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17、顾其舟（5）

　　顾其舟这一病病了半个月，资善堂是去不成了，皇帝听了就下赐珍贵药材给他，起身谢恩时吹了冷风，当晚又起了高热，多拖了十天才痊愈。

　　足足一个月没出门，等到他能出门的时候，董满果已经从衣柜里把棉衣棉袍披风暖耳等冬天服饰配饰全部拿了出来，准备伺候主子过冬了。顾其舟斜靠在卧榻上看他进进出出地忙碌，猛然惊觉深秋已过，冬天要到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顾其舟脸上有些许迷茫，“我居然进京几个月了。”

　　丁朝露道：“是啊，主子，马上要过年了。”

　　“过年了？”他转过身，“是不是明年春天一到，三王府就要进京述职了，我是不是就能见到父亲和兄长？”

　　在有关父亲和兄长的问题上，董满果和董福星是从来摸不透自家主子的想法的，反而觉得他很淡然，也许下人摸不透主子的想法很正常，又或者是顾其舟自己都说不清，所以才这般郁郁。父子不和，兄弟不睦，从来不是能让人高兴的事。

　　所以也就只有丁朝露能如实相告：“是，主子，明年春天，三位亲王就先后入京了。”

　　以前每年都是靖安王府到得最晚，因为路途实在崎岖遥远，而且尽管西南直隶首府固中城是在西南直隶中心，但靖安亲王一家长年居住在边境的固山府，因此又要多走几百里路。以前皇帝不许他们同时进京，生怕多生事端，但从前十年开始，他们入京的时间再不差许多，只是都轻装简行，随行人员很少，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反正皇帝是极大地放下心。

　　顾其舟泛起困，喃喃道：“冬天了，明年要来，什么时候来，总要给封信的吧。”

　　待到初雪下后，顾其舟终于去了演武场，偏今天方侯爷被一道圣旨召进宫，传闻严厉威武的方将月，顾其舟连个影子也没见到。段嘉辉站在棚子底下哈哈大笑，围着棉袄捧着手炉，裹得那叫个严实，他不像来练武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我也不知道今天侯爷没来，但是侯爷来不来，你也要来啊。”

　　顾其舟被段嘉辉这通幸灾乐祸的言论气笑了：“真是的……”

　　温世翎又是姗姗来迟，李隐真都骑着马转了两圈了他才来，进场就道：“隐真的箭术愈发精进了，我次次射不中。世子你又躲清闲。”

　　今天风大，段嘉辉在风里站如一棵松，却是真冷：“侯爷撇下咱们进宫去了，其余的人不敢教咱们，尤其是郡王今天第一次来，谁也不敢贸然行事，生怕出岔子他们饭碗脑袋不保。”

　　顾其舟正要翻身上马，听了段嘉辉的话简直难以置信：“我是洪水猛兽？”

　　连一边的马夫都笑了。

　　说着他扬起马鞭朝前一指：“我充其量也就是学得晚一些，等我学会了骑马，必然跟你赛一场。”

　　段嘉辉哈哈笑：“好啊，不会的让武师教你。”

　　这地方在皇城外，练武场与马场合为一体，因而地方大也平坦，这边可以跑马那边可以练武射箭，每月里有固定几天供给他们骑射练武。平日里贵族子弟也经常过来骑射玩乐，只要提前打好招呼就行。

　　日上三竿了，方侯爷还没有回来的意思，贵族子弟们早就松懈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玩闹，他们自然也不例外。休息时分，四个人坐一起喝水谈天。

　　“侯爷向来闲散，如果不是官家令侯爷教授皇子们的武学，侯爷定会在家休息，躲清闲。”李隐真道。

　　温世翎也喝口茶：“不过对侯爷来说，这也算闲差吧。方侯爷以前也是骁勇善战，带兵数万的勇猛将领，真正刀口上舔血的人物，后来打仗时伤了肺才被迫回京疗养的。”

