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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京城生活(6) ...


  •   “难得五哥与我想法相同,”醇王府里,醇王表情严肃,但语气轻松,“曹成才能一般,是他父亲老谋深算,如果这次不能绊倒他们,以后就更难了。”

      世子苏琼侍候在一旁:“父亲,既然忠慎伯老谋深算,那他做的恶事,足够牵连整个曹家了。”

      醇王道:“你是想说……”

      苏琼道:“皇祖父感念旧情,也有维护曹家之心,因此曹家只要没被翻出人命官司,没被查出大额的银钱亏空,那他们就不会遭受重罚,就算是曹成丢官,也还有忠慎伯爷和他的兄长曹泰,皇上又顾念着太子,迟早东山再起。毕竟衡量罪责,只有父亲牵连儿子,少有弟弟牵连兄长的。”

      曹家倒了,也就是太子的羽翼被剪掉一只,他们三方相争多年各有所伤,如今难得寻到太子的错处,献王和醇王都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忠慎伯年轻时在外为官多年,处事手段又狠辣无情,难保没有人命官司,去找找当年被处决之人是否还有后人,后人在哪儿,有没有人命官司不就一目了然。”

      醇王没回答,但微笑着喝了口茶。

      此事牵扯甚广,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丝毫不稀奇,弹劾曹家的折子跟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洒向通政司。皇帝大怒,下令大理寺严查,严禁徇私枉法,因为曹成在刑部任职的缘故,还特意叮嘱刑部不要插手此事,又让曹成停职在家。曹家霸道行事并非一次两次,如今终于踢到铁板,朝廷内外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大理寺头顶圣旨,又有献王和醇王授意,只能硬着头皮去查,一来二去又查出曹家不少错处。

      发酵到这一步,此事严格来说就和段嘉辉与顾其舟没有关系了,风暴边缘的二人正在屋里享受火炉和香喷喷的热茶。

      温世翎拎着礼物来看顾其舟:“我就知道世子肯定在这儿,你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顾其舟笑笑:“你看他像坐得住的吗?外面闹得一团糟,你倒是过来我们这里躲清静?”

      “你这里现在还清净?送礼的恐怕把你们两座王府堆满了吧。”

      段嘉辉赞许道:“你说得没错,回头你挑些带回去。”

      温世翎回答:“那我看看有没有寻常的,太过出挑的就不带了,省得回头被人认出来。”

      他解了大氅,坐在火炉旁边取暖:“此事闹得这么大,倒是出乎意料。”

      段嘉辉道:“如果陛下有心回护,还事不至此,想来是有献王或者醇王的缘故。”

      曹家倒向太子,如今曹家有了大错,献王和醇王怎么能不火上浇油。

      顾其舟和段嘉辉忍不住想起他们收到的礼物中,确实是有来自献王和醇王的,还是厚礼。

      “都要过年了,各衙门都忙得要命,结果还出了曹家这一桩事,”温世翎耸肩,“衙门怕不是都在骂他们。我进宫拜见贵妃娘娘,听说就连淑妃娘娘都挨了训斥,说管教族人不力呢。”

      这算是很严厉的斥责了,但曹磊是淑妃的侄子,淑妃一家深受皇恩却闹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被训斥也不冤。顾其舟没想到小小一件冲突牵连甚广,忍不住心慌:“不会牵扯到咱们吧。”

      段嘉辉摇头:“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咱们所能控制的,你好好在家养病就行了,最近少出门。”

      府里的下人们已经四处采买,准备过年所需的一切事物。宫里除了年节照例的赏赐,还多赏赐了他们补品、银两、绸缎衣料等物,段嘉辉地位高些,顾其舟伤得重些,因此二人所得赏赐相同。

      温世翎小坐片刻就走了,没多打扰他们,有些事他只能看,有些话他不能说。

      顾其舟道:“你觉得曹家会被如何处罚?”

      段嘉辉思量许久:“曹磊已经下狱,别想出来了。若那些错处落实,那曹成一房可能会丢官,若再查到忠慎伯爷身上,那他这爵位难保。”

      “咱们二人被如此对待,本想着出口恶气就罢了,不料倒是给了献王和醇王借题发挥的机会,”段嘉辉盯着火炉里灼灼燃烧的火苗,又道,“听说被翻出些陈年旧案,甚至已经卸任的忠慎伯都被找出了还做官时所犯的罪过。”

      “寻常事有什么要紧,”顾其舟眉头紧锁,“人无完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这可不是小事,”屋里没人,但段嘉辉音量也降低不少,“听说是银钱亏空和人命官司。”

      顾其舟心头一凛:“当年居然被掩盖过去。”

      段嘉辉眉头紧锁:“是啊,都二三十年了吧,银钱先不说,被坑害的那家人不知道有无后嗣,好歹要知道自己的先人是被冤枉的,也要从贱籍里脱出来啊。”

      顾其舟沉默半天才回答:“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胆大,竟敢触犯我朝刑律。”

      段嘉辉挑起嘴角:“胆大的,又何止一个。”

      “可重查多年前的卷宗,哪怕卷宗有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卷宗上的事是假的啊。”

      段嘉辉道:“无论真假,有,不就好了吗,现在主导权在大理寺手里,一切不都是大理寺说了算。只是太子根基深厚,这么闹一场,他也不会伤筋动骨,而且说不定还有后招呢。”

      曹家闹到这般人尽皆知的地步,饶是太子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让曹家全身而退,万般无奈下恐怕只能选择弃车保帅,牵扯出的案子过年前居然没查完,圣旨上说年后继续查。

