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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京城生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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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嘉辉摇头:“没有所以,从来没有寡,也没有均,只有王土与王臣。如果都是一心为国的臣子,就无所谓计较得失,计较了就是心里有一己私欲。”
顾其舟赞同:“这是自然,可世间哪有没有私欲之人,没有欲望的是神,是圣人。”
段嘉辉道:“所以就别想寡或者均了,也别去关注程郡主又或者是我和你,因为无论长幼,我们的父亲都是镇守一方的异姓亲王,我们的处境一模一样,至于是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明白。”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可如果是鲨鱼呢?”顾其舟道。
段嘉辉脸上划过一抹笑意:“是啊,如果是鲨鱼呢。”
其实顾其舟的愿望也就是回到北直隶,给兄长做个副手,以后领个虚职或者做个有点小权力的武官,娶妻生子,这么过一辈子。
可打铁还需自身硬,要想无性命之忧,要想他人对自己多有顾忌,还是得自己强悍起来。顾其舟王爵之尊,地位高贵,整天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算怎么回事,虽说是他想以后给顾其涟做个辅助,但如果抱着这个想法去做事,那以后就肯定连辅助也做不了。人生在世,结上等缘,发中等愿,享下等福,哪有恰到好处的时刻。
至于歧视,他自小不受父亲疼爱,后来在漠北国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回到盛朝,又在京城过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能保护他的没有,能给他安慰的人也屈指可数,段嘉辉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但要一个习惯唯唯诺诺,只求自保,时常把头伸进沙子里的人转变思想和作为,还是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机会。
机会来得挺快。
某天他们去打猎,段嘉辉顾其舟一行人从南海子出来,准备聚在一起先吃个饭,再各自回家去。
南海子是建在皇城南边的围场,专供皇室、官僚行猎和操兵习武之用,除却演武场、猎场、驯兽园之外,还有行宫、庙宇和园林。最外的围墙、桥道、土墙共长约一百二十多里,四周有四个海子门,守视南海子的海户就住在离海子门大约五里处。
“去哪里吃?”温世翎道,“还是醉仙楼?”
段嘉辉摇头道:“我和其舟去了,换一个。”
温世翎最精研吃,片刻后就道:“那就鹤鸣楼吧,他家的酒是愈发好了,而且还有教坊司派来的歌女舞女弹琴跳舞作助兴之用。”
鹤鸣楼在城东边,马车过去倒快,李隐真本来想回家,被温世翎一把抓回来:“你跑什么啊。”
李隐真能和温世翎他们玩在一起,皆是因为他在资善堂做伴读的缘故。他父亲是户部尚书,没有爵位,从地位上来说,他比段嘉辉等人矮了不止一头,所以心里总是有个阴影。不过对于段嘉辉他们来说,朋友不嫌多,毕竟在一起时没人会提起爵位地位,李隐真又人品学识都不错,性格也好,他们年龄也相仿,很快就都熟识了。
“父亲说要回家问我功课来着,”李隐真有点尴尬,“我父亲……你们也知道的……”
李尚书出了名的治家严谨,尤其是李隐真是他的嫡长子,就盼着他考了科举以后进朝堂做官,光宗耀祖兴盛家族。
温世翎当然明白:“那吃个饭总不太要紧吧。”
李隐真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三个人目送他离去,皆是有些惋惜之意:“唉。”
“隐真……和咱们不一样,”温世翎摇头,“咱们都有爵位可以承袭,他不行,李尚书如果告老还乡前还没封爵,他们家的富贵和地位也就没了。”
顾其舟却羡慕:“李尚书真是严厉,我不止一次听闻过。”
温世翎笑笑:“嫡长子嘛,李尚书必然是格外关心的。”
段嘉辉也是嫡子,所以他格外理解李隐真所受到的待遇,温世翎父母去得早,所以他虽然是嫡子却也不理解,反倒和顾其舟更有同病相怜之意。
鹤鸣楼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座五层高的豪华酒楼,装饰华贵,楼里一桌一椅,一碗一碟均是用最好的瓷土专门制作,上有鹤鸣楼的标记,丢了都可以找到。尤其是用来装美酒的玉杯,是京城其他酒楼都拿不出的像样物件。
段嘉辉手握酒杯,入手沁凉细腻,果然是上等之品,他转头往一楼看去,见醒目之处专设一柜子,里面摆了块玉石:“那是……”
“这是圣祖爷还做将军的时候,路过小店,”酒楼掌柜笑盈盈道,“觉得小店饭食做得不错,特特赏了一块玉石。”
“原来你们这酒楼开业多年。”
酒楼掌柜笑得欢欣:“都是圣恩浩荡。今日世子郡王和侯爷一起光临,小店也是蓬荜生辉,特送上小店新制成的秋露白,请三位爷尝尝?”