　　说着他四处看看，又笑起来：“世子也是上过战场的，是吧。”

　　段嘉辉心里隐隐有点自得，但面上还是平静：“这是自然，不过不似普通士兵那般上阵厮杀，我主要是观看父亲排兵布阵和指挥兵士。”

　　“听话本里说，将军也要上阵杀敌的。”李隐真只觉得惊奇。

　　“一支军队，有上阵杀敌的，也有负责侦查的，还要有人在后方指挥调度，还要有人负责运送粮草，保障后勤。众人各有分工，且各项环节都要毫无失误，齐心协力才能保障一场战斗的胜利。隐真说的情况有，不过也是少数，将军都是从小兵做起，成了将军后就稳坐后方了。”段嘉辉笑起来。

　　李隐真眼里染上明亮的色彩：“三十多年前，盛朝与漠北国交战，亲王殿下与漠北国名将月孤同大战于分江湖，以少胜多，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呢。”

　　段嘉辉已经从不少人口里听过他父亲的事迹，虽然学着要谦虚和淡定，但听人夸父亲可比听见夸自己高兴多了，所以一时没忍住，还是笑起来。

　　李隐真不懂兵法，但对当年热血纷乱的景象十分向往，就向段嘉辉问这问那：“以少胜多是险计，亲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人心散了，自然这仗就打不赢了，”段嘉辉捧着热腾腾的茶，又多说了几句，“父亲以前同我讲，就是因为他派人查勘，查到对方军队内斗严重，人心涣散无力再战，才下定决心以少数强攻多数的。其实还有一因素，当时敌方在分江河南岸安营扎寨，背靠分江河，他们的粮草要过江才能到，分江河南边是盛朝地界，离石井城很近，咱们的粮草可就近调取。总的来说就是，当时咱们除了人少一些，其余条件都不差，若那时不出战，拖到冬天过了春天来临，等到漠北国援兵和粮草过江，处境会更为艰难。”

　　段嘉辉说得简略但精彩，李隐真仔细听着，拍手称快：“杀得好，漠北狼子野心，众所周知，免得他们以为我大盛朝软弱可欺。”

　　“可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段嘉辉叹口气，“现在的漠北皇帝也是精明神武、野心勃勃，漠北又国力强盛不输盛朝，迟早还有一战。”

　　众人一时沉默，气氛也冷了，反倒是一直不说话的顾其舟开口：“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我大盛朝周边国家不少，担忧些总比放松警惕好，身为臣子，如果不思索这些问题，岂不是尸位素餐。”

　　温世翎欣然赞同：“这是自然。”

　　方将月直到他们用过午饭才到，顾其舟远远见一个身长七尺的瘦高中年人，身穿简装从演武场外走进来。几个人正在玩闹，见方将月来了都很惊讶：“侯爷来了！”

　　其实练武的不止有他们，但到了现在也只剩下他们，其余的公子们都陆陆续续回去了。

　　方将月是个英秀的美男子，四十岁上下，眉梢眼角有细微的沟壑，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胡须刮净，头发束起，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周身是只有经过战场淬炼才能有的肃杀之气。他缓缓扫过仅剩的四位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顾其舟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为什么温世翎说众人都怕方将月了，战场上厮杀过的武将总是与旁人有所不同。不过段嘉辉不怕，顾其舟也不怕，他们二人泰然自若站在原地，与方将月互相行礼。

　　“诸位久等，”方将月开口，倒是出人意料的温和，“官家急召，我一早就入宫去了。没想到世子、郡王、侯爷和公子都还在演武场习武，如此勤奋，官家知道了，必定欣慰。”

　　段嘉辉苦笑：“其实也只是骑马玩乐，侯爷一早奉旨入宫，出了宫就马不停蹄敢来这里，也是辛苦。”

　　方将月十分赞同：“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教书育人如果轻松，说明未能尽到职责。至于偷懒……有谁不想偷懒呢，我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