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18、京城生活(1)

　　寻常的练武之日，只是多了顾其舟这个新学生，而且还是毫无武术根基又身体孱弱，因此面对顾其舟，方将月也有些头疼，好在顾其舟聪慧好学，又谦逊有礼，这半日课程还算顺利。

　　顾其舟虽然很累，但脸上笑意盎然，董满果递上帕子，他随手擦擦脸又把帕子丢回去：“果真是酣畅淋漓。”

　　段嘉辉从小骑马，是这些人中马术最娴熟者，他从场子里骑了几圈，见顾其舟骑着马慢悠悠奔走，就笑起来：“学得可快啊。”

　　他是真觉得顾其舟天赋不错，又发觉血脉有奇特的力量，端敬亲王骁勇善战，王妃也是名门之后，他们的儿子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方将月讲完课，演示完招数之后就让他们几人散开各自联系，他轮流观看指点。顾其舟今天是第一天到演武场，方将月自然多关注他一些，见这个孱弱的少年人体力不支，上马都费劲，一个下午过去居然也能独自有模有样地在马场里慢走。

　　他缓步走过去，顾其舟见到他过来，就停下脚步，从马上下来：“侯爷。”

　　方将月拱手道：“郡王不必多礼。”

　　顾其舟就笑起来：“我资质愚钝，让侯爷费心了。”

　　方将月道：“资质好坏倒是在其次，但经过这半日观察，郡王天资聪颖，进步明显。”

　　顾其舟脸上笑意加深：“听到侯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我太过蠢笨，在演武场里丢脸呢。”

　　方将月道：“郡王只要好好练习即可，我必尽我所能，倾囊相授。”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日落时分，演武场众人才散去，段嘉辉和顾其舟坐同一辆车回去，二人俱是疲惫不已，本来都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想说，结果到了该说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嘉辉有气无力：“郡王，方侯爷许久不问朝政，为什么官家要一大早招呼他进宫。”

　　顾其舟无精打采：“这个问题我也好奇，难不成是边境有了战事？可如果边境有战事，必然传遍朝野，咱们并非闭目塞听，没有理由不知道。”

　　段嘉辉闭着眼睛：“恐怕是朝廷内部有事，而官家一时不好裁决，就找方侯爷这个久不沾染朝廷纷争的局外人来商议。”

　　顾其舟叹口气：“朝堂之事复杂，又牵扯甚广，有官职有爵位的，哪有局外人。”

　　“所以官家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自然要衡量谁是局外人，谁是局中人，”段嘉辉撑起身体坐起来，“严格来说，如果方侯爷算局外人的话，那你我也算。”

　　顾其舟睁开眼：“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只不过处境不同。看这个局觉得自己置身事外，其实自己又在另一个局中，而且这两个局可能还有已知或未知的关联，本质上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段嘉辉觉得有理：“是啊。”

　　顾其舟道：“今晚到我那里去吃吧，厨房做了虾仁馄饨。”

　　但他一掀车帘，发现外面是醉仙楼，又改了主意：“来醉仙楼吃吧，世翎说天气变了，醉仙楼做的羊肉锅子暖胃好吃。”

　　段嘉辉就着他的手往外一看，果然是醉仙楼巨大的金字招牌，只片刻就同意了：“那回府换个衣服？”

　　顾其舟道：“再沐浴片刻？

　　说着段嘉辉就要下车：“我先回府，一会儿醉仙楼见。”

　　醉仙楼掌柜得了世子和郡王要来的消息，提前留了很好的包间给他们。段嘉辉和顾其舟到后，掌柜的跟在他们后面殷勤服侍，端茶倒水。

　　“听温侯爷说你家锅子做得好。”顾其舟和段嘉辉在包间落座，笑吟吟地问起。

　　掌柜的满脸笑容：“回郡王的话，这些都是时令菜，自然是做好吃了才敢端上桌。”

　　“那上菜吧，”段嘉辉又笑，“我们也尝尝皇都的羊肉滋味如何。”

　　顾其舟琢磨，段嘉辉是西北直隶长大的，那里的羊肉才是出名的美味佳肴，做法又多，恐怕段嘉辉根本看不上皇都的羊肉。

　　段嘉辉见顾其舟有些黯然的表情，就知他所想，开口劝慰：“我今天是跟你来的，有的吃就非常高兴。”

　　顾其舟险些笑出声：“怎么，难道我还能把你赶出去？”

　　段嘉辉故作小心：“怎么不能？”

　　顾其舟道：“当然不能。”

　　他重复一次：“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滚开的羊肉锅连同炭盆一起端上，小二先是在桌上摆了装满冷水的铜盘，又摆上装了木炭的宽底火炉，最后才把羊肉锅放上去，其余的菜品也都一一摆在桌面上。段嘉辉没点酒：“少喝点，明天要去资善堂呢。”

　　顾其舟同意，又侧头示意他们：“都下去，世子和我有事会叫你们的。”

