开，花朵和绿叶交错在一起，香气扑鼻。

　　温世翎和程淳一站在树下，两人相隔几步远。温世翎手里有一枝桃花，是他刚摘下方便程淳一近距离观赏的：“这是撒金碧桃，郡主看这花朵丰腴，颜色鲜艳，有些树甚至连叶子都是红色。从东直隶移栽过来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娇贵，毕竟植物离了故土总是难活。”

　　程淳一也不往前走，就弯着腰观赏：“我还以为桃花长得都一样呢。”

　　温世翎笑而不语，听见轻微的响动后他侧头，发现程冼站在走廊下，眉目间微有欣悦：“忠锐侯爷。舍妹年幼，实在是叨扰你了。”

　　“世子多虑，郡主玉雪可爱，聪明伶俐，贵妃娘娘也很喜欢，”温世翎丝毫不慌，笑着拱手，而后又弯腰看向程淳一，俨然就是兄长看向小妹的温和模样，“郡主你看，你哥哥来了。”

　　说着他双手把桃花递过去，程淳一小心翼翼地收了：“多谢。”

　　她举着花枝跑向走廊：“哥哥！”

　　程冼就笑起来，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这是王府，不许乱跑，冲撞了人家的婚礼，你就闯祸了。”

　　他领着程淳一，和温世翎一起往回走，下人跑过来请他们去前厅吃酒。

　　前厅人声鼎沸，苏琳换了身大红常服出来，整个人愈发美如冠玉、丰神俊朗，娶到高官的孙女，他心情着实不错，脸上的笑意始终没下去过。众人则是联想到前阵子曹家倒了那事，觉得这是官家看重醇王的又一个迹象，言行举止间就愈发殷勤。

　　段嘉辉、顾其舟、程冼三人坐在一桌上，他们三人相互对视，都觉得朝堂局势真是瞬息万变，有意思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