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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京城生活(8) ...


  •   “原以为京城暖和,谁知下起雪来也是这般冷,”顾其舟因为手伤的缘故没穿氅衣,外面套了件带大帽子的斗篷,把手垂下缩在斗篷里,“入了冬天,这雪也没怎么停过。”

      “听说西北直隶和北直隶,冷的时候,那雪下得没过人的腰,京城虽然冷,肯定也不比西北直隶和北直隶,”温世翎笑笑,“南直隶才暖和,那里的冬天都不用点起炭火。”

      南直隶、西南直隶、东南直隶的冬天俱是温暖多雨,的确没有烧炭盆取暖的习惯。他们那里的人会觉得皇都很干很冷,干得嘴唇开裂、脸上起皮。

      段嘉辉、顾其舟、温世翎不约而同想起程冼和程淳一,程淳一既然是养病,不在西南直隶养却跑来京城,不怕背井离乡、水土不服让病情更严重?个中原因几乎不言而喻,这也是靖安亲王的精明之处,先开口才好提条件,正是靖安亲王先上书,才免了世子留京的可能。只是段嘉辉既然存了拉拢的心思,如果真是郡主留京,那她必然是深居简出,倒让段嘉辉难办了。

      唉,先过了年再说吧。离开端敬王府的时候,段嘉辉举目只见满眼喜气,灯笼吊钱福字一应俱全,皇都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欢欣中,这是他和顾其舟在皇都的第一个年,过好了以后才会顺利,既然如此,那就不提不高兴的事了。

      恍然间,手被牵住,温暖传递过来,段嘉辉惊讶地回头,顾其舟正微微笑着:“看你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段嘉辉摇头:“过年的时候,怎么会有心事。”

      “人要学会给自己找乐子,”顾其舟道,“你别这么看我。”

      “这不是你说的吧。”

      顾其舟笑意加深,眼里亮晶晶的:“的确不是我,世翎告诉我的。明天是除夕,各人都要在自家守岁,初一凌晨就要去拜见陛下庆贺正旦节,十五吧,上元节的时候,咱们去逛灯会。”

      段嘉辉悄悄握紧那只手:“好。”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顾其舟:“庙里求的平安符,顾其舟,新的一年,身体康健,福气东来。”

      顾其舟见他一直戴着自己送给他的莲花戒指,就笑了:“真是默契。”

      段嘉辉不明所以:“嗯?”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顾其舟没松开他的手,只略略抬起手臂让董满果从他的斗篷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水苍玉吊坠,开过光的,段嘉辉,新的一年,吉祥和气,事事顺心。”

      天色将黑,顾其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你等下再走,咱们放个烟花。”

      段嘉辉接过盒子,停顿片刻:“好啊。”

      端敬王府众人、邱顺、谷丰收等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位主子在院里拿着点燃的香点烟花:“主子,您这手臂……要不还是让奴才们来吧。”

      顾其舟倒是兴高采烈:“你们都退下,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王府里的雪早就扫得干干净净,铺路的砖石凹凸不平丝毫不滑,但众人还是怕顾其舟一不小心摔倒再伤上加伤。顾其舟不听,段嘉辉一眼看烟花一眼看他,也是生怕再出什么问题,但不好搅和他的兴致,更何况段嘉辉也想和他一起放烟花。

      “话说新的一年,你打算怎么过?”烟花升上天,炸开后形成花朵云彩瑞兽等形状,色彩缤纷,绚烂无比。炸开后的动静也很大,段嘉辉和顾其舟的声音被盖住,旁人丝毫不得听。

      顾其舟想想:“自然是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段嘉辉倒是疑惑了,“什么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端起架子。”顾其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他想,段嘉辉在京城里必然是压制了自己的真实性格,他虽然自小没了母亲,但是作为昭武亲王的独子和王世子,也是千恩万宠地长大,肯定也被灌输了就是下一任亲王的思想,自然无法容忍王位被削的耻辱。进了京城后,哪怕早知陛下猜忌,他也一直在尽力保持王府和世子的尊严脸面,他背着这样的包袱,只比顾其舟更累。

      而自己呢?顾其舟又一次陷入疑惑,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嫡次子,所以父亲对自己和哥哥的态度,才如此天差地别?明明都是嫡子,为什么他和兄长就如此不同,为什么他不能和段嘉辉一般。

      众人都被段嘉辉堪称猖狂的笑声吓了一跳。

      年前,段嘉辉和顾其舟进宫一趟,宫里装点得热闹喜气,华丽璀璨,但皇帝还忙了许久朝政,把年后要做的事都一一记录在案。这个时候宣召他们进宫,大抵是为了说曹家的事,明年三直隶进京述职,总不好让亲王们以为孩子在京城受了委屈,端敬亲王和昭武亲王听闻孩子一个受惊一个受伤,连着来了几封折子和信件分别问候情况,并对曹家只字不提。

      皇帝亲自宣召,段嘉辉和顾其舟都没想到,顾其舟吊着胳膊打着木板进宫,看得皇帝直皱眉,想起温贵妃那番话,想起上奏的那一摞奏折,再加尤让也没少吹风,心里对曹家的厌恶就更深一层,殷殷切切安慰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出门之后,顾其舟对段嘉辉道:“你说的没错。”

      段嘉辉曾经跟他说,皇帝看到你断了的手臂,他才会对曹家以下犯上有个最直观的认识,哪怕曹家只是倒了一房,另外一方的日子短期内也不会好过。

      顾其舟意识到,因为段嘉辉的世子身份,宫里宫外想拉拢他的人属实不少。

      夜里,昭武王府热闹非凡。守岁过后,按照每年的习俗,段嘉辉在众人面前夹起第一筷子扁食,咬出个小金馃子,激起一片喜悦彩声。奴才们在两位总管的带领下,排队磕头给自家主子拜年。段嘉辉差人把银两装进精致的锦囊里,按照下人们的等级依次赏下去:“新春如意,事事顺心。”

