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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京城生活(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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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时分,皇帝率领群臣和贵族在皇城东郊的春场举行迎春大典,春场里置放了芒神的雕像和泥塑的春牛,皇帝还亲手犁地表达了对农耕的重视:“各级官员,要劝导百姓重农,认真务农,守好本业。”
众臣皆伏地跪拜:“谨遵陛下旨意。”
供奉芒神过后,皇帝又手持鞭子打了泥塑春牛三下,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祀过后,气氛就轻松了许多,众人乘车去往南海子,人们在路上都陆陆续续换了曳撒大帽等便服,方便跑马赛马。顾其舟因为手臂伤了不能参加,只好坐在帐篷下羡慕地看着他们,其实他不怎么会骑马,正好不用露怯。
段嘉辉久居逐狼草原上,马术堪称一流,但在众贵族少年里回回只跑个中上,不靠前也不落后。
皇帝坐在主位上看他们玩闹:“一晃十几年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将来一定都是可用之才。”
温贵妃坐在一旁笑道:“陛下以身作则,臣子们蒙受您的教导,必然成器。”
皇帝捋捋斑白的胡须:“贵妃所言正是。”
跑马结束,段嘉辉只赢了一个彩头,是枚雕琢精致的玉蝉,虽然只有一个,但他心情很是不错,回到自己账下坐在桌子后,仰头就是一杯热茶灌进去:“好热啊。”
吴遏抖开氅衣给他披上:“世子,立春还冷,小心着凉。”
虽然不下雪了,但初春的风依然刺骨,段嘉辉骑马许久,淌了一脖子的汗,不披衣服必然要着凉,因此他答应着,把氅衣穿在身上:“这跑马场太小了,一点也不痛快。”
帐下是两排桌子,中间是皇帝和温贵妃,两边全是亲贵大臣王公侯爵,除了按例的吃食,每人桌上还有一碟切开的白萝卜。立春吃白萝卜叫“咬春”,取“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之意,防病又迎春,众人的盘子里都有吃过萝卜的痕迹。顾其舟和温世翎坐在段嘉辉左边,听了他的话就笑:“知道你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草原一定最好跑马。”
“不仅如此,草原上风景也好,”段嘉辉兴致上来了,“逐狼草原的春天,鲜草丰美,满眼碧绿,一眼过去啊,根本望不到头。”
北直隶地形复杂,有山有草原,漠北国都城也广阔在平原之上,所以顾其舟对于段嘉辉描述的景象略有理解,只有温世翎眼里隐隐闪烁着灿烂的光:“真好啊。不像皇都一般,只有四方四角的天空。”
皇城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城,京城也是,大圈套小圈,每个人都挤在里面,挤破头只能有尺寸之地,并在这尺寸之地里享受荣华富贵,拥有名利气派。这小小一方天地,积累了全天下最雄厚的财富。
“跑累了就可以下马往地上一躺,草比膝盖高,完全可以没过人,保证谁也看不到你,”段嘉辉往后仰头,“马可以吃草喝水,西北直隶绝大多数地方少雨,但在逐狼草原上,分江河和它的支流养育了草原和无数百姓良田。逐狼逐狼,草没羔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他许久没唱起逐狼草原上流传百年的民歌,此时猛然想起,居然有热泪盈眶之感。
草原啊……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段嘉辉终于叹出一口气。
顾其舟在一边单手止住他往后仰倒的动作:“你快起来,地上冷。”
温世翎就爱琢磨吃喝玩乐:“听说西北直隶的羊肉最好吃。”
段嘉辉哈哈大笑:“那倒是,但这要你亲自去吃才行,哪怕一路用冰块运来,那滋味也远不如刚宰杀的。我府上的厨子是我从西北直隶的带来的,有机会让他给你做西北风味的菜式。”
温世翎当即就笑着答应:“走走走,迎春还要射箭和吃春卷,先去射一支。”
段嘉辉怕顾其舟坐在原地寂寞:“世翎你等会儿,郡王你也来,迎春大典,你在一边坐着总觉得少点什么。”
顾其舟无奈:“我也想跑马射箭应应景,可……”
他抬起左臂,离康复那天还早,所以他只能干看。
段嘉辉和温世翎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明显不怀好意的样子。
当天南海子里就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两个少年扶着另一个少年艰难地上马,然后拉着马在跑马场里溜达了一圈,和一个少年拉弓一个少年搭箭的诡异场景。
段嘉辉握着弓皱眉:“其舟你别动,别动,哎呀,歪了,这怎么正中红心。”
温世翎都快笑出眼泪,顾其舟又笑又无奈:“还正中红心,不脱靶就算你我箭术高超。”
段嘉辉瞄准靶子,顾其舟也看,他二人姿势古怪,竟还勉强凑出个身端体直的汉代射箭姿势。猛然,段嘉辉松开弓弦,箭嗖地一声冲出。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喝彩:“中了!”
“真的?”顾其舟喜出望外,单手举起弓,“太好了,迎春了!”
“晚上记得吃春卷。”段嘉辉和温世翎道。
顾其舟眼睛亮晶晶的,他终于觉得今年有个很美好的开始。
出了二月,曹家的案子经过无数人情拉扯、心机算计,被各方人情势力和圣旨挤兑得焦头烂额的大理寺终于把案子判下来:忠慎伯夺爵,曹成抄家,为官者全部革职。皇帝没有杀他们家任何一个人,最严重的是下狱,其余都迁回原籍让他们自谋生路,曹泰一方没有收到牵连,但短期内也升迁无望。外面的风声一时一变,时而处死时而流放,传得一次比一次吓人,王府里则静悄悄,槐树生了清香的嫩芽,房顶上的雪也化了,夜里听见水滴轻响,接连不断,兴许不过多久就会给屋檐下的石板砸穿一个坑。
段嘉辉早晨起来,见枯树上生了绿芽,十分欣喜,忍不住伸手折下一枝放在鼻尖前轻闻:“虽然天还是很冷,但春天的气息到了。开春后,父亲就会来皇都,我就能见到父亲了。”
父子二人书信寥寥,但段嘉辉的每封信都是厚厚一沓纸,把自己这阵子的生活与学习详细汇报,其实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事情,段嘉辉向来想到哪里写哪里:例如京城习俗与西北直隶多有不同;例如自从进了京城,朔望朝时要身着皮弁服手拿玉圭朝拜皇帝;例如资善堂的老师白溪岩虽然严厉,但学识渊博,教书认真,教授武学和兵法的忠勇侯方将月也同样如此,忠勇侯与他讲了很多兵书,和父亲所教授的古书内容相同,但彼此抱有的观点却不同。
他不知道段毅每次收到信后都是心痛又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