　　董满果和谷丰收就都出门去了，还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段嘉辉和顾其舟二人在雅间里享受起美食，边吃边闲谈。

　　羊肉喷香扑鼻，木炭嘶嘶作响，微冷的天气里吃一盏这样温补的食物，确实是非常愉悦的事，二人经过一天劳累本就肚腹饥饿，现在更是食指大动。

　　“这就是没人管的害处，”段嘉辉夹起一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会有旁人试图劝诫和阻止。”

　　顾其舟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好事，因为我看到的，跟咱们一样大的男子，都很厌恶父母太过管束。”

　　段嘉辉想想，然后郑重道：“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父亲管束很烦，相反，他的言语，他的行为，桩桩件件，每项都让我受益良多。”

　　顾其舟艳羡：“真幸福啊。”

　　段嘉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说每次他们提起父母长辈的话题时，温世翎和顾其舟都是这般表情，温世翎的缘故他们都知道，而顾其舟也是……那传言大概是真的，端敬亲王和顾其舟恐怕不仅是多年未见所带来的疏远，更是不睦，不然怎么会顾其舟刚从漠北回来三个月，就马不停蹄入京，一般家庭经历这种事怕不是合家哭得昏天黑地，再看顾其舟，简直十分平静。

　　那这样……顾其舟岂不是没有多大用处？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一点，段嘉辉眉头微微皱起，登时觉得原本能看清的情况又模糊起来。如果顾其舟对端敬亲王来说真是可有可无，那在京城也就不再重要，那自己岂不是又陷入孤立的境地？顾其舟的性子明显是柔和懦弱、不争不抢，说难听点就是胸无大志。这是他自己不中用，外人又能如何。

　　顾其舟见段嘉辉眉头微皱，还以为饭菜不合他口味，就道：“如果饭菜不对你心意，那就换地方吃。”

　　段嘉辉转念一想，心说不论为他还是为自己，顾其舟的地位都不能是可有可无，但顾其舟又是这么一副性子，外人再使劲也没用，转变他的想法才最是最根本的，可也最艰难，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时间还长，一切都还有办法。段嘉辉看看外面，分明夜幕已下，却是乱哄哄的：“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顾其舟也随着他的动作看去：“春喜院来了南方的戏班子献艺，功夫不错，唱得也好，每场都是客席满座，世翎去过一次，回来夸了半天。”

　　段嘉辉道：“今晚也满座了？咱们还能去吗？”

　　显然是没想到段嘉辉心血来潮居然想去看戏，顾其舟还“啊”了一声，然后他对门外喊道：“董满果，带着钱，去问问春喜院现在还有空位置吗？没人的话，就说世子和我一会儿过去。”

　　董满果听了就应声离开，过了半个时候他回来了：“回主子的话，有顶好的位置，只是今天还有其他贵人来看戏，您们一定会遇见。”

　　段嘉辉道：“听说这戏班子众人皆是技艺精湛，有贵人们去也正常，遇见谁了？”

　　董满果道：“司礼监秉笔太监尤让和锦衣卫指挥使叶蘅两位大人。”

　　这两位位高权重，京城官员亲贵们无人不知，顾其舟一听就头大：“那咱们改天再去吧。”

　　段嘉辉轻叹一口气，摇头：“到底是居住在京城，不出门见人怎么行，你不去见别他人，也有人会来见你，你前几个月病着或者有其他原因，总之都是闭门不出。”

　　顾其舟反驳：“闭门不出又如何，清静，也少些麻烦。”

　　段嘉辉反唇相讥：“那你清静吧，案板上的鱼最清静了。”

　　顾其舟一顿，被段嘉辉噎得没话说，沉默片刻才站起身：“你说的是。”

　　他支起膝盖从垫子上坐起身，没拉段嘉辉伸出来的手：“那就去罢。”

　　段嘉辉知道他赌气，又往前伸了伸，顾其舟才搭上去。

　　当然，顾其舟又不是不知好歹，他完全明白段嘉辉的意思，只是还没转过弯来，在漠北国寄人篱下的生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他也并不是多么聪明灵透的人，只觉得少说话不出风头是最简单的保命之道。

　　这办法当然没错，只是不高明，顾其舟若为他自己的以后打算，准备挣个出头露脸的机会，就不可能不与人打交道。段嘉辉觉得今晚是个不错的契机，让顾其舟与外界多接触，如果真能逐渐改变顾其舟的想法，那是最好。

　　想到这，段嘉辉又忍不住好奇起顾其舟在漠北国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有些人身处逆境会一味逃避，有些人会想方设法走出当下的局面，但这种选择并不仅仅是个人性格的关系，毕竟人是无法跳脱出生活环境的，且泥人也有血性子，所以把责任全归因于个人难免不妥，更重要的必然是所处环境的原因。

　　顾其舟眉头悄悄皱起，段嘉辉想多说无益，有些事总得要顾其舟自己思量，于是他假装看不见，两人吃过饭后就出门上车，往春喜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