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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城生活(3) ...


  •   大约是长久在御前侍奉,和达官贵人们打交道的缘故,尤让所以心明眼亮,格外谨慎,官家倚重他,大概就是这个缘故。那和尤让打交道的人,是不是也和尤让相同?想想自己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真是太丢脸了,好歹是亲王嫡子,怎么就这般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真是太丢端敬王府的脸了,再看段嘉辉,言笑晏晏,举止不卑不亢。

      段嘉辉有个很奇异的特点,就是总能把顾其舟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别多想,你表现很好啊,是个王爵的样子。”

      “真的?”

      “是啊,”段嘉辉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又在旅居国外多年,见多识广,论气度,我比不上你。”

      不知是真话假话,反正顾其舟觉得愉悦。

      锣鼓点节奏一变,段嘉辉以眼神示意:“看,角儿上来了。”

      今晚上演的是《三盗令》,戴着罗帽,身穿大衫的武生登台时,台底下一片叫好。这武生身量不高,隔着油彩也能看出脸嫩,但俊秀英挺,动作流畅,身姿挺拔,可不就是刚才遇见的少年?

      “我还以为戏班子只会让他演个小角色,没想到竟是给他演了《三盗令》的主角,”段嘉辉笑着喝口茶,“若这出戏唱好了,他必然能红,后面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漠北国也有戏班子进格勒尔城献艺,名角若是来了,也是万人空巷,庆祝欢呼。”顾其舟道。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提起漠北国。”段嘉辉道。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若总是提起和让人记得过去,就再没人记得我是盛朝人,没人记得我是端敬亲王的儿子,”顾其舟有些黯然,“我知道有些人因为我在漠北旅居多年就以为我心向漠北,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我颇多猜忌。”

      这么做毫无错处,恐怕是端敬亲王跟顾其舟说的,让人记得顾其舟的过去,对他自己和对端敬王府都不好,段嘉辉刚要开口劝慰,却又听顾其舟道:“这不是我的选择,故乡再不好也终究是故乡,有几个人愿意抛下一切,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呢?”

      段嘉辉若有所思,自己还真是见识浅薄,人心所想是如此厚重,顾其舟心里有许许多多的事,自己竟然一直都忽略了。

      或者不是浅薄,是功利。

      顾其舟侧头看向戏台子:“就像这戏班子,在皇都待多久,他们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我当时可是连能不能回去都不知道,总是担心铡刀明天就会落在自己头上,让自己身首异处。”

      段嘉辉深深看着他:“是我肤浅了。”

      顾其舟摇头:“怎么会,你能这么说,就很好了。”

      段嘉辉却又道:“不过……”

      顾其舟正看着戏台:“嗯?”

      “我不清楚你当年旅居漠北的理由,但决定一定是官家做出的,官家英明神武,自然不会下错误的命令,他们质疑你就是质疑官家,同样,你觉得旅居生活不好过,从某种方面讲,也是质疑官家。”

      鼓琴声和叫好声接连不断,遮盖住了段嘉辉的话,也遮盖住顾其舟背上的冷汗。

      “所以亲王的话是对的,以后不要提起关于漠北的半个字,无论是褒是贬。”

      顾其舟一动不动,眼珠微转,见段嘉辉专注地看着戏。

      台上的武生身段功夫都是一等一,段嘉辉让谷丰收拿了银钱去赏戏班子,他不太想出风头,做不出拿着银子往台上扔的举动,生怕一不小心砸破那武生的头。戏园子里总出这种事,铜钱银锭扔上台的时候把戏台子上的伶人砸得头破血流。

      “演完再去”,段嘉辉目不转睛盯着台上,顾其舟也是一言不发,喝进去的好茶都没了滋味。

      一场戏将近两个时辰,演完了,人们乌泱泱地一哄而散,留下戏园子里一地狼藉,尽是花生壳瓜子壳之类的。谷丰收听了段嘉辉的话,拿了钱转向后台,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尤让的随从正在里面,旁边人又捧着一个罩了红绸的方形托盘,粗粗一看得有一百两银子。

      尤让可能是看上了戏园子的哪个伶人,所以派人过来问,皇都里玩戏子的不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群上妆的没上妆的都不敢说话,只略略仰着头,都是被估量的货品。戏班子管事低头哈腰伏低做小,言语间自然是问能不能把货品卖得贵点。尤让喜欢的就是这种爽快,毕竟花钱不能找罪受。

      谷丰收和尤让的随从互相见礼,随后把钱赏了戏班子老板,段嘉辉还在楼上等他。

      一行人披上氅衣往外走,尤让也在外面,正要上车离去,见了段嘉辉就拱手:“世子,郡王。”

