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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顾其舟(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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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众人慢悠悠走在回去的路上,苏琅因为要送苏琳回醇王府,二人就先走了。温世翎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忍不住道:“醇王性子最是严肃,对苏琅和苏琳也是严苛,也许父子之爱总要用严苛才能体现?我不知道。”
他还小的时候,先忠锐侯夫妇就都过世了,如今他已然是连父母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顾其舟看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有些黯然:“也许只是严苛,并不是爱。爱可以用严苛来体现,却不是只有用严苛体现的才叫爱,世间有慈母,当然也有慈父。”
他忍不住想起父亲对兄长和他的区别态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严苛才叫爱,他不信父亲爱他,说服不了自己,而父亲也确实不爱他。
满京城都知道醇王疼爱嫡子,除了嫡长子苏琼,对次子苏琅和苏琳也偏爱有加,苏琼懂事,所以另外两个也是被罚最多的。醇王对这兄弟二人要求很高,在他们刚十岁的时候,醇王前往东南直隶查税,不顾王妃的阻拦,硬是要把他们带上,一去数月,回来后两个白白嫩嫩的孩子都黑了一圈,醇王妃看着两个孩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后来京城里就都说醇王教子严格苛刻,可也有人说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不然为什么不带其他孩子呢。
“我是真的不知道,世子,隐真,你们说呢?”温世翎仍然望着前面。
段嘉辉不敢贸然回答,怕勾起温世翎的伤心事:“世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咱们以后也要做父亲的,想想总是没有错处。”
段嘉辉这才回答:“宽严并济,定是最好。对下属是,对子女自然也是,对课业要求严格,在生活里给予他最好的,我以后大抵会这么做吧。”
顾其舟想,原来如此,他记下了。
温世翎和李隐真一路离去,段嘉辉和顾其舟顺路,两个人同时走在了朱雀大街上。
“今日的风大,”段嘉辉劝慰他,“你注意保暖。”
顾其舟听了他的语气就知道:“现在两边没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段嘉辉道:“别在意世翎的话,他自小没了父母,虽然也是锦衣玉食堆着长大的,但心里很苦。”
顾其舟勉强笑笑:“我不怪世翎,因为他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段嘉辉摇头:“那这就是你的家事了,我不多问,你可以告诉你信任的人,或者把它们埋在心里永远不说。”
言以至此,多说无益,段嘉辉绕路把顾其舟送回端敬王府,说第二天他们一起去演武场练武。
顾其舟站在门口对他挥手送他远去:“我觉得段世子可能想的和我一样。我们需要的是助力和依靠,而不是信任。我们可以吃酒聊天散步,可以一起去演武场赛马,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一片桂花花瓣随风落在他脸上,他想起段嘉辉一身的酒香,又道:“把桂花花瓣收起来,留着酿酒,我收着的有酿酒方子。”
董福星从屋里匆匆出来:“这些自然有人去做,但是郡王您现在要睡了,明天去演武场,方侯爷脾气大,可见不得来迟的。”
顾其舟道:“你把东西准备好,我先去沐浴再歇息。”
谁知这一沐浴就受了凉,第二天早晨段嘉辉到端敬王府的时候才得知顾其舟高热不退,人事不省,连夜就从太医院请了太医。
“定是昨晚吃多了冷酒又吹冷风,”段嘉辉脸上有羞愧之色,“我能进去看看郡王吗?”
董满果思索片刻,想之前在格勒尔城两位公子也在客栈同一间房住过,就答应了,退后一步:“世子请。”
这是段嘉辉第一次进端敬王府,殿堂房屋规制俱与昭武王府相同,但里面有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比起昭武王府的简单威严,端敬王府更显秀丽雅致。但他无心欣赏,只跟着董满果往里,一路走到偏殿的卧房去。
两位太医已经守在卧房床边,床帘后伸出一只雪白手腕,一看就是顾其舟的手。
“郡王,”董满果轻声道,“段世子来了。”
顾其舟似是半醒,只见床帘后人影微动,他的声音也传来,比起昨晚的确虚弱乏力:“世子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演武场。董满果,让世子坐下,坐远点,别染了我的病气。”
段嘉辉摇头:“我不怕传染。倒是你,你都病了,还去什么演武场?都是我不好,引着你吃了这么多冷酒,还在朱雀大街上吹这深秋时节的冷风。”
顾其舟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世子不必自责,都是我自己不好,贪嘴喝酒。您不用担心,太医说了,我这只是寻常风寒,吃两副药休息一阵就好了。”
段嘉辉扭头问太医:“端敬郡王说的可是真的,果真只是寻常风寒?昨晚我与郡王一同宴饮,一同回府,怎么就病了?”