三个人喝得都不少,一时头脑发热,气血上涌,相互搀扶着走出门,准备骑马回去,让冷风吹一吹。随从们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他们磕了碰了,受伤不说还惹人耻笑。
三位爷嘻嘻哈哈地不听话,段嘉辉率先上马等着另外两个人,顾其舟踩着马镫刚要上去,就觉眼前一匹快马迅速跑过,劲风掠起,他的马受惊跳跃,顾其舟猝不及防坠马,重重摔在地上。董满果眼疾手快却也没扶住,顾其舟撞倒他,主仆二人一起倒地。
听见顾其舟一声痛呼,在场所有人大惊失色,又加冷风一吹,酒全醒了。段嘉辉和温世翎下马奔向顾其舟,但不敢扶不敢抱。段嘉辉手持马鞭指着前面的人大喝道:“谁在那冲撞了郡王,还不赶紧下来。”
那人这才懒洋洋打马过来:“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段世子和顾郡王。”
言语傲慢,声调拉得很长,把温世翎都忽略了。
顾其舟脸上划过疼痛之色,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抬手扶着段嘉辉的手臂。温世翎皱眉:“曹磊,怎么是你。”
鹤鸣楼老板叫苦不迭,曹磊他当然认识,是鹤鸣楼的常客,挥金如土,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做派。现如今他惊了郡王的马匹,见郡王捂着手臂艰难站起来,估计是手臂摔断了,此事若是他们能私了就好,若是不能……毕竟这事出在他们酒楼门口,火烧到他身上是必然。
曹磊是忠慎伯爷曹智的嫡长孙,也是刑部左侍郎曹成的儿子、淑妃娘娘的亲侄子,资善堂里的伴读曹絮是他堂弟,一家高官显贵,京城里无人敢惹。听了温世翎的话他答道:“不想在这里遇到熟人。不小心惊了郡王的马匹,真是对不住。”
段嘉辉正托着顾其舟的手臂,听了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你下来,冲撞郡王的马匹,怎能不下马赔罪。”
曹磊讥笑:“怎么,我是冲撞了世子?”
段嘉辉冷声道:“就算不是,现在也是了。”
曹磊毫无惧怕之意,朝廷内外谁不知道皇帝猜忌昭武亲王和端敬亲王,因此下旨令世子和郡王入京,说是照顾,其实就是把这二人当做人质,大家嘴上对他们客客气气,背后皆是耻笑他们指不定哪天就脑袋落地。想到这儿,曹磊有恃无恐,笑声更大。
顾其舟被激出火气,他瞪着董满果和董福星:“去,让他下马。”
董满果和董福星俩人身强力壮,上去就把曹磊扯了下来。
温世翎虽然是侯爵,但家道中落,又性格温文,平日里对曹磊也是礼让居多。谁成想曹磊仗着家世愈发不可一世,竟敢给段嘉辉和顾其舟脸色看,大约是明白皇帝下旨让他们进京的缘故,因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曹磊没想到他们真敢动手,被一把从马上扯下来后,他单膝跪地抬头逼视着段嘉辉和顾其舟,怒吼道:“你们……你们敢跟我动手!”
段嘉辉上前一步:“这话应该我问你,寻常人家冲撞马匹也要下马赔罪,你却无礼放肆至极,是何道理!”
“冲撞马匹我自然会赔,摔断胳膊也还能接回去,” 曹磊挣扎着,“两个破落户,也敢跟我叫板,我呸!谁不知道陛下下旨让你们进京是为了……哎呦!”
段嘉辉抬手一指:“你敢擅自揣摩圣意!”
顾其舟忍无可忍,挣开段嘉辉,上前一步给了曹磊一个大嘴巴:“福星满果,你们把他送官府去。叫板?好啊,明天到了御前,我与你父亲亲自分说。”
他扭头瞪向谷丰收:“你去请太医。”
谷丰收吓了一跳,而段嘉辉对顾其舟使唤自己的人毫无异议,还补了一句:“拿我的贴子去。”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但鸦雀无声。段嘉辉扬起马鞭指着鹤鸣楼老板道:“都看见了?回头有人问你们就实话实说。”
鹤鸣楼老板和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吓得脸色惨白,点头如捣蒜。
顾其舟只觉心头一团火直跳,下一瞬就想把曹磊暴打一顿。邱顺一看就知道二位爷强压着怒火,示意董满果和董福星赶紧走,董满果和董福星也怕他们真的在街上动起手来,拉着曹磊就跌跌撞撞奔衙门去了。
“能走吗?”段嘉辉怕顾其舟摔出内伤,“不能走就给你叫个担架。”
顾其舟牵动嘴角:“没事,就是胳膊疼得厉害。”
几句话的功夫,他的手臂肿起一圈,小臂比大臂还粗,一看就是摔断了。段嘉辉恨不能这伤出自己身上,自己皮糙肉厚,不到一个月准康复如初,还能拿着这伤大做文章一番。
顾其舟见他咬牙切齿又肉疼的古怪模样还有点好笑:“没事,我回王府了。”
温世翎只觉得自己多余,但其实并非如此,他让自己的人去赶马车:“去端敬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