      段嘉辉笑笑:“大人不必多礼。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尤大人有公务,我与郡王也要去资善堂,就不多留了,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尤内官好好叙旧。”

      尤让目送他们二人上车,自己拉着刚看上的伶人上车离去,从车上就折腾起来。春喜院老板和戏班子老板在后面对着他们马车前行所扬起的尘土,恭恭敬敬地下拜。

      春喜院离端敬王府远,顾其舟先下车后让车夫把段嘉辉送回去,二人今晚听得尽兴,挥手再见时也是笑意盈盈:“明天见。”

      风渐渐冷起来,段嘉辉下车时看着王府前的树,已经枯黄落叶。久违的不敢承认的思乡之情此刻涌上心头:“西北直隶应该下雪了吧。”

      邱顺在后面轻声道:“是啊,世子,西北直隶每年此时雪都下得快没过膝盖了呢。”

      段嘉辉仰起头,一丝不甘心掠过他的脸:“下雪了。”

      他抬腿迈过门槛,重重踩到地上。

      他总有一天还会看到西北直隶的大雪。

      在皇都京城下第一场雪之后,百姓都开始忙着料理完一年的事务准备过年,朝廷也不轻松,税收要查,各衙门年底堆积的事务要处理,官员们忙着进行岁课,考核不过,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吏部为了官员岁课之事忙得团团转,朝廷人脉关系复杂,一不小心就惹上祸事。

      段嘉辉和顾其舟从资善堂出来就听说官家生气了,今年南方洪水泛滥,幸而地方官员提前做出应对措施,所以百姓损失比往年小,但茶叶和粮食收成都不如以往,税收也因此降低。

      “天灾无法预料。地方官员能做到这般地步,让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能安稳度过今年,不已经很好了?”段嘉辉皱眉思索,“钱没了再挣,粮食没了就开仓,只要有百姓在,还愁明年收不上银钱和粮食?明年二月前就收秋税,急不得啊。”

      “话是这么说,”温世翎道,“官家还是很生气罢了,这气主要是冲着西南直隶去的,靖安亲王已经上书阐明西南直隶今年受灾情况,主要是茶业损失太重,其余的还好。”

      顾其舟问:“世翎,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温世翎道:“我昨天进宫了,姑姑跟我说,明年三直隶述职,程郡主留京,官家让姑姑代为抚养。”

      原来重点在这儿。段嘉辉和顾其舟眉头一皱,都不是高兴的模样,但也不见如何忧愁。

      “那这是官家先下旨还是靖安亲王先上书?”

      温世翎摇头:“靖安亲王啊,他先上书说郡主在西南直隶久病不起,官家自然就允许郡主在京城养病。贵妃娘娘欣悦无比,因为膝下又可以多一个孩子,虽然疲惫,但不寂寞。”

      温贵妃貌美,性格贤淑,家世又败落,因而得盛宠,除了可以随时唤侄子进宫检查功课询问生活以外,膝下还有楚国公主苏月依。楚国公主并非温贵妃之女,是官家最小的女儿,生母只是个婕妤,而且生下公主后就血崩去世。官家体念公主年幼和贵妃无子,就把公主送到贵妃处抚养,十几年过去,温贵妃和公主倒似亲母女一般,感情甚笃。爱屋及乌,温贵妃因为养育公主而更得宠,公主也因为养在贵妃膝下而得皇帝怜惜疼爱。

      皇帝这么一番安排其实也很有道理,靖安郡主今年才七岁,明年八岁,身边没人时刻看顾根本不行。仆人再好也不抵父母,且不说学识、见识、规矩、做派都天差地别,单说郡主由王府里的下人抚养长大,传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还会传官家的坏话,落下一个苛待功臣之女的名声。官家自然不想落这等名声,而且程郡主只是个女儿,跟她较劲也没必要,程亲王也不可能让女儿被这么对待,因而皇帝去后宫找温贵妃一商量,二人一拍即合。段嘉辉和顾其舟已经十三岁,又有皇帝、白溪岩和方将月时不时提点看顾,程淳一养在贵妃膝下也理所当然。只是靖安亲王真是老谋深算,先上书请郡主留京,就能保护世子安全,也让西南直隶少受朝廷钳制。

      “不患寡而患不均,”回去的路上,顾其舟忍不住开口,“官家倒还真是平等对待。”

      段嘉辉疑惑:“这种事也需要争一下?”

      顾其舟难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说,想了半天才道:“我父亲有两个孩子,我是次子,靖安王府明年是郡主入京,唯有你,你是世子,又是昭武亲王独子,所以……”

      段嘉辉打断他:“没有所以。”

      顾其舟没反应过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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