太医恭敬地行礼:“回世子的话,确是普通风寒,这是郡王体质较弱,加之深秋风冷露重还吃了不少冷酒的缘故。”
顾其舟在床帐后笑起来,边笑边咳嗽:“世子别难为太医了,体质皆是天生,我这也是无法。”
“回世子和郡王的话,”片刻后,其中一位太医斟酌措辞,“这……”
顾其舟道:“实话实说。”
太医这才放下心:“郡王体弱并非先天不足,而是之前大病未愈,又加长久的五内郁结心火难消导致,郁郁寡欢不利于根治疾病。因此只需要按时吃药调理,多出门走动走动,保持心情愉悦,过几年就会大好的。”
床帐里有轻微响动,顾其舟由坐变躺:“那就请太医去开方子吧,董满果,下去好好招待太医。给世子上茶,世子既然来了,不介意在我这里小坐吧。”
太医腾出地方,段嘉辉就坐在床边,等屋里人都退出房间,他才道:“既然来了,郡王就连脸都不给我看看?”
顾其舟叹口气:“衣衫不整、病容憔悴,可不是昨天穿王袍戴玉冠的人了,再说,别传了病气给你。”
段嘉辉浑不在意:“我怕什么病气,我的刀枪弓箭杀过漠北国的探子,我的战马踩过乌孙国的领土。分江河两边尸骨如山堆积,我却在分江河南边的石井城居住多年,在逐狼草原上长大。死气怨气没能让我有病有灾,现在我们身在皇都京城,有紫气庇佑,所以你不仅不会把病气传染给我,你还会很快病愈的。”
顾其舟是累,还头痛欲裂,但看着段嘉辉他就不自知地笑:“那我就放心了,最好是我赶快好起来,好去演武场骑马射箭。”
段嘉辉道:“方侯爷是刀枪剑戟里拼杀出来的,教学生像对待敌人,是你想不到的严厉。”
顾其舟奇道:“比白先生尤甚?”
段嘉辉摁着他的手背:“当然,方侯爷说了,现在被批评被指责,总比将来在战场上送命强,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我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武官的孩子将来大抵也是武官,小则领兵冲锋,大要排名布阵,手里千千万万都是人的性命,所以在学武学兵法的时候,怎么能有丝毫懈怠呢?”
这其实并不是昭武亲王的原话,昭武亲王的原话是说段嘉辉哪怕将来不承袭王位,大抵也是个镇守一方的将领,段嘉辉不好直说,就把这句含糊过去。
但这话引起了顾其舟的思考:“武官的孩子……也是武官吗……那我呢?”
段嘉辉随口道:“你自然也是啊,将来说不定你就会领兵打仗,为国效力呢!”
顾其舟“啊”一声:“我也能领兵打仗?”
这轮到段嘉辉好奇了:“你以前没想过领兵打仗?那想做什么?”
顾其舟轻轻摇头:“我没想过,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我现在文不成武不就,又能做什么?”
段嘉辉略略思索就明白了:“那你可以学我,我学什么,你就学什么,你不会的我就教你,我也不会的,咱们就去问白先生和方侯爷。”
顾其舟道:“我去学你所学的东西?”
段嘉辉道:“当然,不然你想学什么,想虚度光阴?在这里成为……”
他欲言又止。
顾其舟就懂了:“好。”
“赶快好起来,”段嘉辉抬手在他眼前摇晃几下,“不要总是垂头丧气,要像……要像端敬亲王那样,端敬亲王可是很勇武的男子。”
顾其舟微微一笑:“可父亲却说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像他。”
段嘉辉眨眨眼,这还是印象里第一次他提到端敬亲王,再联想起有关于端敬亲王和顾其舟的传言,看来他们不睦是真的确凿,段嘉辉垂下眼帘,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倒是顾其舟看出段嘉辉所想,只转移话题:“喝口茶,你去演武场晚了,方侯爷不会罚你?”
“不会。方侯爷虽然严厉,但不会体罚。”段嘉辉摇头。
方将月虽然年长又深受皇恩,但终究是侯爵,而段嘉辉是世子,皇族亲贵间等级森严,一点小错传出去也会被大做文章,因此哪怕有个师生之名,也断无侯爵处罚世子的道理。
顾其舟一听就明白了,只是不想给段嘉辉添麻烦:“你去演武场吧,不然万一落个世子不学无术不敬师傅的罪名,对你名声可是影响太大。”
“我本来就是这名声啊。离不学无术大概也就一线之差?”
俩人相视一笑,顾其舟道:“那我也能不学无术?”
“你可以装作不学无术,但不能真的不学无术,”段嘉辉凑过去小声道,“不过都不学无术的话,陛下会很生气,继而迁怒你我各自的父亲,所以你还是得勤奋刻苦。”
顾其舟也觉得有道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那岂不是你游手好闲,我日夜苦读?”
段嘉辉故作高深:“怎么会?演戏更累啊。”
这么想也没问题,顾其舟无奈:“那世子真是辛苦了,再喝口茶吧,西南直隶的明前茶。”