      皇都里又下了一场雪,这雪下得厚,几乎没过人们脚踝,房屋围墙、植物草木尽被染成白色。百姓们穿着冬衣在朱雀大街上扫雪,官兵们在街角巷尾里搜寻冻僵冻死的人。段嘉辉对西北直隶的大雪司空见惯,这雪对他来说实在是无所谓,因而他毫不在意,披上大氅就出门去了。

      顾其舟知道他今天会来,就一直等他。两个又凑在一起围着火炉吃吃喝喝,今天他们叫了醉仙楼的鱼肉锅子来家里,顾其舟手臂未好,所以不敢吃羊肉,虽然他很想吃。段嘉辉往他碗里夹肉夹菜,顾其舟面前摆了个小桌子,碗就放在上面。

      “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二人沉默地吃了许久,顾其舟突然开口。

      “哦?”段嘉辉饶有兴致,居然连筷子都放下了,“想明白什么了,说说吧。”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之子,事情是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顾其舟低声道,“如果我是平头百姓,此事不会上达天听,曹家会把这事稳稳当当压下去。”

      “我能在这件事里讨个公道,”他继续道,“和他们能翻出旧案,皆因为我是亲王之子。在后者里,我是个导火索。”

      如果顾其舟只是个平民,那曹家不会背上尊卑不分、妄自揣摩圣意等罪名,献王醇王就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弹劾曹家的折子,皇帝也不会龙颜大怒下令严查了。

      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顾其舟右拳锤在桌上,碗“咯噔”一跳:“欺人太甚!”

      段嘉辉眨眨眼:“被漠视就是会被欺负,今日遇见烦心事你退让了,明日就有性命之忧。”

      顾其舟缓缓道:“原来之前你是这个意思,是我愚钝,居然现在才了解。”

      “理解和做到是两回事,”段嘉辉回答,“道理人人都懂,却并不是每个人能做到,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有些人把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以此来迷惑旁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你呢,你有什么目的?”顾其舟终于明白了。

      段嘉辉呵呵笑:“看出来了啊。”

      他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得干干净净:“没什么,只是希望你能与我一般,别在京城做个隐形人,被人欺负蔑视,丢王府的脸。最后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回到西北直隶和北直隶去,我做我的世子,你做你的郡王,镇守一方,为国效力。”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紧盯顾其舟,“我们要活下来。曹磊那天没说完的话你我心知肚明,周围人明白,朝廷内外也都明白,其实他说的没错,只是错在在大街上说出来。”

      顾其舟皱眉:“可你却说他妄自揣摩圣意。”

      段嘉辉悠然:“谁让他先提起官家呢,而且圣旨上也没说咱们入京是做人质的。官家生性多疑,生平最恨别人多嘴,无论说得对错。其实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又是曹磊一个毫无功名的,哪来妄议朝政的资格,怕不是曹家人平日里没少擅自谈论,一个白丁也敢胡言乱语官家的作为,这不就是尊卑不分。献王醇王了解官家的喜恶,朝臣们弹劾曹家的折子也自然会句句说到官家的痛点上。”

      屋里静悄悄,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发出的爆裂声,锅里的鱼肉浓香扑鼻,顾其舟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这鲜美的食物。段嘉辉侧脸看向火炉,火光落在他的杏眼里,瞳孔都变了颜色:“我们今天所拥有,所遭受的,一切皆因我们的身份。它给我们荣华富贵,也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顾其舟表情意味不明,段嘉辉也不催他,只等着他自己思索,重新捡起筷子伸进锅里:“再不吃,鱼就煮碎了。”

      “那你说……”顾其舟重新拿起筷子,冷不丁道,“我们在京城里有什么作用。”

      段嘉辉随口道:“代表各自的王府,代表王府对皇朝和官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你看着吧,等曹家事毕,献王和醇王必然会派人上门拜访,太子恐怕也会。”

      “唉……”段嘉辉摇头,“只是这么一来,不知道太子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太子是年前在朝堂讨论时,反对让亲王之子入京的人,现如今他俩成了导火索,给了醇王献王发挥的机会,不知道太子那边会不会恨屋及乌,把他们也记恨上。

      异姓王手握重兵,总揽一方大权,颇受皇帝猜忌,但对于有力竞争皇位的皇子来说,这实在是诱人的力量,没有不争取的道理。就算没有争取到,也不要让他们倒向自己的竞争对手。顾其舟一听就明白了,随后又惊讶,他起先是真的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结果竟被如此作践,遭受奇耻大辱。

      “那我们该怎么做?”顾其舟又道。

      段嘉辉自己喝口酒:“在不辱没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什么也不做,主动反而是错,咱们四周可全是眼线,除了自己带来的下人,其他人一概别信。顾其舟,我发现你总有怀疑自己的时候,抛弃这种想法,你是端敬亲王和王妃的儿子,并非身份低微。你我的爵位皆是朝廷册封和册立,有册文和金印,你妄自菲薄的话,岂不也辜负了朝廷对你的厚待。”

      顾其舟发觉段嘉辉话里有逻辑问题:“那到底是因为册封而厚待,还是因为厚待所以才册封,其实都是规矩,并没有其他因素,换个人也一般如此。”

      “是没差别,因为二者缺一不可,可顾其舟却只有一个。”段嘉辉郑重道。

      顾其舟瞳孔微颤,他心头狂跳起来,仿佛有股热流涌向全身和心底:“是吗?”

      “当然,不过你也不必过分纠纷其他,身份和地位是你生下来就有的,没了它,外人眼里的你就缺少了一部分。可对你自己来说,你永远是你,不因为年龄增长和地位高低而变化,你一直是你。”

      其实他们的父亲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少说话,保重自己,好好过日子。昭武亲王对段嘉辉给予厚望是因为段嘉辉是他唯一的孩子,顾其舟完全没这幸福的烦恼。

      但要对自己抱有希望,顾其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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