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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京城生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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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朱雀大街上是晃晃悠悠,二人今日一番劳累,但胜在年轻体健,本来还是很有精神,没想到吃饱喝足后,在马车里反倒困意涌上,各自倚着马车车壁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马车剧烈震荡,车夫大叫一声勒住马,马匹长长嘶鸣,终于停稳。
看来是外面有人冲撞了马车,段嘉辉和顾其舟被这么一折腾,都醒了,段嘉辉皱着眉:“谁啊?”
车夫腿一软,跳下车跪倒在地:“世子息怒,郡王息怒,实在是……这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撞到车上惊了马匹,这才惊扰了世子和郡王。”
段嘉辉掀开马车窗帘,果然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面容白净,衣衫褴褛,十分瘦弱,脸上染着惶恐和害怕,和段嘉辉对视一眼,扭头就想跑。
巷子里窜出几个拿着棍棒的男人,指着他们喝道:“哪里逃!”
少年一听这声音,吓得浑身发抖,踩着草鞋刚要往边上跑,就被段嘉辉和顾其舟的下人们牢牢摁住。
段嘉辉目光严厉,把这几人都打量一番:“朱雀大街上你追我赶,成何体统。”
拿着棍棒的男人们一看惹了达官贵人,也吓得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段嘉辉也没让他们起来,只道:“怎么回事。”
顾其舟从旁边挪到窗前,也要听听。
男人们言简意赅:“回大人的话,小人是三庆成戏班的杂役,这孩子是戏班子里的武生,今天趁着我们不注意,想逃跑,小人们就追。”
“哦,”段嘉辉了然,“就是最近到春喜院的那个南方戏班子?”
男人们连忙磕头:“是是是。”
顾其舟侧头打量少年,这少年眉目如画,极为漂亮,明明看上去和他们一般年纪,却已经显示出天成的秀丽,段嘉辉和顾其舟不免都有些错愕,随即面露欣赏之色,都被少年的美貌所惊讶。
顾其舟对男人们道:“你们先回去吧,这人一会儿给你们送回春喜院去。”
男人们面面相觑,看样子是不想答应,可能是怕被戏班子老板痛打?董满果不耐道:“这二位可是贵人,一言九鼎一诺千金,断不会诓骗你们的,还不赶紧回去!”
众人都很惊讶,尤其是男人们,冲撞了贵人的马车,不被打个半死就算是好事,哪敢继续停留,磕了三个头后,跌跌撞撞全跑回去了。
段嘉辉抬眼去瞧着他们的背影,他能看出这几个男人日子大约也不是太好过,因为他们穿得没比这少年好多少。
那少年还被人摁着手臂肩膀跪在地上,挣扎几下无果,抬头狠狠瞪着段嘉辉。
段嘉辉嗤笑:“明明化个妆,演个小生或者旦角的,一唱准红,你这年纪按理说也算要熬出头了,为什么还要跑呢?而且你现在逃跑了,以后怎么办?”
少年显然是没考虑过这问题,表情呆滞了一瞬。
段嘉辉道:“皇都京城管辖森严,百姓无论高低贵贱,一应身份、籍贯、年龄全都登记在黄册上。你们外地来的出门要有路引,你的路引在身上吗?就算在,现在冬天要来了,看你的装束模样,你大约身无分文,怎么在京城久留?而且如果经过盘问,你的话语言辞和路引上写的不一致,你就要被问罪;如果你想找个地方过冬,现在十户一牌,人口有变动就要立即上报,不然这十户都要被问罪,所以也没人敢收留你。”
听了段嘉辉的话,少年终于明白自己逃跑无望,漂亮的眼睛里凝结着浓重雾气,下一瞬就要掉出来。
顾其舟盯着少年,一时间有些怔忡,当年他得知自己回乡无望,必须要留在漠北国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疑惑还想哭。
所以段嘉辉依然是那副嗤笑的样子,他就看不下去了:“那你说怎么办。”
“啊?”段嘉辉没想到顾其舟会突然发问,又见少年的目光移动到顾其舟脸上,才道,“自然是回去,他这个年纪,再过两年就熬出头了,熬出头,离开戏班子才能做打算。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跑能跑到哪里?他又是南方人,皇都京城的冬天他根本过不去。”
说着他看向少年:“如果你还想跑,我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没看见过你,如果你想回去,我会给你些钱,你自己存好,还让你免了回去这顿罚。”
少年思索片刻,颤巍巍开口,声音居然很动听:“那我怎么报答你。”
段嘉辉饶有兴味地笑了:“那你就今晚唱一出吧,我正好要去看戏。”
说着他吩咐谷丰收:“你把他原路送回去,别走朱雀大街,到了戏班子里让老板别打他,他今晚还要唱戏呢。”
少年站起身,嗫喏着:“我没登过台。”
段嘉辉微微皱眉:“连出戏都能唱砸,你跑出戏班子也会冻死在京城的巷子里。”
说完他把车帘放下,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不识货,但也认得这马车上的标识,车里坐的必定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
如果自己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
顾其舟就不懂了:“你这也不是帮他啊。”
段嘉辉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帮他啊,我要是想帮,我就会把他买下来让他在王府里做个杂役。”
“那你是怎么想,没看出来你还爱多管闲事。”顾其舟疑惑。
“路都是自己走的,在皇都京城里逃跑不是小事,讨生活也不容易,我就是给他挑明而已,现在回去挨揍,总比以后下着大雪时后悔好些吧。”
顾其舟道:“那你为什么又让他上台唱戏?”