      大年初二开始,向府上递拜帖的人几乎把门槛踢破,不仅有拜年的,有求举荐的,甚至还有想议亲的,把段嘉辉和顾其舟各自搞得哭笑不得。

      “我举荐?”段嘉辉险些笑出眼泪,“我的话有什么用。”

      在西北直隶举足轻重的王世子,到了京城也许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小角色。

      只是也许。

      “其实我不想出门,不想见人,”顾其舟打着哈欠,“我只想睡觉。”

      他的手臂得养个一百天,此时才不到两个月,除夕守岁,大年初一五更天就换上朝服给官家拜年,当真是累煞人也。

      丁朝露给他倒了杯茶:“主子。”

      顾其舟仰头看他:“怎么了?”

      他把茶双手递到顾其舟面前:“主子,见了段世子,您就没有什么想法?”

      顾其舟胸无大志,但不傻,丁朝露一开口他就明白:“嗯?”

      他示意丁朝露先说。

      屋里没别人,但丁朝露还是看看四周,然后才凑到顾其舟耳边小声道:“世子无意承袭亲王之位。”

      这句话声音很轻,除了顾其舟无人听见,但落入耳里不亚于一记惊雷,顾其舟难掩震惊之色:“你如何知晓?”

      丁朝露又道:“您还在漠北的时候,亲王殿下和世子大人已经不止一次因为此事发生冲突。”

      “你详细说说。”顾其舟只用片刻就整理好情绪,现在他脸上波澜不惊,是一副耐心品茶的样子了。

      丁朝露回答:“世子闲云野鹤,无意亲王之位,听说您要回北直隶后,世子就向亲王殿下提出,要改立您为世子呢。”

      嫡长子不承袭爵位的例子历来有之,不过大多是因为嫡长子病逝,如今嫡长子健在,又学识人品俱是一流,哪有随便改立世子的道理。

      “兄长真是说笑,兄长是嫡长子,又学识渊博,哪有改立世子的说法。”顾其舟翘起嘴角,微带嘲讽。

      “亲王殿下正是这个意思,但看世子的样子,似乎真是无意亲王之位,”丁朝露道,“并且因为要承袭亲王之位而十分苦恼呢。”

      其实顾其舟和顾其涟相处不多,端敬王府里,父子不睦的问题外人知道的也极少极少。丁朝露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因为顾其涟表露出过对世子身份的毫无兴趣,虽然他从未在顾其舟面前透露过他对亲王之位的任何看法,无论是褒是贬。

      就像段嘉辉理应当然认为自己应该承袭亲王之位,顾其涟也是这般,亲王之位就是他的,他可以不喜欢,却不能不要。

      顾其舟看着他,“你虽然是父亲送给我的近侍,跟我来了京城,但我似乎很少关照你,你近身伺候我的时候也不如董福星和董满果多,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

      丁朝露也道:“那既然是近侍,主子又为何不让我近身侍奉,原因很明显。您和亲王的矛盾,已经不能解决了。”

      是啊,顾其舟恍然,丁朝露是父亲送给他的下人,但自己把丁朝露当成空气,不远不近地对待着,不好太过疏远,却也从不亲近,重要的事和心里的话,也从未对他说过,就因为这是父亲送的下人。

      “跟着我,委屈你了,”顾其舟叹息一声,“如果你愿意,我就找家更好的主顾,或者放你出府谋生,我会给你些银钱让你不至于饥寒困苦,还能开家店做生意什么的。”

      丁朝露跪倒在地:“主子,小的并无委屈之意。”

      “既然并无委屈,又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就是想我去抢夺世子之位,你也好飞上枝头,”顾其舟站起身,背过手,“丁朝露,你很聪明,但野心太大,这种野心不适合出在一个下人身上。”

      这本来就是一步险棋,赌得就是顾其舟咽不下之前被曹磊羞辱的那口气,也赌的是顾其舟对他的父亲已经再无半分念想,和明明是亲兄弟却被区别对待的怨恨。不幸的是弄巧成拙,被顾其舟当成了挑拨父子关系。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顾其舟居高临下,看着丁朝露的后脑勺,心想这人真是个人精,怎么敢有这个胆量,难不成是有人指使?父亲肯定不会这么做,但如果是有人指使,那他这样也太蠢了。

      思来想去,还是丁朝露自己有野心,不想跟着个懦弱无能任人欺凌的主子。

      “我肯定做不成亲王,”顾其舟把他扶起来,“但我能做一个很好的主子。如果有一天你想奔个更好的地方,如实告诉我,我自然会放你去,但是不允许你先斩后奏。”

      话说到这里就很明白,丁朝露听了顾其舟已有打算,反而松了口气,但顾其舟又问:“你以前就有这想法?”

      丁朝露道:“一仆不侍二主,所以下人想过得好,都要仰仗自己主子了。”

      “你倒是诚实,”顾其舟似笑非笑,“我还是小看你了。”

      丁朝露摇头:“是您小看了您自己。”

      据他观察,顾其舟算是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就化龙。既然有客居他国多年,远离父亲故乡的经历,那顾其舟的心智绝非一般养尊处优拥有庇佑的人可比,有这种积淀,想必将来不会差。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那天顾其舟盛怒之下打了曹磊一耳光,丁朝露就发现这人并非没脾气,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那耳光打得真是痛快极了,顾其舟的手疼了好一会儿,火辣辣的感觉。

      顾其舟定定瞧着他:“你很诚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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