段嘉辉回答:“不上台怎么被人看到,怎么成角儿。”
顾其舟就不说话了,他琢磨段嘉辉的话不是没道理,很有道理,就是显得有点冷酷。现在有种奇怪的风气,叫帮人帮到底,似乎不帮到底,就是冷漠残忍,会让人生出还不如不管的感觉。
春喜院老板姓王,长相喜庆,温世翎来看戏时曾经提过一次,说春喜院老板长得就是一副吉祥样,以后必定财源滚滚。现在已经不知道温世翎当时随口一说还是胸有成竹,总之春喜院的生意一直不错,王老板还记得温世翎的话,就认为温侯爷是他的贵人,一直给温世翎留着最好的包间,温世翎不来也空着。
今天春喜院热闹极了,南边的戏班子进京,又有四位贵人前来听戏,不少人看了就心生妒忌,说果然拍马屁就能挣到钱。殊不知王老板正躲在一边擦自己的满头冷汗,他们这种跟达官贵人打交道的营生向来是在悬崖边走路,稍不注意就被整得倾家荡产,一家老小性命不保。比如眼前这一问题,今天有四位大人,这包间位置该怎么排,两位是手握实权的大官儿,另外两位是第一次来的尊贵王爵,哪个都得罪不起。
戏还没开演,院子里已是一片热闹拥挤,春喜院算是皇都京城里最大的戏园子,楼上都是包间或者独座,楼下足有一百多张桌子,此时已经全坐满了人。段嘉辉和顾其舟从侧面上二楼,王老板在后面跟着,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回世子和郡王的话,今日最好的位置已经定了。”
段嘉辉和顾其舟也不开口,话就让谷丰收和董满果说:“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你看着安排就得了。”
看着办才是最麻烦,王老板硬着头皮把这二位爷送到位置稍差的包间里,回来就被尤让给训斥一通。
“你向来是精明人,怎么今天糊涂了?世子和郡王就是客套客套,你还当真了。”
这二人正在包间里等着戏开场,顾其舟摆弄着茶杯:“你说,那孩子今天会上台吗?”
段嘉辉吹着滚烫的茶水,喝一口:“说不好。”
谷丰收的声音传来:“公子,尤大人求见。”
段嘉辉和顾其舟面面相觑,顾其舟有点慌:“他怎么来了?”
尤让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他们都见过。
段嘉辉拉着顾其舟站起身:“还能怎么,打个招呼而已,你别害怕。”
他对着门外道:“快请进来。”
门一开,外面立着个满面笑容的中年男子,身穿雪青色藤萝纹漳缎直身,头戴镶银帽珠的大帽,脚蹬云头履,身材高大健壮,头发两侧斑白,眼底有几缕血丝,目光炯炯,锐利有神。
尤让拱手俯身:“小人见过世子,见过郡王。”
段嘉辉也是满面堆笑:“尤大人不必多礼,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了,上次一见还是在宫里,想来有两个月了吧。”
尤让笑道:“劳烦世子惦记,小人和世子有两月不见,和郡王则是三个月了。前阵子听闻郡王一直病着,官家心里也是挂念不住。”
顾其舟刚开始在一边跟着点头,听了尤让话头转到自己身上,他开口道:“官家圣恩浩荡,小王感念在心。大家都是熟识,别在这儿站着,尤内官坐吧,戏马上开了,许久不来一次,来了可别错过开场。”
段嘉辉道:“是啊,郡王是第一次来春喜院,尤内官事务繁忙,估计也不常来,别耽误了。”
尤让连连摇头:“世子大人和郡王大人抬举了,小人卑贱,怎敢和世子郡王同屋而坐,戏院老板有眼无珠,真是该打。小人坐包间里如坐针毡,就来请世子和郡王换到最好的包间里,正对着戏台,那听到和看到的才都是最好。”
见段嘉辉没推辞,顾其舟也就没发表意见,换了包间后他们又闲谈了几句,尤让就告辞离去,正好戏开场,楼上楼下原本人声鼎沸,混乱无比,顷刻间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不闻,只闻鼓点和琴声。
见顾其舟松口气,段嘉辉就笑:“尤让为人处世是面面俱到,礼数周全。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但也不会让你觉得不悦和无趣。”
顾其舟回想一下:“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